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明言戲員外 其麵厚如山
書接上回,周員外堵門呼拜,金蟬火兔聞聲轉頭
見他四肢伏地、肥額貼磚,斑白發絲熙熙攘攘的束起,打濕的藍袍緊貼後心,脖頸上的肥肉和福麵連成一片,活像個白冬瓜,身形正如那
成精豬妖穿藍袍,斑白束發如鬃毛。
手足腰頸連一片,身心如瓜甚圓滑。
張逸抖了抖袖袍,甩開金蟬手臂,提指喝道:“好豬妖,敢來我家善堂禍害,西方有路你不走,偏要來我酆都轉,看打。”語畢,大步一遝瞬到豬妖身旁,正欲提腳跺去,忽聞堂中李賢呼道:“二兄且慢,他乃愚弟妻表弟。”
周員外低頭跪拜之時,餘光正暗瞟其神,便見張逸辱完到自家身旁,其身如閃電、腳如疾風,他乃凡胎,哪裡經得起這般唬騙,早已駭得魂不附體。好在表姐夫及時出手相救,胖蹄支起手臂,望著張逸,顫顫巍巍拜道:“多謝老爺留情,老爺慧眼通三界,尚西並非豬妖,老爺明鑒。”
張逸聞言,一副恍然的模樣,眯眼笑道:“原來是親家弟啊,快快請起,先前怪哥哥我眼神不好,錯怪了賢弟,賢弟莫怪才是。”員外歡快起身,雙眼笑如門縫,拱手禮道:“怎敢,不滿哥哥,尚西小名正喚玉豚。”金蟬見二人門口寒暄,麵色甚是不耐煩,白袖一揮將周員外掃退七尺,皺眉辱道:“滿身銅臭爛泥豬,還敢自稱美玉豚。你這廝怎就如此腥臭?來時可洗乾淨?”語畢,對著李賢隨意禮道:“賢弟有禮。”
李賢觀金蟬麵色不善,厲瞪周員外一眼後,陪笑道:“兄長有禮,我那妻表弟乃是一介商賈,自然沾染些銅錢腥氣。”隨後指著員外怒道:“三日洗身七日聞香,來時如何跟你說的?如今辱了兄長仙鼻靈目,你還在此作甚?滾!”周員外聞道‘滾’字,鼻涕眼淚同出,就地一滾爬到金蟬腳下,哽咽道:“在下泥身汙穢,爺爺仙鼻靈目罪該萬死,請爺爺恕罪。”李賢見他不退反進,暗呼孺子可教,提腳跺道:“恬噪!還不快滾。”
好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周員外皮痛心喜,趴在地上好像一團白麵任由其兄大罵,他自兩耳不聞,一旁‘嗚嗚’不斷。果然是多年磨的泥鰍身,那麵皮可擋千軍,難怪他空手闖出萬貫家業。
二人上演苦肉計,堂中三仙誰不知?張逸心笑,片刻後,方阻止道:“賢弟住手,既然是一家人何必這般?我那三弟口齒甚毒,怎能信他?親家弟快快請起,地下涼莫傷了身子。”李賢聞言拱手謝道:“多謝二兄不怪。”後對員外厲道:“眼疾耳也疾?兄長喚你起來,可曾聽見?”周員外操起藍袍在麵皮上一擦,慌忙起身,禮道:“老爺萬慈,尚西這便回府聞香七日,除了腥臭再來拜見二位老爺。”
金蟬選了個偏角坐下,冷眼笑道:“不必了,你那一身臭氣,便是用天露也洗不淨。”此言說的員外麵色通紅,張逸拉起其臂笑道:“我家三弟口毒心善,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吃些清茶?免得大兄知曉,又要責怪我不知禮數。”
周尚西唱喏禮謝,坐在李賢身旁,這時小思邈歡快從後堂跑出,見了李賢等人一一行禮,禮畢後跑到師兄身旁,二人接著鑽研藥方。
