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雞毛五
打發走了這撥人,金蓮又接續上了被打斷的話題,還沒講多久,又有人進到了院子,是四喜,他推門進來,見到鳳兒和鐘兒正坐在屋裡,顯得很是吃驚,隨之,他又局促驚慌起來,一副欲說又止的難堪樣子。
金蓮就說,鳳兒和鐘兒是前來辦公事的,沒啥吔,有啥事,你就當麵講嘛,用不著避諱的。
四喜嘟囔道,山外來人要請我去給看看宅基墳地的,回來時,我想到鎮上的飯店坐坐,你有啥事捎給三弟麼。
金蓮說,前兩天,你不是才出去的麼,咋又要出去呀。
四喜回道,年節裡空閒多,都想趕在空閒時把積攢下的事體辦完,從這個正月,一直到清明前後,恐怕撈不著呆在家裡了,還有好多人都打好了招呼候著呐。
金蓮就說道,趕巧我才給四方織了件新毛褲,正愁找人捎去呢?你去倒好,也省了我一趟腿哩,說罷,她就從裡屋拿出一件新毛褲,用包袱包裹好了,遞給四喜。
四喜接過包裹,跟鳳兒打了聲招呼,慌慌亂亂地退出了庭院。
這裡,金蓮又接續著中斷的話題,詳儘地講說給鳳兒倆人聽,儘管都是些老傳聞,但一樣的東西,從金蓮嘴中講說出來,更具有溯源性和係統性,仨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拉扯著,足足用儘了一下午的時間,才算講說完了,鐘兒也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了厚厚的大半本子文字。
鐘兒顯得很興奮,說道,光是把這些東西好好地整理出來,恐怕也足夠用了。
隨後,鐘兒似乎對金蓮看病斷事的事情產生了極大興趣,他不斷地追問著金蓮看病斷事過程中的諸多細節和困惑,金蓮便逐一地解說,無外乎神靈法力、仙家之言、命中注定之語,鳳兒聽得索然無味,鐘兒卻聽得津津有味的。
出了金蓮家門,走在回家的路上,鐘兒問鳳兒道,你說金蓮真的有啥神靈法術麼,要不,咋有那麼多的人都信她,好像還都說在了點子上,不由人不信呢?
鳳兒回道,聽信啥兒不好哦,非要信這些個烏七八糟的東西,有誰見過神靈啦!還不是空口瞎謅的麼。
鐘兒搖頭道,嬸子,你也彆太說絕對哩,有些奇怪神秘的東西,是在目前科學水平下難以解釋清楚的,你隻有深入進去,充分了解了其中的諸多環節,才能以科學的態度剖析它,解釋它,這也是中國幾千年來囤積演變起來的古老文明瑰寶的重要一部分,可不敢隨意丟棄踐踏呢?
鳳兒就笑道,鐘兒,你這文明詞一套一套的,我越聽越糊塗呢?我可警告你哦,千萬彆陷深哩,真要是陷進去了,你也變成一個巫婆神漢的,木琴嫂子可饒不了你,你的前程也就毀了呢?
鐘兒也笑道,我是從科學研究角度和批判剖析的態度來對待這些事的,哪就會變成巫婆神漢了呢?
