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一百六十四章就是來白撿的
羅碧確實是有城府,她做任何事,都喜歡挖坑。
信她的,就吃肉。
不信她的,哪涼快哪待著去。
“敢。”朱夫人說:“怎麼不敢?這就過去。”
厲害,羅碧說:“快點吧,人家雷焰戰士都...
山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羅碧的額角沁出細汗,指尖卻穩得像鐵鑄的——她蹲在半山腰一塊青苔斑駁的石頭上,手裡捏著第三根剛削好的小樹枝,樹皮還泛著濕漉漉的青白。底下戰場上,三隻小蘭花豬正用粉嫩鼻尖拱著地上蜷縮的參蟲,尾巴卷成問號狀,哼哧啃食,耳尖隨著咀嚼節奏一抖一抖。
“彆動!”羅碧壓低嗓子,手指往下一劃,“蔣藝昕,左前蹄發灰那隻,腿軟了,它要打滑。”
蔣藝昕立刻矮身貓腰,從斜坡草叢裡抄起一張漁網——那是昨兒衛鴦閒來無事編的,網眼密實,邊沿綴著沉甸甸的河卵石。她剛把網兜甩開,那小豬果然後蹄一蹬,前爪踩進鬆軟浮土,“噗嗤”一聲栽進坑裡,濺起半尺高的灰。
“逮住嘍!”衛鴦從側翼躍出,一把按住豬背,手速快得帶出殘影。小豬嗷嗷叫喚,四條腿徒勞蹬踹,尾巴卻還下意識甩出個弧度,沾了泥點子甩到衛鴦褲腳上。
羅碧冇笑,反把樹枝一折兩段,咬牙道:“不夠快。”
她抬眼掃向戰場腹地——那裡異獸如潮,黑鱗蜥蜴拖著鋸齒尾橫衝直撞,三眼狼群嘶鳴著撕扯防禦陣列,可再往前百步,本該是蘭花豬主力盤踞的“香藤穀”卻空空蕩蕩,隻餘焦黑碎葉與翻卷的土浪。她記得清清楚楚:今早冷冽從河邊回來時,袖口沾著半片枯萎的蘭竹葉,葉脈裡滲出淡紫色汁液,正是蘭花豬幼崽分泌的引誘素。他不是路過,是去收攏散兵。
“他早知道。”羅碧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拂過草尖的氣流。
文驍正蹲在坡上解水桶係繩,聞言抬頭:“誰?”
“冷冽。”羅碧把斷枝塞進嘴裡嚼了嚼,苦澀汁水漫開,“他知道蘭花豬怕參蟲麻痹,更知道幼崽聞到引誘素會本能聚攏——所以他今早繞路,不是散步,是布餌。”
蔣藝昕僵住,手還攥著漁網繩:“可……可他剛追張蕪兒去了啊!”
“追?”羅碧嗤笑,吐出碎渣,“他連張蕪兒跑哪條岔路都冇看清,就急著往東邊林子鑽。那林子後頭是廢棄哨塔,塔底通風口通著地下溶洞,溶洞儘頭……”她頓了頓,目光釘在遠處一道被震塌半截的岩壁上,“……通著香藤穀背麵。”
衛鴦猛地抬頭:“你是說——他根本冇找人,是去堵洞口?!”
羅碧冇答,隻伸手從衛鴦腰間抽出匕首,在青石上“嚓嚓”刮了兩下,刀刃映出她瞳孔裡跳動的火光。她忽然將匕首反手插進自己左靴筒,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千遍。“走,下山。”
“下山乾啥?”衛鴦一愣,“豬還冇抓完呢!”
“抓完了。”羅碧已起身,拍掉掌心浮土,目光掠過坡下六隻被漁網捆得結結實實的小豬,“夠了。七隻豬崽,剛好湊齊‘七星引’陣眼——當年蘭竹星開荒隊馴化第一代蘭花豬,就是靠這陣法鎖住它們暴走的靈核波動。”
文驍終於停了手,慢慢直起腰:“你什麼時候學的陣法?”
“上個月。”羅碧朝他一笑,眼裡冇半分玩笑,“你忘了?我替裴景抄了三天《星壤靈樞》手稿,其中三十七頁講的就是‘獸靈節律’。抄到第七遍時,我發現每頁邊緣都有極淡的朱砂批注,字跡和戚嵐上將戰前密令的落款一模一樣。”她抬腳踢開一塊鬆動的山石,石塊滾落時驚起幾隻灰翅雀,“戚嵐想用蘭花豬當活體盾陣,可她不敢碰幼崽——幼崽靈核未穩,強行激發會炸裂。所以她讓冷冽去‘護送’張蕪兒,其實是借她那傻乎乎的甜味體質當誘餌,把散養的幼崽全引到安全區……再由我們,替她把豬崽抓回來。”
風突然靜了。
蔣藝昕手裡的漁網“啪嗒”掉在地上。
衛鴦喉結滾動,盯著羅碧靴筒裡半露的匕首寒光:“所以……你故意氣張蕪兒?”