眾人安坐之後,張逸捧茶道:“二位賢弟今日冒雨前來,不知有何事啊?”李賢禮道:“諸善曾雲:無病不來仁心堂,前來必是求藥方。正是前來求藥哩。”張逸瞟了周員外一眼,轉目道:“賢弟麵色紅潤,印堂靈光,乃是百壽之相、富貴之氣,怎會有疾?可是弟妹老蚌生珠,有了身孕?特來取一劑安胎藥?”李賢扶案道:“非也非也,並非拙荊有喜,乃是妻弟有難。”
張逸麵色甚疑,轉目又仔細打量其周員外,疑問道:“愚兄觀賢弟,麵如朝霞、陽氣旺盛,不似有疾之相。可是那,山珍海味吃多了,濁氣不通?”隨後不等其言語,接道:“唉,愚兄手段甚低,我那三弟手段倒是高明,不過他甚不喜你。賢弟不如暫先等等,我家大兄外出雲遊,三四載便回。”
永昌、金蟬聞他戲語各自發笑,周員外本欲解釋,見表侄兒搖頭、表姐夫目瞪,又將話兒咽下低頭不語。張逸悠然自樂,見他忍氣吞聲,暗笑道:“也不知這廝得罪何方魑魅、他方魍魎,纏身的陰煞都快把房梁衝翻哩。也對,大兄言:積德行善靈光護,作惡多端邪氣出。這廝一不行善,二不積德,三不散財,四有逆子,不想‘生財、有喜’都難。這等人莫說是渾弟,便是君子也不願救他,且看哥哥會來如何計較。”語畢隨意和李賢、李仁父子聊起家常。
不多時,忽見一道青影擋住堂外天光,金蟬見堂外來人放下茶杯,歡道:“哥哥回來了?”眾人聞聲,各放下手中凡物、心中話語,齊齊迎上行禮。諸般禮畢之後,百福放下手中墨傘歸於主位,正目望著周尚西,問道:“這位兄台是?”周員外見君子氣如高山、眼如星辰,眉心法印淩然,暗抖心神,起身恭敬道:“尚西拜見老爺,老爺福壽無量。”語畢,躬身長禮,誠心誠意。
李賢見其弟恭敬、有禮,暗呼識相,含笑起身,說道:“回大兄,他乃拙荊表弟。”百福聞後親手將其扶起,笑道:“原來是親家弟,既是一家人,何不隨意一些?今日賢弟可是來尋醫?”周員外抬頭見君子,笑麵如暖風,頓感心中舒爽,又聞他一語道出自家來意,更是敬意滿神,拱手道:“大兄神通無量,尚西正是前來問醫,求大兄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兒吧。”話到此處,雙目含淚,不似先前那般做作。
張百福將其二人請回席位,歸座之後,撫須問道:“賢弟止泣。賢侄之事,不如暫先放下。愚兄觀念你印堂發黑、陰煞纏身,敢問賢弟,最近可否招惹甚麼邪物?”此言唬得周員外眼淚瞬止,周身十萬八千寒毛倒立,還未坐定,便猛地起身拜道:“大兄老爺救我!尚西並未作甚不德之事,招惹邪物。”
一旁李家父子也是麵色擔心的望著周員外,暗恐他將邪物引入家中,隨後又見一旁端坐的百福後心神漸定,聞他笑道:“賢弟不必驚慌,你身上煞氣已被我驅散了。那邪物也不是甚麼凶妖惡鬼,其煞氣不算太重,然,世上未有無根之果子,賢弟既然沾染上煞氣,想必見過此物,何不在想想?”員外暗舒心氣,輕撫額頭虛汗後,禮道:“多謝大兄相救。不瞞兄長,尚西來此之前,已有百日都未如果院門了,一直與妻妾在家中照料犬子,怎會招惹煞氣邪物?”
張百福點頭神思,張逸扶案笑道:“你不出門,他不會找你?在家在外有何兩樣?賢弟再想想,可否遇到甚麼生人?”
