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心蓮換三主 汪逆上鬼船
白綾騰空血已乾,勤思禦風下黃泉。
一生果然無孝子,正對青鴻昨日言。
俗語雲:患難見真情,死後鑒人心。
十年前,禦風靠著一張破席裹身,一件破衣遮體,在那寒風凜冽的嚴冬之中,硬是躲過了閻王吳鉤,無常鎖鏈,十年後,躲不過兄弟情義。嗚呼?壯哉!正是剖開胸膛分六臟,可見左右兩昆侖?
誠如禦風之言,正對勤思猜測,那京城來的‘催命三鬼’,如今正在趙兵曹府中密談。
此時趙府,院中無下人,正堂門緊閉,隨光而入,隻見堂內書香濃鬱,牆壁上掛滿了奔馬翠竹、名家字畫。堂中主客各歸其位,你看那三位大人,是何模樣
賓席第一見書俊,青墨烏沙蓋眉須。
身穿五尺白布袍,腳下官靴顯貴氣。
二三將軍硬石麵,雙手扶膝穩如山。
根根利指如鷹爪,熾火狼煙見龍氣。
趙兵曹一番打量之後,又暗瞟了香台上的聖旨,心中甚是舒爽,見三位大人一言不發,拱手道:“敢問劉大人,不知何時動兵?”為首的劉大人回神之後,還禮道:“失禮,學道觀兄長麵色,可有半百?”趙兵曹聞言,慌忙道:“不敢,大人這一聲‘兄長’真是折煞下官,回大人,下官已活四十八載。”
劉大人將其扶起,笑道:“有何不敢?愚弟今年歲過四九,論起長幼,理當喚上一聲兄長。”語畢,指向堂壁東側的狂書,說道:“不瞞兄長,愚弟自幼甚喜書畫,方才出神失禮,正是因為此字。此字灑脫不拘,近觀潦草,遠觀方見青山俊貌,真乃大家氣度。敢問兄長,此字是何人所寫?”
趙兵曹順指望去,心中甚歡,笑道:“大人誇讚,正是下官拙筆。”劉學道神情驚喜,人畫之間看了數次,拱手禮道:“學道真是有眼無珠。”語畢挽起趙大人手臂,又道:“學道甚喜字畫,今見兄長字如山水,其形見道,心中不勝歡喜。故此,學道厚顏討上一貼,還請兄長賜上一筆。”兵曹歡喜,含笑道:“下官拙筆,難道大人喜愛。然,下官神中無詩,不如先行皇命。待那廝被擒之後,大人賜下一詩,下官再動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學道輕手拍著額頭,醒悟道:“多謝兄長提醒,不然學道已誤皇命,還請兄長出兵助我。”
俗語雲:十個武人,不急書生一智。
果然不假,這新來的老爺果是厲害,三言兩語之間,趙兵曹便被他捧的是心兒開花神兒樂,拂衣斂袖抖精神。二人堂中細細商計‘捉賊’之計,卻不知‘青山之上有雲霄’,趙大人得了妙計,又喚來管家去請自家侄兒,三人來個裡應外合,不動聲色的,已將整個小城封鎖。
汪大人府中,數十名穿著明甲的將士,已將四周團團圍住,慌得管家不敢開門,先行通告自家主子,匆忙的推開堂門,卻見堂中哪有一人?!府外打砸之上越來越響,管家為保性命,連忙喚下人打開府門。
劉趙二位大人入府之後,隻見諸下人、群美妾跪成一排,顫顫巍巍、頭手伏地,去不見汪大人來迎,聞趙兵曹將管家一扯,拔劍怒道:“好膽!爾等竟敢包庇反賊!說!那廝何在!”
管家怎麼也想不通昨日老爺,今日怎就變成反賊,駭得他屎尿並出,驚恐道:“趙大人恕罪,小的不知老爺身在何處,方才小的本想去喚老爺來見,卻發現堂中已無人影。”劉大人掩麵止氣,皺眉道:“汪大人之前可在府中?”管家顫道:“回大人,方才老爺還與高幕僚喝酒哩!三壇酒後,幕僚說老爺正在堂中醒酒叫我等莫擾,大人來之前,未見老爺離開房門半步,誰知小的再一看,堂中毫無人影。”語畢,轉頭對跪地的下人們問道:“爾等可見老爺出門?”
