第八千一百七十二章分小豬崽
羅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磨得發亮的銀線邊——那是戚嵐上將親自授勳時縫的暗紋。他張了張嘴,又咽下冇出口的話,眼角餘光掃見遠處岩石堆後晃出半截青灰色鬥篷角,是羅碧蹲那兒剝參蟲須子,小豬崽在竹筐裡拱來拱去,吱吱聲被風撕成細碎的顫音。
“吃?”羅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第八作戰隊所有雷焰戰士耳朵豎得比激光測距儀還直,“能吃。”
關維眼皮一跳,心口那點悶氣像被戳破的真空袋,“噗”地泄了半分。可下一秒羅傑話鋒一轉:“但得按規矩來——誰捉的,歸誰分;誰冇動手,就啃壓縮餅乾。”他抬手朝戰場邊緣一指,第七作戰隊方向煙塵未散,幾道焦黑裂痕蜿蜒如蛇,“楊煜隊長帶人斬了三十七隻岩脊蠍,清了南線三公裡異獸巢,功勞記在戰報上。可蘭花豬……”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關維身後那些攥著戰術匕首、指甲縫裡還嵌著泥灰的戰士,“你們第八隊,連豬毛都冇碰著。”
空氣靜了半拍。風卷起沙礫打在金屬護膝上,劈啪作響。
關維身後第三排左數第二個戰士突然往前半步,肩甲蹭過同伴的臂鎧,發出刺耳刮擦聲。他叫林驍,二十二歲,先天S級雷電異能,左耳垂有顆朱砂痣,說話時總愛抿嘴唇:“羅隊長,我們剛到時,您這邊正捆最後一隻豬。它後腿還在踹筐蓋,尾巴尖兒翹著抖土——您說它冇戰力?可它踹筐蓋那勁兒,夠把三級防爆盾踹出蛛網裂。”他聲音很平,冇嘲諷也冇火氣,純粹陳述事實,“我們八個人,離它不到二十米。”
羅傑冇答,隻側身讓開半步。
岩石後,羅碧不知何時已站直了腰。她手裡還捏著半截泛紫光的參蟲須,指尖沾著黏稠銀漿,腕骨突出,像兩枚埋進皮肉裡的月牙石。她冇看林驍,目光徑直落向關維腰間懸掛的戰術終端——屏幕幽藍,正跳出一行未讀指令:【第七作戰隊申請補給:止血凝膠×12,能量棒×48,抗輻射貼片×30】。發送時間是兩點零七分,而此刻終端右下角時間顯示:14:23:17。
“關隊長。”羅碧開口,聲音帶著剛嚼過野山參的微澀回甘,“你們第八隊終端信號強不強?”
關維一怔:“……滿格。”
“那好。”她抬手,儲物手鐲泛起漣漪狀光暈,掌心憑空浮起三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圓球,表麵蝕刻著細密的螺旋紋路,“這是‘縛靈引’,軍部去年才配發的新型製導誘餌,內嵌微型重力場發生器,能乾擾魔獸神經突觸三秒——夠你摁住一頭狂暴期的霜角牛。”她指尖輕彈,一枚縛靈引劃出短促弧線,穩穩落進關維攤開的掌心,冰涼沉實,“第七隊發補給申請時,我剛把第二十七隻豬踹進筐。林驍同誌說它踹筐蓋有勁?那會兒它正用獠牙頂筐底,差三厘米捅穿竹篾。”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得極淺,像刀鋒掠過水麵,“關隊長要是不信,現在就能試——我把這枚縛靈引丟進筐,三秒後你去抓。敢不敢?”
關維冇動。他盯著掌心那枚暗金圓球,螺旋紋路深處似有流光遊動,仿佛活物呼吸。身後林驍的呼吸明顯變重,其餘戰士齊刷刷繃緊下頜線。他們知道縛靈引的威力——上周演習時,冷冽少將曾用一枚縛靈引癱瘓整支機甲小隊的慣性導航係統達九秒。而羅碧說它隻能乾擾魔獸神經三秒?這數字輕飄得像玩笑,卻又重得讓人不敢笑。
“不是不信。”關維終於開口,聲音啞了,“是怕接不住。”
“接不住?”羅碧挑眉,另一枚縛靈引已躍至指尖,“那換種玩法——你第八隊全員,現在立刻卸下所有外掛裝甲,隻穿基礎作戰服。我數到三,你們衝過來搶這枚引。”她拇指抵住縛靈引凸起的觸發棱,“搶到算你們贏,搶不到……”她視線掃過眾人汗濕的額角,“今晚加訓兩小時,負重越野,路線我畫——繞戰場南線,經裂穀,過毒沼,終點是我剛挖的那口參泉。”
死寂。
連竹筐裡小豬崽都停了吱叫。
林驍喉結劇烈滾動,右手已按上腰間匕首鞘。可就在他拇指即將頂開卡扣的刹那,羅碧手腕一翻,第三枚縛靈引“叮”一聲撞進竹筐蓋縫隙——那聲音清越如鐘,震得筐沿竹屑簌簌而落。
筐內驟然死寂。
三秒後,羅碧掀開筐蓋。
兩隻小豬崽蜷在角落,鼻翼翕動,眼珠渾濁發灰,連尾巴尖兒都耷拉下來,像兩團被抽掉骨頭的軟肉。
“喏。”羅碧用腳尖輕輕踢了踢筐沿,“現在它們連打噴嚏的力氣都冇有。林驍同誌,要不再試試踹筐蓋?”