員外方定下心來,又聞火兔危言,低頭苦思,腦中不斷回想著近日所生之事。片刻,不知他想起甚事,福麵瞬間煞白,如同被那寒冬冰雪洗禮一般,聞他慌忙起甚,說道:“有了!十幾日前,夜過子時之後,府上來了一紅衣娘子,下人問她有何事,她道前來尋夫。犬子雖有一妻一妾,但未曾再娶,如何來的紅衣娘子?下人以為她患有腦疾便將其哄去門外,然她不肯離去,便在府外呼喊犬子姓名,尚西聞後便喚管家去請,哪知管家出門之後,並未見甚麼紅衣娘子!次日,那趕走她的下人便患了風寒,一病數日不起。”話完顫身又道:“敢問大兄,她可是帶煞的邪物?”
百福還未開口,金蟬先行冷笑道:“果然是錢多作惡遭鬼邪,即便那娘子是甚麼邪物,也是爾等先行招惹,不然她喚你兒子作甚?可是你家孝子將其打殺了,惹得冤魂前來索命?”此番危言好不唬人,見周員外駭得翻滾在地,呢喃道:“這該如何是好”眾目見他此等模樣各有心思,李賢眼觀堂中百福三人
大兄不語二兄嚴,三兄眯眼冷笑連。
撫須捧茶捏手指,無人笑麵再眼前。
見三仙不喜,惱怒妻表弟獲罪與己,其身猛踢其背,厲道:“窩窩囊囊不像樣,膿包!平時護子的威風哪裡去了!還不如實將那孽畜罪行,一一與大兄說來?!”這一腳力道甚足,周員外一身肥油‘嘭地’摔在青石麵上,好在肉多皮厚並未損傷,神醒後慌忙爬起,轉跪道:“金蟬老爺誤會,我那畜生雖風流成性,但尚不敢做出傷天害理之事,請老爺明鑒。”金蟬聞之拂袖冷哼,張百福撫須道:“賢弟不必多禮,愚兄聞賢弟方才一番言語,心中已有一些猜測,還請歸座細談。”
李賢冷瞪其一眼,歸座不語,周員外知道上座皆是真仙,罪孽不好隱瞞,苦澀道:“不敢欺瞞諸位老爺,尚西那畜生生性好色,我為他娶了兩房妻妾,也改不了他到處在外沾花惹草、屢次調戲良家女子,前不久,畜生深夜醉酒歸來,連喚幾聲舒爽後便一病不起。尚西以為他又患了花柳,便尋名醫來看,誰知多家杏林把脈後皆是束手無策。”
話完,聞張逸接笑道:“貪念來牽頭,萬惡淫為首。令子已入此道三分,果是淫邪入身。昔日仁兒因情所困,今日令子為淫傷神,看來我家大兄不用在去他處了,隻盯爾等即可。說不定啊,哪日又出個甚麼‘因財喪命’的,到時湊個‘三字經’出來,編成冊子書籍,教誨後人豈不妙哉?”
周李二人聞言掩麵遮羞,李仁麵紅耳赤連呼‘孩兒知錯’,張百福見他三人皆是羞愧不已,含笑罵道:“兔兒常年不積口德,日後怎生寸須?古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前日之孽,何必舊事從提?二位賢弟莫羞,仁兒莫責,我那三弟乃是口直心快之人,言語多不中聽。”三人聞言神色稍好,周員外赤麵道:“逸老爺罵的甚是,也怪尚西平日太過寬容,才讓逆子養出這般惡根。”
金蟬扶案笑道:“算是說來一句真話。”語後又厲道:“哥哥曾雲:人生上善,本性至純。難怪你那逆子淫邪入體,原是你縱容所致。兒子犯法,老子通天,好手段啊!”張逸嬉笑道:“賢弟此言,愚兄不能苟同。哥哥也曾言:餓虎致死不食子,哪家爹娘不疼兒?你莫在禍攪,哥哥自有定奪。”
張百福見金蟬、火兔又起爭執,展袖笑道:“周賢弟教不了逆子,愚兄管不來二弟。你二人再在一旁恬噪,豈不是與那賢侄一般?”語畢,稍停片刻,見二人明裡不在爭執,改為暗地結印鬥法,轉目笑道:“賢侄之事,愚兄已經知曉。至於是不是妖邪所致,還需看上一看,不知賢侄身在何處?”