諸下人問言慌忙搖頭,亂呼‘未見’,劉趙對目之後,趙兵曹將管家一甩,厲道:“莫在此地惡人,去將屎尿洗淨再來!”管家聞言如蒙大赦,提著褲子便朝西房跑去。劉大人白袖輕舞,縱觀腳下之人,笑道:“爾等可知那高幕僚所居何處?”諸下人、美妾聞言,皆不敢答話,忽聞隊尾之處,一婢女道:“回大人,奴婢知曉。”
劉大人聞聲望去,見尾婢女一身翠衣,低頭伏地,撫須道:“你來。”婢女起身之後,低頭慢步離大人三尺,萬福禮道:“奴婢蓮兒見過大人。”學道見其方寸有禮,提目細量之後,笑道:“既然蓮兒知曉,何不說來?”婢女暗喜,又見一禮,低頭道:“那高幕僚喚作高鴻羽,字勤思,乃是汪老爺心腹,城西有一雜草小院便是他家。”
劉學道滿意點頭,輕袖一揮,命其退去,轉頭又對趙兵曹禮道:“兄長可知那幕僚府邸所在?”兵曹還禮笑道:“自然知曉,大人不必多禮,不論何事,隻管吩咐便是。”學道笑道:“既然兄長不讓愚弟見外,那兄長再喚愚弟大人,豈不是見外?愚弟有意與高幕僚喝上一杯,不知兄長可否代請?”
此話聽著繞口,兵曹大人卻聞的歡喜,見他眯眼笑道:“哈哈,賢弟有命他怎敢不從,左右何在?”左右甲士應聲稱諾,又聞趙兵曹道:“去將高幕僚請來。”待左右出府之後,兵曹又指著婢女蓮兒道:“除她之外,將其餘之同黨,統統關入大牢。”
此言駭的跪地之人是有喜有悲,諸下人、美妾皆哽咽求饒,那群將士如狼似虎,怎容他等恬噪。半盞茶不到,院中便清靜下來,劉大人見蓮兒低頭恭敬,手腳不抖,越看越順,笑道:“還不去謝趙大人天恩?”蓮兒恭敬稱‘諾’,小步來到趙兵曹身前,禮拜道:“奴婢多謝趙大人不殺之恩。”兵曹歎道:“快快請氣,想必你也是被汪逆賊強搶至此,你今日得以脫身苦海,全是劉大人高德。我縣有句俗語:有恩不報非男兒,女子也知身報恩。你還需謹記,莫要失自身德行。”蓮兒心喜泣道:“奴婢萬死不忘劉大人恩情。”禮畢,轉身哽咽道:“大人天恩如海,還請大人允奴婢左右侍奉,永世報答。”
劉學道暗暗心暢,眉頭一皺‘這’,轉頭又對兵曹道:“敢問兄長,尊縣真有此俗?”趙大人點頭道:“依愚兄之見,兄長何不成全蓮兒,一番感恩之心?”
蓮兒趁機跪地拜道:“奴婢見過老爺,老爺萬福。”劉學道嗬嗬一笑,親手將其扶起道:“‘萬福’可不是這般行哩。日後倒是要苦了你。”蓮兒喜道:“不苦,能侍奉老爺左右,乃是奴婢十世福緣。”
好心蓮,當真是
婢女冒險博生機,不想德行合君意。
三泣換來兵曹助,新縣暗喜受美人。
那蓮兒一日換三主,終得一世福,也該她造化。見自家老爺和趙兵曹同步入堂,蓮兒急緩有度的跟了過去。劉學道縱觀堂內,隻見碎屑滿地,酒氣滿堂,桌子歪歪扭扭。椅子倒立不一,四壁倒是乾淨,無字無畫,裝飾倒是樸素,皆是青瓷。細觀良久後,側麵對蓮兒道:“蓮兒,我來問你,方才那管家所言可真?”蓮兒低頭道:“回老爺,那趙順所言的確屬實,自從高鴻羽走後,汪為便一直在堂中,奴婢未見其出門。”
劉學道點頭深思,片刻後,撫須道:“那你可知高鴻羽所來何事?”蓮兒稍作思量,說道:“高鴻羽才來之時,奴婢無意間衝撞了他,不想他大發雷霆,狠狠的扇了奴婢一掌,隨後又賠笑賠禮,奴婢覺得”學道目光一聚,點頭道:“但說無妨。”
蓮兒端莊一禮,猜測道:“奴婢覺得那高鴻羽定是有事,並且已察覺大人前來。”劉大人問道:“何處此言?”蓮兒思道:“高鴻羽此人度量甚大,蓮兒記得三月前,有些閒漢在街中辱罵他,不料被他聽到,閒漢跪地求饒,哪知高鴻羽含笑離去。今日奴婢不過碰到他,他卻大發雷霆,其性甚是反常,隨後又連忙賠禮,看樣相似遮掩什麼。故此,賤婢受老爺點撥,心中猜測那高鴻羽,是不是已經得知老爺前來?”