鳳兒不放心地追道,我看,你還是小心著點兒好。
振書是在鳳兒和鐘兒拜訪了金蓮家的第二天晚飯後,獨自一人走進木琴家庭院的。
那個時候,福生一家人已經吃過了晚飯,福生正在刷鍋洗碗,京兒帶著金葉和懷玉到酸杏家去了,杏仔回了石子場,木琴到果脯廠去開會,鐘兒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整理著兩天來的調查筆記,一家人各行其是,各忙各的事,互不乾擾。
兩天來,鐘兒始終處於一種莫名興奮的狀態,看似平靜無奇的杏花村裡,卻埋藏了許許多多令鐘兒稱奇乍舌的曆史遺存和資源豐厚的民間史料,不管是捕風捉影的神鬼故事,還是有名道姓有物可證的離奇傳聞,無不驗證著小小杏花村裡擁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曆史沉積,或許鐘兒從骨子裡便對這些東西有著濃厚興趣,或是鐘兒因了學業關係,後天養成了對口專業的鑽研習慣,總之,這幾天,鐘兒不再往石子場裡跑,而是近乎癡迷般地一頭拱進了這些令人驚奇而又有趣的調查中,全然忘記了平日裡杏仔朝他猛勁兒灌輸的聚財價值論調,晚飯的時辰,杏仔還嘲笑過他,說他淨弄一些無用的東西,來無謂地消耗自己的青春和時光,鐘兒不理睬他,覺得杏仔在社會價值觀和人生價值觀上,跟自己有著難以趨同地裂變。
振書的到來,出乎福生的意料。
自從創建了神廟子後,倆人的關係並沒有因了共同創業的經曆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越走越遠,其中的原因,倆人都心知肚明,福生甘願冒著跟木琴決戰到底的無畏和固執,硬著頭皮幫扶振書創立起了仙人廟這片基業,回過頭來,他卻發覺,當初的建廟想法跟現實有著太大差距,差距之一,就是自己曆儘千辛萬苦創立起的神廟子,並沒有成為自己心目中的那方淨土,反而成了振書一家的私人領地,是替人家蓋的家廟一般,差距之二,就是神廟的建立,並未給全村人帶來多大福氣,該發生的事體,照樣在不停地發生,該過的日月,依舊在艱辛的勞動和艱澀的汗水裡不緊不慢地度過著,他對神廟的功效漸漸產生了疑慮和困惑,隨之,又對振書一家人當初的鼓動和承諾產生了深深地懷疑,但是,在人麵場上,特彆是在木琴等人麵前,他始終絕口不提,其中的因由,隻有他才深得其味了。
正因為如此,倆人很少走動,即便是平日裡碰了麵,也是禮貌性地打聲招呼,吃了喝了,你忙我忙,隨即,便各自走開,很難有共同感興趣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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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書前來,主要是找木琴和鐘兒的,他下午才從山外趕回來,聽說了鳳兒和鐘兒的來訪,特彆是聽了金蓮爆料的調查內幕,讓振書看到了傳言已久的小道消息終於成了現實,並從中嗅到了一絲渴望已久的氣味兒,他在家中呆不住了,積極主動地找上門來,力爭儘早地促成這件關乎著自家未來發展的大事。
福生放下手中活計,陪著振書喝茶抽煙,坐聽著振書和鐘兒之間的聊扯,慢慢地,福生也跟著高興起來,高興的原因是,身為長輩又自恃滿腹學問的振書,對自家鐘兒始終敬重有加,甚至到了恭敬拜服的地步,是鐘兒的學識和見地征服了振書,或是振書把鐘兒當作了李氏家族能否興旺發達的關鍵性人物,頃刻間,才把這個自視清高的村裡文化人,變成了一名徹頭徹尾的小學生,福生覺出了鐘兒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偉大之處來,一股莫名的驕傲和虛榮的衝動直頂他的腦門兒,頂得他心裡樂開了花,他也不由自主地加入到了倆人談話之中,還忘記前嫌地站在了振書一邊,對一些談話內容進行著力所能及地補充和指證,這樣一來,仨人的談話便顯得順暢而又愉快。
振書告訴鐘兒,若想全麵細致地了解圍繞著北山一帶曾發生過的事體,就得親自去現場考察一番,福生便在一旁極力慫恿鐘兒明天就去爬北山,看看是不是確有其事,振書說,神廟由來已久,神靈也是自古有之,福生便立即搭腔道,我親眼看著那塊石碑是從山下的土坎上挖出來的,一點兒都沒錯呢?這種一唱一和的談話氣氛,越發引得鐘兒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仨人最後商定,明兒一大早就去爬北山,簡直都已到了亟不可待的地步。
木琴從廠子回來後,帶著一身的疲憊與愁容,她愁苦,主要是為廠子的限期轉型所累。
南京總廠似乎加快了催促轉型的節奏,一天之中竟然來了兩次電話,追問轉型的方案和措施,一次是總廠辦公室打來的,催要轉型的具體實施方案,一次是王工隨後打來的,他通報了一個情況,就是大年三十那天他曾應諾的,要替杏花村分廠爭取延緩轉型的機會一事,王工說,藏總的態度十分堅決,已沒有了任何說轉的可能,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最大努力,因地製宜,緊鑼密鼓地實施轉型前的各項籌備工作,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了第二條路可走,木琴連夜召集人馬,商議對策,熬眼瞪皮地耗了大半宿,什麼辦法也沒能議出來,最後隻得無果而終,怏怏散會。
福生可不管這些,他逮住木琴的影子就不撒手,囉囉嗦嗦地講了一大通兒,把鐘兒的出息和振書的恭謹講說得細到不能再細的地步,並宣布,明兒自己不能再呆在家裡了,要跟著鐘兒去爬北山,幫助自家崽子描繪杏花村的宏偉藍圖,木琴哪有心情摻合這些吔,她便胡亂地點頭稱是,才算把情緒高漲的福生給打發了。
夜裡上床後,福生的興奮勁兒似乎還沒過去,非要跟木琴好上一回,這次,木琴沒有客氣,一腳把他蹬到了床那頭,才算讓興奮得過了頭的福生徹底老實了下來。
天還沒大亮,福生就早早地起了床,他刷鍋生火淘米,開始忙活著做早飯,弄得鍋屋院子裡“乒乒乓乓”一片響聲。
鐘兒被吵醒了,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朝木琴嘟囔道,我爹這是咋啦!自己睡不著覺也就罷了,還吵得彆人也睡不成,真是的。
木琴也是邊穿衣邊無奈地應道,他先前的老毛病又犯了呢?這回用不著再偷偷摸摸了,就可著勁兒地鬨騰,唯恐天下人不知曉呢?
