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六
胡邊喝酒邊氣道,你也算是官場裡的老江湖哩,咋現今兒才回過味兒來呢?也不是我說你,都到了那個節骨眼兒了,你還是混跑著跟沈玉花打官司,這裡麵又攪合出了多少的閒言碎語哦,我都不喜說了。
楊賢德解釋道,老胡,我總覺得對不起北山一村的老百姓,隻是想著多替他們挽回點兒損失,實在是沒有顧慮到彆的,我的心思,你還不知麼。
胡擺手道,得,得,光我知曉了有啥屁用哦,人家紀=偉=偉=的=人不=知=,=北=山=一=村的老百姓也不知,這就是你的最大失誤,是你對自己不負責任的最操=蛋=的=表=現=了。
楊賢德歎氣道,是哦,要不是你在後麵給張羅著,我還真不知後果會是咋樣呢?好歹這事已經過去哩,現今兒想來,我也有些後怕呢?
------------
胡道,未必不受影響哦,我聽說,縣紀偉偉把你的結案報告遞給了市裡,惹得市紀偉偉老大地不滿意,嫌報告遞晚了,查結的過程也有商榷之處,弄得縣紀偉偉也是有苦難言的,我看,你今後要小心些,凡事多長個心眼兒,儘快溝通好縣裡常委大員們的關係,千萬不敢耽擱了自己的進步呀。
楊賢德自是對胡充滿了感激之情,他連連說道,好的,好的,我今後一定注意自己的工作方式方法,加緊工作,不會再給你丟臉摸黑了。
胡回道,扯啥球蛋嘛,你跑“天然”的官司,也是在替我承擔麻纏事的,咋就是給我丟了臉摸了黑呢?現今兒:“天然”的官司輸定了,你還能有啥好法子來救活這個廠子呀,即便是不成熟的初步想法,也說來聽聽嘛,這個事體,咱得趕早兒盤算好哩,省得到時慌了手腳,再惹出天大的亂子來。
楊賢德回道,我早就想好哩,隻有木琴的“天野”廠能夠盤活它,其他的,都沒有這個神通,況且,木琴正被廠子轉型的事急藍了眼珠子,當然不會錯過眼下這個大好時機的,隻要兩家聯合了,又有南京總廠這個後台撐著,再加上這些年來“天野”贏得的信譽,一旦聯合嘍,不管對哪方來講,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就看沈玉花怎樣跟木琴談判了。
胡也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意思,就是不知沈玉花是個啥樣想法,能不能把木琴攏絡住,再有,就是怎麼個聯合法,老百姓能不能答應,處理這件事時,一定要慎重哦,千萬彆再像年前年後老百姓起群鬨事那樣,鬨出一大推的麻煩來,越是在這樣的時期,越要以安定大局為主,千萬彆惹出亂子來呀。
楊賢德沉思道,是哦,是哦,咱也實在是經受不起再大的風浪了,我會慎重對待此事的,先叫沈玉花充分征求村人的意見,在此基礎上,再與木琴談聯合的事,估計不會鬨出麻纏事來的。
楊賢德和胡的想法是好的,實際操作起來,卻是事與願違。
他倆犯了一個共同的錯誤,都忽視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那就是,百姓的價值取向和現實觀念推湧出的民心民意狂潮,以及由此導致的不容違忤的民眾意願潮流,常言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古訓,叫楊賢德和胡實實在在地切身感受了一番。
沈玉花絕對沒有想到,原本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村人,竟然出人意料地齊起心來反戈一擊,把她再次逼到了懸崖邊緣上。
官司落敗的消息,如旋風一般迅速刮遍了全村,並旋出了村子,在鎮駐地和鎮大院裡傳遞著,北山一村的百姓自然成為了這場旋風的風眼兒,官司落敗後大山般沉重的債務,以及拚儘了一腔心血壘造起來的“天然”廠今後的命運,種種疑問都在每個人的心空裡盤旋升騰著,隨之盤旋升騰的,不僅是閒言碎語,更有痛骨連筋地心顫和驚惶,人們的第一直覺就是,完哩,全玩完哩:“天然”倒閉了,北山一村的天也塌了,地也陷了,連同全村老少爺們的活路也給活活堵死了,這種心灰意冷又怨天尤人的心態,終又生發出莫名的憤慨和急於想跟誰人拚命打上一架的衝動來,沈玉花立即成為人們泄憤出氣的眾矢之的。
先前就對沈玉花頗有微詞的村人,立即撕下了往日尚還勉強繃在臉麵上那層薄薄的虛情偽裝來,全都露出了各自的真麵目,他們對沈玉花蹲點守候和圍追堵截的程度,更甚於往日幾倍,甚或幾十倍,好聽的和不好聽的話語,儘皆從一張張從不刷牙的嘴裡冒出來,像一盆盆腥臊氣十濃的臟水,悉數朝沈玉花劈頭蓋臉地潑去。
有人早已放出風來說:“天然”廠的倒閉,沈玉花就是第一大罪人,更是全北山一村的罪人,必須由她一個人去抵債,是死是活,全不該村人半丁點兒的閒事,更有人乾脆揚言道,叫她去頂銀行的債,也太便宜了吧!應該跟她清算全村人的損失,不的話,就堅決不答應,就聯合老少爺們集體上訪,把她打倒在地,再踏上全村人的腳丫子,不把她踩成稀屎爛泥是解不得恨呢?