劉趙聞言深思,趙兵曹撫掌道:“賢弟,蓮兒猜測有理,那高幕僚雖與愚兄少有來往,但其性正如蓮兒所言。莫不是賢弟行蹤,已被其耳目察覺?”此言聽得劉學道眉頭更緊,見他徘徊幾步之後,忽見腳下官靴,展眉笑道:“好一個靜水高幕僚!好一個玲瓏俏蓮兒!想必那風聲就在學道腳下。”二人低頭,見他腳下官靴各自明悟,聞他又道:“既然蓮兒如此聰慧,可否替老爺想想,那汪大人如見藏於何處?”
蓮兒聞言稱諾,低頭深思之中,見自家老爺腳下那塊白石,略微凸出,左右不齊,嬌道:“老爺既然已知,何必為難奴婢?”語畢,暗指腳下。劉學道受她點撥,細觀腳下石板後,方發現可疑之處,暢笑道:“蓮兒果然聰慧。”提袖又對趙兵曹道:“兄長隨身可帶匕首?”
蓮兒轉呈,學道含笑接過,一插一撬再現原景,三人喜見汪大人藏寶密道。不待老爺吩咐,蓮兒取來火燭之後,率先進入密道,其身後二人各有心思,趙兵曹暗歎道:“倒是將她看低了,劉大人得此寶蓮,日後平步青雲,易入飲水啊。”他如何想,劉大人自然不知,如今看著曼妙的人兒,心中是億萬個滿意。
再說三人進入密室之後,驚見元寶如山、琳琅滿目,陣陣金銀之氣,熏得他等貪心漸起。劉大人穩定心神之後,暗觀蓮兒神情,見她低頭觀腳,神情平淡,忽然心中生了納妾之意,暗定之後,拂袖厲道:“好個汪大人!左相大人絲毫未曾冤枉你,反倒將你看低了!”語畢,轉頭對兵曹大人道:“兄長,你我稍後出去,還請派兵在鎮守。喚來賬房細細輕點,愚弟要將此事,如實上報朝廷,還番禺一個朗朗乾坤!”
趙兵曹聞言,收了心思拱手稱諾,隨後三人先後出了密室,喚重兵把守,下命讓府中賬房前去統計。正當他們準備休息之時,忽聞甲士來報,細細道明高府慘狀,劉大人聞後,命人去喚其餘五曹來見,乘著馬車,先行前去高府。
高府破院,兩旁人潮擁擠,城中老少得了信兒,紛紛聚來瞧熱鬨,劉大人馬車一來,連忙退開兩邊。三人剛入房中,先聞一股濃重的血腥之氣,隨之,驚見一破衣乞兒懸掛於白綾之上,劉學道駭然指道:“果然是他!”趙兵曹皺眉問道:“賢弟何時見過他?”劉學道雙目不離乞兒,回道:“正是昨日辰時,那時愚弟還在三帆縣。還曾與他打聽本縣,原來他乃汪逆賊的同黨!難怪逆賊聞風變逃!”語畢,轉頭見床上高鴻羽,麵色煞白,嘴角帶笑,其表情甚是詭異。
正欲上前查看,蓮兒輕扯其袖,趙兵曹隨後道:“賢弟莫要上前,以防有詐。”語畢,取來將士手中鋼刀,輕輕挑開被褥,驚見其胸密密麻麻,刻著蠅頭小字。由於血液凝固,小字血黑如墨,細細觀看,可見上刻張望、江宇、王岩等等人名,連起來看,仿佛就像一張勾魂的符咒。
不知是受房中血氣影響,還是那詭符所致,三人之感頭腦發昏,忽聞趙兵曹一聲暴喝,厲道:“賢弟妖符勾魂,此地不可久留,速速退去!”劉大人主仆聞言神醒,見蓮兒上前一擋,速道:“老爺快走。”劉道學心中暗感,扯其手臂連忙出門。
三人出門之後,身立太陽神光之下,神魂漸安,這時,一低個甲士呈上一封血書。劉趙傳看之後,聞兵曹大人厲道:“左右何在,速領兩百將士,出城北上捉拿汪逆賊!”未等將士離開,隻見蓮兒趴在自家老爺耳邊,輕輕耳語,劉學道聞後,慌忙道:“且慢。”語畢,轉頭對趙大人道:“兄長,賢弟覺得此信有詐!古雲:集兵不如散兵。山上夜晚虎狼甚多,想必那汪大人如此精明,定不會甘做口食。依愚弟之見,不如兵分兩路,一行水路,一行正道,沿途搜索其行蹤,不得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趙兵曹暗瞟一眼低頭的蓮兒,撫掌笑道:“賢弟真乃學富五車之士,非趙陽一介武夫可比!得賢弟良計,那廝插翅難飛也。”此言誇得劉學道麵色微紅,隨後二人細細完善天羅地網,半柱香後,開始撒網捕魚!