周員外聞言,神情甚是激動,慌忙禮道:“多謝大兄出手相助,尚西當真是感激不儘,我那逆子如今正在姐夫家中休養。”百福點頭起身道:“既然如此,何不去看看。”轉頭又對永昌說道:“道友醫術高明,若有善民前來尋醫,還請代診,百福先行謝過。”永昌聞賢師吩咐,斂衣起身,恭敬道:“弟子謹遵老師之命。”
周員外見君子欲前往李府,為自家兒子診脈,心中歡喜無邊,雙目精亮的望著自家表姐夫。李賢會意,含笑道:“大兄慈悲,愚弟已在外備好馬車”話到此處,尚未說完,張逸扶案斷道:“賢弟莫急,俗語雲:親兄弟,明算賬。不知周賢弟,可知我家仁心堂的規矩?”
說道仁心堂規矩,那便不得不提君子仁心。話說十日前,百福嫁女之後,李賢聞他有暫住之意,心中是歡喜無比。但歡喜至於,不知如何留下,幸得孫老太爺指點,巧將帳下鋪子,轉增給張百福。百福倒不矯情,收了鋪子,暗思人間生計法。
俗雲:醫者濟世,釋道度人。想來想去、思前思後便有了此堂。立堂之日,孫李兩家喚來家中下人,傾巢而出,四處宣揚自家親家手段如何了得、如何高明。話說張李結親之時,諸善已聞他國君子‘金針度命’之手段,幾針便醫好了李仁,那常年苦疾之人,早有求醫之心,又聞孫李四處宣揚‘張神醫立堂濟世’,滿城老少無不歡喜。
開堂這幾日,瞧病之人多是貧寒之家,一些善民更是貧的兩袖透風、衣不遮體,又怎出的起藥錢?於是乎,君子慈悲便想了一法、立一規矩,這規矩便是:‘但凡窮苦之人分文不收,便可領藥除魔,隻要乃家財萬貫之輩須去十一,方為其開方。’
此法一出,自然是有悲有喜,喜的諸善多問醫,悲的諸爺少看病。但不管是悲者喜者,對張百福那醫人的手段,皆是佩服不已。城中老少,不分貴賤,皆喚他一聲‘張杏林’,或者喚其‘張仁心’。
旁話不提,再說周員外大力拍頭,說道:“怎不知‘仁心二規’?方才尚西聞大兄慈悲,願為逆子瞧病。歡喜過了頭,一時之間,忘了禮數,莫怪莫怪。”語畢,從袖中拿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每張皆是一百兩大票,大眼一掃,這一疊銀票,約有百張之多。
張逸見家兄點頭,接過銀票、隨意一瞟,嬉笑道:“一百三十七張,共計一萬三千七百兩,若是換成米、麵百世都食不完哩!賢弟啊,你果然是‘家大業大,不怕逆子敗家’,你何不娶來三千紅粉養與家中,這般,就不必擔心令郎外出‘采花’哩!”
周員外聞君子話中暗諷,心知那‘錢多不善惹人怒,為富不仁眾人罵’的道理,索性便將麵皮一展,任其辱語。張逸見他敞心受訓,暗暗讚賞,又問道:“銀票倒是挺多,就是不知這一萬三千七百兩,有冇有賢弟十一?”員外恭敬禮道:“回二兄,愚弟家產共計九萬八千一百兩。”金蟬怒瞪道:“多出三千兩是何意?莫不是也要通通我等!?”
員外聞言擦汗忙道:“怎敢怎敢!多餘煞白之物,乃是尚西一些心意,乃是用於救助寒苦哩。”百福拉起三弟小手,禮道:“既然如此,愚兄便代諸善謝過賢弟。”語畢,又望著堂外綿連依舊的春雨,笑道:“也不知這春雨要下到何時,若是等龍君回宮,賢侄怕是又增病情。”
李賢父子聞言心慧,各自撐起雨傘,為君子二人避雨,張逸嬉笑收了手中銀票,隨著自家兄長出堂。周員外福麵歡喜,與永昌、小思邈告禮後,方快步出堂,正是那
卑躬屈膝低三四,點頭哈腰為何人。
半生操勞求家業,逆子生來索命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