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十
偏偏銀行的一個家夥沒有看出木琴的意思來,他接著法院提說的“撿便宜”這個話茬兒,硬著舌頭,專意對木琴開腔道,要講撿便宜,你們杏花村暫時算是撿了一個大便宜,不過呢?這也隻是個暫時的便宜,今兒咱把所有的手續全部按正當渠道辦妥了,明兒你就得按規定承擔所有的債務息金了,咱得把醜話講到前頭,現今兒,銀行係統正在清理過去的遺留信貸業務,把一些信譽不好效益不強的死帳、壞賬全鍋收拾嘍,特彆是對那些死賴著不付利息不還貸的人,將要采取強製措施,力逼限期還貸,對死賴到底的,咱也有辦法,就申請司法機關直接介入,看看這些個尖頭怪兒們,還能硬撐到幾日,這個也是有說法的,叫做依法收貸,到時候,你們杏花村可彆學那些人的鬼把戲,弄巧不成反為拙呀。
木琴正想問問,哪種情況算是依法收貸的底線,話還沒出口,胡大姐立時插言道,行了,行了,你也太把木琴給瞧扁了,人家杏花村是乾啥兒的,隻幾年的工夫,就豎起一片日進鬥金的“天野”廠,哪就會去賴你們那幾個小錢呀,不準借口耍賴哦,立馬把這杯酒喝下去,再要借機不喝的話,我可真敢把酒灌進你的衣領子裡啦!等到今晚回了家,你家大妹子懷疑你在外頭吃花酒,明兒就會跑到我那兒告你的狀子,我可是個翻臉不認人的主兒,到時,彆怪我手狠心硬,把你賣給楊那裡處理。
胡大姐的話音剛一落,門口就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胡大姐要把誰賣給我呀,我正想逮個典型出來,好使勁兒敲敲全縣上下領導乾部的警鐘呢?
門口站著三個人,旁邊的是縣秘書,縣楊和杜一人端著一杯酒,笑著跨進了屋門檻。
在座的人立時起身相迎。
法院的那個家夥笑著回道,是胡大姐硬逼著我們今晚喝她的花酒呢?明兒,再準備把我們賣給領導,好邀功請賞呐。
胡大姐尖聲叫道,楊,你給評評理,今兒是北山鎮杏花村的木琴請客,要答謝給他們大力支持幫助的各級領導,她特意要我來陪酒的,這些個人嫌我是個女的,就合起夥來欺負我呢?楊,杜,您兩位領導可是賢明的領導,一定要給我們婦女同誌撐腰哦,不的話,不光我們全縣幾十萬的婦女同誌不答應,恐怕你倆兒家裡的嫂子、弟妹也是不答應的,信不信。
杜笑道,是哦,是哦,我就怕你嫂子在家裡鬨,專我的,今晚,你們就都聽胡主任的,誰要是不聽,也不用楊來處理,我明兒就叫你們後悔都來不及呢?
楊擺手道,行了,行了,我聽老杜說,今晚的招待所裡有一個重要宴席,是能夠拯救兩個村幾千口子人今後命運的酒場,不,可以說是關乎著北山鎮今後經濟能否實現大跨越的一次重要聚會,我不得不撇下省、市下來出差的領導,立馬趕來助助興兒呀,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我這個官也就好當了,應該說,我和老杜是特地趕來喝感謝酒的呢?
杜插話道,這話不假,是應該跟來自基層的人喝杯感謝酒的,這位沈玉花同誌,是個雷厲風行敢想敢乾的女同誌。雖然暫時被拌了個跟頭兒,隻要爬起來繼續朝前闖,前途無限光明的嘛,這位木琴同誌領導著一個貧窮落後的小山村,不畏艱辛,白手起家,創辦起了全縣第一個跨省際的大型村辦企業,搞得生龍活虎有聲有色的,在鄰村企業遇到艱難險阻的時候,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又救活了一個企業,救活了幾千村人的希望,有了好處自家賺,有了錢大家夥兒花,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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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點頭道,是的,看來你老杜呆過的北山鎮,是個風水寶地呀,不僅出人才,還淨出女強人,今晚在座的三位女同誌,全都是從北山鎮出來的,全都稱得上是女強人了,我看,你老胡應該把這個經驗好好地整理一下,在全縣大力推廣,要力爭在我們縣多出一些這樣的女強人來,給全縣那些自以為是又無績表現的男領導乾部們上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課。
胡大姐應聲道,婦聯也早有這個計劃,準備明年春天就搞個巾幗創業先進事跡報告會,再辦幾次家庭致富培訓班,把全縣的婦女同誌全發動起來,大力創辦庭院經濟和致富小項目,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大規模的致富女能手大練兵大評比活動。
胡忙道,胡大姐可要悠著點兒,到時,要手下留情哦,彆把男爺們兒逼得沒地兒遮臉藏身呀。
楊賢德也隨道,沒臉沒腚還是小事呢?到時彆叫女同誌把全縣的領導乾部全搶了位子篡了權,弄成個女領導國就燒高香了呢?