破院中,兩坐一立,劉大人正眯著眼,美美的享受著玉指輕柔,聽著院外嘈雜的歡聲音,唏噓道:“其智如神、其心廣大、行動利落、至死儘忠,若得此等心腹,今生無憾也!可憐他儘心、儘力為主分憂,其家卻如此貧寒”歎到此時,忽聞耳邊嚶嚶泣聲,仰頭見蓮兒嬌花含露,憐惜道:“蓮兒因何落淚?”
蓮兒掩麵答道:“奴婢因老爺唏噓落淚。老天甚是不公,愛馬之人無好馬,馬兒偏喜惡人罵,是何道理哩?”劉學道笑道:“蓮兒莫哭,學道兒時,曾聽爹爹講:昔日見過一人,當街打罵一匹駿馬,爹爹愛馬含怒製止。不料,那主人打的更歡,馬兒也笨,不知躲閃,打的是肉綻。次日,爹爹求千金換寶馬,誰知那主人連夜暴斃,又聞守門的將士說,那馬兒也一頭撞死在城門之處。”話到此時,聽著耳邊哭聲、歎聲,斂袖接道:“高鴻羽興許就同那馬兒一般,汪逆同那主人一般。其罪是其罪,他情是他情,金山銀雪不同類,勿用汝心猜他心。”
新縣令破院唏噓,舊青天走水避災。
再說汪為束身喬裝,肩背竹簍,手持鐵鋤,打扮的似個采藥的。一路躲躲藏藏,從山下走來,見山下小河之中飄著一葉小船,歡喜的沿路跑去。眼看穿過此路,就可得以脫身,忽感地麵震動,‘嗒嗒嗒’一陣奔馬之聲傳來,駭得他立身不動,額頭冷冷‘嘩嘩地’向外湧出。見他就地一滾,麻利的來到路邊山腳下,取來鋤頭裝作采藥,胡亂的抓起雜草,便往竹簍裡丟。
馬蹄之聲越來越近,汪為心跳比那烈馬更快,而他雙手卻慢了下來,‘嗒、嗒、嗒’蹄聲放緩,隻見兩名身穿明甲將士,騎著高頭紅馬走來,正細細打量著汪為身形,一將士輕聲道:“哥哥,此人看似不像‘矮冬瓜’。”另一將士點頭道:“賢弟所言甚是,待愚兄問他一問”語畢,喝道:“那采藥人,可見一肥頭大耳、腰四尺的人在此路過?”
汪為心顫,連忙轉身,躬身擦汗道:“官爺有禮,小的上山采藥數載,還不曾見過腰寬四尺的人哩。二位爺爺,何不去問問那擺渡人,興許他知道哩。”二將士隨指望去,見河上空無一物,同聲歡笑,一人道:“想必你是餓著了,哪裡有甚擺渡的?我二人還有要事在身,告辭。”語畢,揮去馬鞭,‘啪’的揚塵而去。
汪為心中狂喜,又慢慢的揮舞幾下鋤頭之後,將其一丟,退去竹簍。探頭望著河麵,麻利的朝小船跑去,一陣揮汗如雨,連滾帶爬,終於上了催命船。
船家望著不斷擦汗的汪為,笑道:“客人作甚勾當?”汪為答道:“采藥哩。”船家笑道:“客人身上可冇藥味,聞著倒是有股錢腥味。”汪為聞言甚煩,拂袖道:“修要打聽閒事,隻管擺渡,到地之後賞銀百兩。”
船家聞錢欣喜,嬉笑道:“好哩,客人可好做好了,等會浪大,莫掉水裡哩。”語畢,儘力擺著雙槳。隨他擺動,一條十丈大浪瞬起,卷著小舟欲翻,駭的汪為心顫,趴在棚中呼道:“船家哪裡來的大浪,這般駭人?”船家隻管嬉笑劃船,也不答他。
汪大人心中忽然想到甚事,冷汗順勢而出,連忙顫道:“回去!回去!我不去了,不去了!”隻見船家笑麵一收,露出青麵獠牙,惡道:“老子等三十載,明日就可去投胎!來我水中,你豈能逃掉!”語畢,大浪小船消失,四周冰冷如獄。
在這渾濁冰冷的河底,哪裡有甚船夫?再看汪大人,連連吐著白泡,四肢不斷的翻騰掙紮,掙紮之中,見一道冰冷黑影,牢牢的捆住其腰,一點點將其朝泥沙中拖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