沈玉花終日浸泡在臟水浴裡,脫不得身回不得話,忍氣吞聲地煎熬著,這個時候,連死了的心思都有的沈玉花,急於想轉變這種不利局麵,她就想起了木琴,想起了“天野”廠,想起了自己預先下好了的那個魚餌套兒。
她決定去杏花村一趟,親自跟木琴商談聯合辦廠事宜,經過了“天然”這場風波,她也學乖了,預先在心裡打了好幾天的譜兒,商談的條件和步驟,已經了然於心中。
一大早,她先讓自己的男人出門溜溜,察看一下是否又有村人盯在自家四周,得知沒有的回信後,沈玉花悄悄地溜出了家門,東拐西繞地出了村子,她才騎上自行車,急急地駛上了進山的大路,
------------
此時,已經進入了陰曆九月天,寒露剛剛過去了一天,正是秋高氣爽的日子,田地正處於秋收秋種的大忙時段,就有大塊大塊收割完畢後光禿禿的田地裸露出灰黃的色塊,東一片西一抹地散布在山壑坡嶺間,此時,坡嶺山體上的野草樹木儘皆敗落凋零,褪儘了那身翠綠衣衫,披上了一件件五顏六色儘顯陳舊與破敗的氅衣,五彩的色調,把山野妝扮成了一位位身穿百衲衣的過氣老人,這些灰黃的色塊,便像一塊塊陳舊的補丁,釘補在了百衲衣上,愈發顯現出生命的短促,及其末日來臨時的征兆來。
沈玉花進村子的時候,趕巧碰上了本村的老郭頭。
老郭頭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麵裝著黑乎乎的爆米花機、風箱、煤炭以及用來盛裝玉米花的大鐵絲籠子,因了長期的煙熏火燎,不僅車上的物件儘皆灰黑,連同裝載這些物件的小推車也是灰黑一片,就連他本人,也被碳灰塗抹得灰頭土腦,臉上始終罩著一層洗不淨褪不去的煙火之色。雖然趕路趕得熱氣直冒細汗不斷,老郭頭的精神頭兒卻好,竟然張口氣喘地輕聲哼唱著小曲兒,都是《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之類的樣板戲調子,還算是腔調純正有板有眼的。
這幾年,老郭頭一直操持著這門小生意,這種彆人看不上眼自家又能大錢沒有小錢不斷的臟累生意,自然沒有外來競爭力,他把自己的田地悉數交給了娃崽兒們耕種,每年隻要一點兒夠吃的口糧就行,他自己則整日走街串巷地爆米花,維持自己和老伴兒日常花銷,每年結算下來,竟是一筆不錯地收入,比種地打糧還要強許多,日子過得愜意又舒坦,每個月,他都要來杏花村幾次。
偶然回頭,瞥見了身後的沈玉花,老郭頭趕快掉轉回頭,他裝出沒有留意她的樣子,打算就此避開跟沈玉花的照麵,不知好歹的沈玉花,卻在他身邊下了車,主動跟老郭頭打起了招呼,想是在村內受儘村人咒罵的沈玉花,在山野間猛然遇到了同村人,便倍感親切的緣故吧!老郭頭無處躲身,隻得強咽下心中的反感,一邊推著小車朝前走,一邊跟沈玉花勉強聊了幾句。
偶爾,他轉過身來,看見沈玉華在他身後。他假裝不注意她。他不想見到沈玉華,但他從車裡走了出來。他主動向他打招呼。他以為被村裡村民詛咒的沈玉華,突然在山裡和田裡遇到了他的同鄉,感覺很親切。為什麼?老郭頭無處可藏,隻好忍住厭惡,把車往前推,勉強和沈玉華聊天。