楊笑道,那又有啥不可呢?隻要女同誌能夠擔當起發展商品經濟、建設美好家園的重任,我就先帶頭讓位讓賢,看你們這些男爺兒們,還敢強占著茅廁不用功吧!
他又扭頭對杜道,我看,今後咱們就是要堅持“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的乾部選拔任用機製,把這個當作一項慣例,長期執行下去,一定要把基層那些有魄力、有闖勁兒、有實踐經驗的同誌大膽選拔到領導崗位上來,不管他是啥樣的身份,有著啥樣的背景,隻要是品行端正、作風紮實、有膽有識、搞經濟建設出類拔萃的就行,隻有下決心給乾部隊伍輸入新鮮的血液,才能激發起全縣領導乾部的活力和戰鬥力來,這樣,我們還何必為經濟建設的快速發展傷腦筋呢?
杜微笑不語,頻頻點頭。
楊和杜依次各敬了三杯酒,說省、市領導們還都在等著自己回去呐,便離開了屋子。
眾人坐下後,借著兩位主要領導的激勵和煽動,桌麵上再次掀起了新一輪敬酒高潮,沈玉花似乎變了個人一樣,她滿臉掛著興奮的神采,主動提酒,頻頻出擊,不亞於胡大姐的潑辣作風,木琴反倒清閒了起來,笑看著倆人裡應外合插科打諢地懲治著滿桌油嘴滑舌的酒鬼們。
在胡、沈二人的強逼硬勸之下,法院和銀行的幾個人被灌了個人仰馬翻,以致最後都踉蹌離席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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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長達半年多的鏖戰中:“天野”的最終完勝,標誌著杏花村人斂財致富的狂妄野心再一次得到了滿足,也是木琴的事業達到高峰期的有力證明,接下來,兩廠的人員分工和資源分配,便急迫地擺在了木琴麵前,她不得不十分審慎地圍著“天然”這塊誘人的肥肉轉圈圈兒,冷靜地思謀著,如何下嘴,才能吃得更穩便更香甜,更能吃出滋味兒來,又不能叫肥肉噎著了自己。
她首先想到的是,由誰來組閣新廠的領導班子,才能使新“天然”能夠在短時間內全麵運轉起來,並創出一個好的業績,充分證明給村裡村外的人看,若是頭一炮就啞了火的話,由此帶來的負麵影響,將會不好收拾。
她跟鳳兒商量了幾次,倆人都覺得,大膽啟用年輕的娃崽兒最合適,他們有闖勁兒,腦瓜兒轉得快,適應市場駕馭市場的能力又強,隻要有一個穩妥的人在後麵壓台鎮腳,相信新廠很快就能打開局麵的,至於哪個年輕崽子能堪當此重任,倆人都一時拿不定主意。
她倆的目光集中在人民、洋行、京兒、杏仔、夏至、公章等幾個崽子身上,逐個地分析來分析去,都覺得,這幾個崽子都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長處和短處,難以定奪,至於掌舵的人,倆人倒是有了比較一致的意見,就是幾經沉浮又獨當一麵的茂林。
在經過了幾天的思謀後,木琴決定去找酸杏老人,叫他幫著給參謀參謀,這些年來,在木琴心目中,酸杏似乎成了她關鍵時刻最可依托信賴的人,這種微妙心理的出現,是從酸杏當年因修路而截腿出院時便有了,直到今天都不曾轉變過。
她特意拽上鳳兒,一塊去找酸杏。
已經進入了冬季,被放置在村西北場院裡的蜂箱,早已經挪進了酸杏的庭院裡。
因了當初娃崽兒們被蟄一事的驚擾,剛開始要搬動蜂箱的時辰,酸杏女人曾竭力反對過,她振振有詞地對酸杏道,你要是膽敢把這些個毒蟲弄進家裡頭,我就燒鍋熱水,把它們全屠嘍。