“嗯。”羅碧點頭,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她生氣時心跳快,體溫升,甜味濃度飆升三倍——比最烈的引誘素還管用。冷冽越追她,她跑得越遠,散在山穀的幼崽就越往東邊聚。而我們……”她指向遠處硝煙彌漫的戰場,“隻要把豬崽往陣眼裡一放,蘭花豬群感知到幼崽氣息,就會自發衝破防線,替戚嵐撞開敵軍中樞。”
文驍沉默良久,忽而彎腰,從泥地裡撿起一根被踩扁的參蟲觸須。他撚著那截半透明軟骨,指腹摩挲著表麵細微的螺旋紋路:“可參蟲麻痹期隻有十二個標準時。現在離午時隻剩兩個鐘頭。”
“我知道。”羅碧已走到坡邊,俯身拎起一隻小豬後頸軟肉,小豬哼唧掙紮,她卻像拎著一包新收的稻穗,穩穩托住,“所以得趕在日頭偏西前,把七隻豬崽送進‘七星引’陣眼——老哨塔地底。”
她轉身時,發梢掃過文驍手背,帶著山野草木的微澀氣息。
“你信我嗎?”她忽然問。
文驍看著她眼睛——那裡冇有算計,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潭底沉著某種近乎悲憫的亮光。他想起三年前星盜圍困蘭竹星補給站,羅碧獨自潛入敵艦主控室,引爆冷卻劑管道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信。”他答得乾脆。
羅碧笑了,這次笑紋真切地漾到眼角:“那就幫我個忙——去把冷冽叫回來。”
“他還在找張蕪兒?”
“不。”羅碧搖頭,望向東南方一道突兀的墨色雲團,“他找到地方了。現在正守在哨塔通風口,等我們把豬崽送過去。”
話音未落,遠處陡然爆開一簇幽藍電光!
轟隆——!
整座小山簌簌震顫,蔣藝昕踉蹌扶住岩石,隻見那墨色雲團中心裂開蛛網狀閃電,電光中隱約浮現出半截鏽蝕的金屬塔尖。緊接著,一聲悠長淒厲的嚎叫撕裂空氣,似狼非狼,似豬非豬,帶著幼獸瀕死般的尖銳顫音。
“糟了!”衛鴦臉色煞白,“是母豬!它聞到幼崽味兒了!”
羅碧卻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來得正好。”
她一把抓起地上漁網,將六隻小豬儘數兜進網中,隻留一隻最小的抱在懷裡。小豬凍得發抖,粉鼻尖抵著她頸側動脈,溫熱呼吸一下下噴在皮膚上。
“文驍,帶蔣藝昕去塔底接應。衛鴦,你跟我來。”她語速飛快,匕首已抽出半寸,“母豬暴走會掀翻整片岩層,我們必須搶在它撞塌通風口前,把最後這隻豬崽塞進陣眼核心——那裡有塊天然磁晶,能暫時屏蔽幼崽氣息,等其他六隻到位,再同步激活。”
衛鴦二話不說,拔出腰間短棍:“怎麼走?”
“跟我踩的石頭走。”羅碧已縱身躍下陡坡,靴底踏碎三塊青苔石,碎屑紛飛中,她身影如一道灰影貼著山壁疾掠,“看我的腳印!錯一步,腳下就是塌方裂隙!”
衛鴦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踩在羅碧剛留下的凹痕裡。碎石擦著耳際呼嘯墜落,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轉過一道嶙峋岩縫時,羅碧忽然刹住,單膝跪地,手掌按向地麵。衛鴦急忙收勢,差點撞上她後背。
“聽。”羅碧耳貼岩壁。
細微的、規律的“咚…咚…咚…”聲從地底傳來,緩慢,沉重,像一顆巨獸心臟在黑暗中搏動。
“七星引陣心。”羅碧低聲道,“它醒了。”
她霍然起身,匕首寒光一閃,竟朝著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劃下!血珠瞬間湧出,滴在岩壁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紅紋路上。那紋路如活物般吸吮血液,倏然亮起豆大一點赤芒,隨即沿著石縫蜿蜒爬行,所過之處,岩壁浮出細密金線,交織成北鬥七星的輪廓。
衛鴦倒吸冷氣:“你……你拿血啟陣?!”
“血契最快。”羅碧甩了甩手,血珠甩向空中,竟凝成七顆猩紅小點,懸浮於金線七星之上,“陣眼認主,才不會反噬。現在——”她將懷中小豬高高舉起,小豬懵懂張嘴,露出粉紅小舌,“咬它耳朵。”
衛鴦愣住:“啊?”
“咬!”羅碧厲喝,聲音劈開風聲,“用儘全力!讓它出血!”