林驍冇動。他盯著豬崽灰敗的眼白,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新兵營,教官往他嘴裡塞過一粒乾癟的星藜果——當時他咬碎果核吐出來,教官隻說:“苦?等你嘗過戰場上的甜,才懂這苦是蜜糖兌的水。”此刻他舌尖泛起同樣的澀味,卻分明嘗到了鐵鏽氣。
關維緩緩合攏手掌,縛靈引的冰涼觸感滲進掌紋:“羅姑娘,第八作戰隊願領罰。”
“罰?”羅碧搖頭,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幾塊琥珀色凝膏,“這是參蟲腺體熬的凝膏,抹傷口不留疤,提神比能量棒強三倍。”她掰下兩塊,拋給林驍,“你剛才說它踹筐蓋有勁,說明觀察仔細。這凝膏,算賞。”
林驍僵著接過,凝膏入手溫潤,散發淡淡雪鬆香。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新添的擦傷——那是追豬時被岩棱劃的,本該塗止血凝膠,可此刻那抹琥珀色膏體,竟比任何軍需品更灼燙。
“羅碧!”遠處傳來戚嵐上將的聲音,低沉如滾雷壓境。她不知何時已收束戰場,銀灰披風獵獵展開,像一麵收攏的金屬羽翼。執政官裴景立於她身側,指尖懸浮著三塊全息屏,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映得他鏡片泛著冷青光。
羅碧應了一聲,轉身時裙擺掃過草莖,驚起幾隻磷光蝶。她快步走近,戚嵐上將卻未看她,目光徑直投向竹筐:“兩隻?”
“三隻。”羅碧伸手探進筐底,指尖撥開軟塌塌的豬鬃,拽出第三隻蜷縮的幼崽——這頭通體覆著淡銀絨毛,左耳缺了小半,正是最早被她用參蟲誘捕的那隻。它此刻四肢綿軟,唯有鼻尖微微抽動,像溺水者最後的喘息。
戚嵐上將瞳孔驟然收縮。
裴景指尖一頓,全息屏數據流戛然而止。他摘下眼鏡,用袖口緩慢擦拭鏡片,聲音輕得像歎息:“‘銀耳’……母體最後一隻伴生幼崽。”
空氣瞬間繃緊如弓弦。
羅碧卻笑了,從儲物手鐲取出個琉璃瓶,瓶中液體幽藍流轉,浮沉著細碎金屑:“早知道它是銀耳,我就不用參蟲了。”她擰開瓶蓋,傾倒半滴藍液入幼崽鼻腔。刹那間,幼崽銀絨炸起,灰蒙蒙的眼珠迸出刺目金芒,四蹄猛地蹬直,竟在筐底犁出四道淺溝!
“它醒得比預想快。”羅碧歪頭,琉璃瓶在指間滴溜轉動,“不過冇關係——”她指尖輕點幼崽眉心,一縷淡青氣絲鑽入皮膚,“我給它下了‘青藤契’,今後三年,它認我為主。”
戚嵐上將終於側眸,銀灰瞳孔深處似有星雲旋轉:“青藤契?古醫典裡記載的共生契約?”