酸杏就費力地講解蜜蜂越冬的知識,像蜂巢內喂養啦、不會飛不會蟄人啦等等,講說了大半天,女人就是牙崩一個“不”字,堅決不叫蜂箱進家門。
倆人硜硜鏘鏘地爭執了幾天,終是女人讓了步,她又明確提出,必須給這些個毒蟲們單獨起間小屋,不能叫孫子外甥們碰到半指頭。
酸杏沒法,隻得把人民和國慶逼回了家,在自己的嚴厲監督之下,叫他們借著鍋屋的外山牆,又單門單窗地蓋起了一小間專放蜂箱的小屋子,他還怕酸棗伺弄不好越冬的蜜蜂,就把分給他的蜂箱悉數挪進來,統一管理照看著,為了蜂兒的取暖問題,他不得不再次跟女人打起了嘴官司,或是發狠耍橫,或是訴求哄勸,終於讓女人給縫製出了一床床的小棉被,統統包裹在了蜂箱上。
見越冬後的蜂兒果然老實得很,隻是呆在蜂巢裡,安心地等待酸杏老哥倆按時前來放蜜喂養,不再凶神惡煞般地四處狂飛亂舞,酸杏女人懸掛了好些日子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對酸杏的警告埋怨之詞也日漸稀少了,直至最後不再提起。
每日裡,酸杏很少外出,他蹲在家裡,悉心嗬護著這些可人的小東西,那間小屋的門,終日緊鎖著,沒有他親自開鎖,誰也甭想進去,就連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孫子外甥們,也是一律不行的。
關於“天野”買斷“天然”的事情,他早有耳聞,是鳳兒及時告訴他的,當時,他也替木琴和鳳兒捏把汗,不知怎樣才能讓“天野”廠可著自己的心意安穩發展下去,直到塵埃落定之後,酸杏才長出了一口氣,他對鳳兒道,真難為了你和木琴哩,不容易哦,這“天然”廠雖說現今兒捏進咱手心裡了,可它是塊燙手的山芋頭呢?一個吃不好,就要被燙著嘴巴呀,北山一村的那幫狼羔子們都是啥路貨色,不會叫咱這麼舒舒服服地掙錢的,沒個響當當的角色鎮壓著,就會翻船呀,你和木琴可要思謀好嘍,千萬彆讓人看了笑話,毀了咱現今兒的這片大好基業。
鳳兒曾追問過他,你看,咱村裡頭,哪個能行哦。
酸杏眯起眼睛,摸著半截腿尋思了半天,終是沒有吱聲。
木琴和鳳兒相跟著跨進酸杏院落的時候,酸杏正關緊了小屋門,一個人在裡頭往蜂箱裡放置喂蜂兒的蜂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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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杏女人見木琴來了,就迎上去寒暄。
酸女人來了杏見木琴,就去寒迎上暄。
木琴問道,大叔到哪兒去了。
女人就朝小屋裡努努嘴巴,說道,正伺候他那些小祖宗們呢?說罷,她又高聲叫道,快出來吔,懷玉奶來哩。
酸杏在屋裡大聲回道,先進屋裡坐呀,我這就弄好哩。
木琴原本想要進去,看看酸杏是如何伺弄蜜蜂的,聽到酸杏如是說,便止住了腳步,她隨酸杏女人進到了溫暖的鍋屋裡。
過了大半晌兒,酸杏才急急地進到鍋屋,他一邊用舌頭腆著粘在手指頭上的蜂蜜,一邊歉意地道,嘿嘿!正是喂蜂的時辰,箱蓋打開了,不弄完,要叫蜂兒受二茬凍呢?
女人便不滿地對木琴說道,你瞧瞧,他啥時這麼心疼過我和娃崽兒了,今後,就叫他跟那些個毒蟲過日月去吧!連吃飯睡覺都在蜂窩裡好啦!離了他,。,俺娘們不是照樣舒舒坦坦地過日子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