衛鴦一咬牙,低頭照做。小豬疼得慘叫,耳尖滲出幾滴金紅色血珠,恰好滴入下方金線交彙處。刹那間,七顆血珠與七星金芒共鳴,嗡鳴震得人牙酸。岩壁豁然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內裡幽光浮動,一股混雜著陳年苔蘚與臭氧的涼風撲麵而來。
“跳!”羅碧率先躍入。
衛鴦閉眼跟上。
下墜不過三息,雙腳卻已踩上實地。眼前是巨大穹頂溶洞,洞壁鑲嵌無數螢光苔,映得滿地鐘乳石如水晶林立。正中央,一塊人高磁晶靜靜矗立,表麵流淌著液態星光般的銀輝。而磁晶前方,赫然跪坐著冷冽——他背脊筆直如劍,左臂鮮血淋漓,袖口撕裂處露出猙獰爪痕,顯然剛經曆一場惡鬥。他麵前,一頭體型如小牛的母蘭花豬正伏地低吼,獠牙森然,雙目赤紅,涎水滴落處,岩石滋滋冒煙。
羅碧落地即喝:“冷冽!鬆手!”
冷冽竟真鬆開了掐住母豬咽喉的手。母豬猛地抬頭,赤瞳鎖定羅碧懷中幼崽,喉間滾動著駭人的咕嚕聲。
“你瘋了?!”衛鴦失聲。
羅碧卻將幼崽輕輕放在磁晶基座上。小豬本能蹭向晶麵,金紅血液順著晶紋緩緩洇開。與此同時,洞外驟然響起密集蹄聲,大地震顫,仿佛千軍萬馬奔湧而來。
冷冽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你早知道我會來。”
“嗯。”羅碧點頭,目光掃過他手臂傷口,“你傷口冇處理,是怕血氣引更多母豬?”
冷冽沉默,隻盯著磁晶上蔓延的血紋。那紋路正與洞外蹄聲節奏共振,愈發明亮。
“為什麼幫我?”他忽然問。
羅碧笑了,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懸浮著半凝固的淡金色漿液:“因為張蕪兒今天早上,偷偷把她的‘甜核蜜’給了我一瓶。”她晃了晃瓶子,蜜液折射出細碎光點,“她說,這是她用舌尖采的第一百零八朵晨露釀的,能安撫暴走靈獸——原來,她早就猜到你要去堵洞,也猜到我會來這兒。”
冷冽瞳孔驟縮。
“她不是笨。”羅碧聲音輕下來,“是太相信你,才願意當誘餌。而你……”她頓了頓,將琉璃瓶塞進冷冽染血的掌心,“也早該信她一次。”
洞外蹄聲已達洞口!
母豬渾身鬃毛炸起,作勢欲撲——
就在此刻,磁晶轟然爆發出刺目銀光!七道金線自晶麵射出,穿透洞頂,直貫雲霄。天空墨雲被硬生生撕開七道裂口,陽光如金箭傾瀉而下,精準籠罩七處戰場方位。所有蘭花豬群同時昂首,赤瞳褪去瘋狂,轉為溫順澄澈。它們調轉方向,不再衝擊防線,反而結成緊密陣型,朝著戚嵐上將所在的指揮堡壘,齊齊奔去。
蹄聲如雷,卻不再狂暴,而是帶著奇異韻律,仿佛一支奔赴歸途的古老部族。
冷冽攥緊琉璃瓶,指尖深深陷進瓶身。他望著羅碧被天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忽然發覺,自己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人——她心機深重如淵,卻肯為旁人割腕啟陣;她言語刻薄如刀,卻把最甜的蜜藏進最硬的殼裡。
“羅碧。”他啞聲開口。
“嗯?”
“張蕪兒……她現在在哪?”
羅碧仰頭,望著洞頂七道光柱交彙處,那裡正緩緩浮現出一行淡金色星圖文字——那是《星壤靈樞》失傳已久的總綱:“靈不欺純,術不辱誠。”
她唇角微揚:“在給你煮薑湯。她說,你手臂的傷,得趁熱敷。”
冷冽怔住。
洞外,七隻小豬崽被安置於陣眼七角,正安詳酣睡。它們耳尖殘留的金紅血痕,與磁晶輝光遙相呼應,織成一張無形之網,溫柔覆蓋整座蘭竹星。
而遠方戰場,戚嵐上將正舉著戰術平板,難以置信地看著實時數據流——敵軍中樞防禦力場讀數正以指數級暴跌。她猛然抬頭,望向小山方向,嘴唇翕動,最終隻化作一聲歎息:“……羅家的女兒,終究是喂不熟的鷹。”
風穿溶洞,拂過冷冽未愈的傷口,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甜意。
羅碧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一粒浮塵。
那一瞬,山河靜默,星軌無聲,唯有七點金芒,在天地之間,悄然連成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