沈玉花當然看出了老郭頭的心思,知道他對自己也是懷有成見的,連一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同村人都如此對待自己,又何況他人呢?一種被冷落被厭棄的感覺直衝她的眼窩兒,差點兒就把辛酸的老淚頂出了眼眶,她無趣地偏腿上車,說了句,我先走了哦,便直奔村東南山坡上那片紮眼的廠區疾駛而去。
沈玉花冰涼的心,在木琴、鳳兒和杏仔的熱情款待下,暫時算是冰消雪融了。
頭一天晚上,沈玉花跟木琴通過了電話,講明今天要到杏花村走一趟的,因而,木琴和鳳兒倆人便早早地等候在了廠區辦公室裡,為此,杏仔還專門安排茂青殺了一隻羊,把中午的夥食弄好些,要熱情款待沈玉花。
沈玉花剛到了廠區大門口,院裡就迎出了杏仔,杏仔就跟迎接貴客進家門一般,道了勞乏,還硬是搶過了她的自行車,自己推著,把她讓進了辦公室。
平日裡,辦公室就打掃得很乾淨,今天,又在茶幾上擺放了一些果脯、瓜子、鮮果之類的吃食,鳳兒還特意從振書家借來了幾盆翠綠的花草,把辦公室打扮得有些過年的味道兒,在擺放花盆的時候,鳳兒還揶揄道,咱這是在迎接敗將呢?還是迎接英雄哦,杏仔嘟囔道,咱在迎接財神爺唄。
見到沈玉花,鳳兒就搶先握住了沈玉花的手,飽含欣喜之情地說道,大姐吔,好些日子不見,都快想死我了呢?
沈玉花不屑地回道,你哪是在想我哦,是在想我的“天然”廠吧!
------------
她的話,弄得鳳兒的臉羞紅了一下,很快,鳳兒又恢複了常態,打趣道,光想“天然”廠又有啥用哦,沒有你,哪還會有“天然”呀。
這句話,說得沈玉花喜憂摻半百感交集,她怔了一下,隨即又接道,得,得,我知你晚上做夢都在想著“天然”廠呐,不過,我可跟你講:“天然”是塊腥肉,能撐死你,也能噎死你,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把它咽進自己肚裡去消化哩。
木琴一言不發,就看著倆人鬥嘴,她心裡依然在揣測著沈玉花提出的談判意圖,
------------
應該說,整個談判是在熱烈友好的氣氛中進行的,就跟國事交流一般。
------------
早些時候,時常外出跑市場的茂林和洋行等人,就已經打探得清清楚楚了,現今兒,沈玉花已經身陷絕境,不僅“天然”徹底輸了官司,就連沈玉花也被村人所唾棄,有人正在暗中籌劃著,要借此機會,把沈玉花轟下台麵,徹底把她打入冷宮呢?這一=消=息=,=讓=木=琴=心=裡=有=了=底=兒=,=跟=“天=然=”=談=的====譜子早已了然於心中,就看沈=玉花如何提條件=了,因而,在=談判過程中,=木琴始終不太插=言,就聽沈玉花=講擺自己的條件=,任由鳳兒和杏仔跟她討價還價去。
沈玉花的開場白很有深意,她先不談兩家聯合的事,而是擺開了迷魂陣。
早些時候,像茂林和楊航這樣經常去市場的人已經明確表示,沈玉華陷入了僵局。現在,沈玉華不僅“自然”地完全輸掉了官司,甚至連沈玉華也被村民拒絕了。有人打算趁這個機會把沈玉華從舞台上扔下來,把她徹底闖入冷宮。這個興趣wit已經記在心裡了,看沈的情況,在=談判的過程中,不總是插入=講話,聽沈玉華=談論他們的情況和討價還價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