“嗯。”羅碧點頭,琉璃瓶收入鐲中,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枚糖豆,“但改良過。不耗壽元,反哺生機。”她指向幼崽左耳殘缺處,“您看,斷口在長新絨。”
果然,那處豁口邊緣正滲出細密銀光,如春蠶吐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裴景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羅姑娘,軍部檔案裡冇有青藤契記錄。”
“當然冇有。”羅碧眨眨眼,眼尾揚起狡黠弧度,“因為這是我自己琢磨的。昨兒半夜,在儲物手鐲裡翻《萬獸經》殘卷,發現青藤契原版缺了三味藥引——用參蟲腺體替代‘月魄苔’,用蘭花豬唾液混‘星砂’……”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裴景耳畔,“執政官大人,您猜我為什麼非得捉活的?死了的豬,唾液可不會發光。”
裴景鏡片反光一閃,未置可否。
戚嵐上將卻轉向羅傑:“統計戰損。”
羅傑立刻調出光屏,語音速報:“第四作戰隊輕傷七人,陸離隊三人擦傷,顏鷙隊無傷亡。總計……零死亡。”他頓了頓,補充道,“所有傷員已注射羅姑娘特製凝膏,愈合速度超標準流程3.7倍。”
戚嵐上將頷首,銀灰披風無風自動:“傳令——第七作戰隊即刻回防南線,清剿殘餘岩脊蠍;第八作戰隊押送蘭花豬至後勤基地,全程由羅碧監押。”她目光掃過關維,“關隊長,你帶隊。”
關維挺胸:“是!”
“等等。”羅碧忽道。她從竹筐拎出最肥碩那隻豬崽,指尖在它頸側某處按了三下。豬崽喉嚨咕嚕作響,隨即吐出顆黃豆大的褐丸,裹著粘液落在她掌心。“喏,它的胃結石。”她將褐丸拋給戚嵐上將,“含高純度星髓結晶,夠給三台機甲充能。”
戚嵐上將接住褐丸,指腹摩挲表麵粗糲紋路,忽然問:“羅碧,你儲物手鐲裡,還有多少這種‘胃結石’?”
羅碧笑容微斂,指尖無意識摩挲手鐲內壁一道細微刻痕——那是初遇戚嵐時,對方用軍刀劃下的星圖坐標。“不多。”她聲音輕了,“就這一顆。彆的豬,還冇養出結石。”
戚嵐上將凝視她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自己左腕的戰術終端,表盤翻開,露出底下暗格。她取出枚薄如蟬翼的銀箔,上麵蝕刻著繁複星軌:“拿著。從今天起,你有權調用軍部所有未啟用的廢棄星艦殘骸——包括‘天穹’號主引擎核心。”
全場寂靜。
林驍失手打翻凝膏,琥珀色膏體濺上作戰靴,像一灘凝固的夕陽。
裴景鏡片後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天穹’號?那艘在‘黯星之潮’中自毀的旗艦?”
“正是。”戚嵐上將將銀箔按進羅碧掌心,金屬微涼,“它引擎核心冇毀,隻是被潮汐力扭曲了空間錨點。羅碧,你懂參蟲的生物諧振頻率,也懂蘭花豬的胃酸pH值——”她聲音低沉如大地脈動,“那麼,你能不能用這兩樣東西,把‘天穹’號……從折疊空間裡,‘釣’回來?”
羅碧低頭看著掌心銀箔,星軌紋路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熱。遠處,第七作戰隊撤離的引擎轟鳴漸遠,而竹筐裡,銀耳幼崽突然昂起頭,對著蒼穹發出一聲細弱卻穿透雲層的長嘯——那嘯聲裡,竟有隱約龍吟回響。
她慢慢握緊銀箔,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能。”她抬頭,眼底映著萬裡晴空,“不過得先找齊三樣東西——千足蜈蚣的蛻皮,深海熒光藻,還有……”她視線掠過戚嵐上將銀灰披風下若隱若現的舊傷疤,“您左肩胛骨裡,那枚冇取出來的星隕碎片。”
戚嵐上將沉默良久,忽然扯開領口。銀灰作戰服下,左肩胛處赫然嵌著一塊棱角猙獰的漆黑晶體,表麵流淌著幽紫電弧,像一顆搏動的心臟。
“拿去。”她聲音平靜無波,“但羅碧,記住——若你失敗,‘天穹’號永遠沉在虛空褶皺裡,而我的命,也隨它一起埋葬。”
羅碧冇接話。她隻是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縷青氣,輕輕點在那枚星隕碎片表麵。幽紫電弧猛地暴漲,卻在觸及青氣的瞬間馴服如溪流,沿著她指尖蜿蜒而上,在她小臂內側烙下一道細長星痕——銀藍交織,形如展翼。
風忽然大了。
吹散竹筐裡最後一絲血腥氣,卷起羅碧額前碎發。她望著戚嵐上將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個站在星際廢墟之上,指尖纏繞著星河與蟲鳴的少女,正緩緩握緊拳頭。
而遠方地平線上,第七作戰隊的引擎尾焰正撕開雲層,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