吃過早飯,福生顧不得酸杏老兩口兒的修生養息了,命令式地叫京兒把金葉和懷玉倆崽子徑直送過去,他說,得一整天呢?叫他倆費神好生照應著吧!
振書也是早早地吃過了早飯,就過來邀鐘兒去爬北山,他還特意帶上了一些吃食,跟福生的想法一致,也是預備著在山上轉悠一整天的,鐘兒去喊鳳兒同去,鳳兒原是本著糊弄的態度來操辦此事的,興趣自然不如他們仨人的大,她便借口村子裡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陪著去了,其實,她也愁著去爬那麼高峻的北山,能脫過也就脫過了,鐘兒仨人便直奔了北山而去。
在杏花村方圓幾十裡內,北山算是最高峰了,海拔六百多米的山頂,又沒有固定的山道可行,隻能在裸露的險峻山岩和茂密叢林間穿行,爬山的難度,遠遠超出了鐘兒的想象,初時,他還興致百倍地爬在最前麵,並時不時地停下身來,對了山下的景物觀望欣賞,慢慢地,他便開始大汗淋淋了,粗重的喘息聲賽過了耕地的老牛,還沒爬到一半的地方,鐘兒乾脆賴在了半山腰裡不起身了,他望著不見儘頭的山岩林木直打怵,就有撤退打道回府的意思。
福生最摸自家崽子的心思,深怕他又要半途而廢了,他便不住地給鐘兒加油鼓勁兒,說,前麵就快到平頂哩,再使使勁兒,也就上去了呀。
振書也是一個勁兒地給鐘兒打氣,說,我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常上山溜達呢?那山頂上的景兒,你是沒見著,一旦見哩,就是趕你下山,你還不樂意呐。
倆人這麼好說歹講的,總算是打消了鐘兒退縮的想法,鐘兒隻能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張口氣喘地相跟著朝山頂奮力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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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北山的山勢,從山根下就急起陡峭,越到山腰,越是山岩倒掛林木蔽日,間或有一兩道細小的溪澗劈空濺下,如同天上之水空中落,順著狼牙犬齒般的溝壑急速下泄,幾經跌蕩回環,悉數彙入山右的一個溪口,繞過村子西側,順著西山那條白石線下的狹窄溪床,奔入了南大河裡,之後,再浩蕩西去,一路衝出山穀,便到山外的平原世界裡闖蕩去了。
越過了最難行進的山腰,山勢果真漸漸平緩起來,雖有眾多崖壁擋道,卻可以繞道尋徑,大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兒,快夠到山頂的地方,坡勢愈加平緩,樹木也漸漸稀少起來,有更加茂盛的蘆葦野草替代了參天林木,這些荒草,高者能藏人,矮者可當柔軟的地毯,人躺在上麵,有暖烘烘的太陽迎頭高照,有“嗖嗖”的寒風掠麵吹過,黏膩的濕汗頓消,渾身清爽無比。
鐘兒的興致又開始恢複了,他再次歡欣鼓舞地走在了振書和福生的前麵,鐘兒也曾爬上來過兩次,都是在小時候,以後到山外上學了,沒有功夫爬山不說,就他那個懶散勁兒,你就是倒貼上幾毛錢求他來爬山,他也不會答應的,今天不同了,他是帶著重大任務來的,而且,在外麵求學的這兩年,也曾四處遊逛了一些名山勝水,知道了欣賞的角度和訣竅,因而,這次北山之行,讓這個自小就在北山腳下長大的崽子,第一次認真領略了北山頂上的壯麗風光,再加上身旁有振書和福生倆人一邊指點著足以證明確有其事的樹木泉石,一邊不住嘴地講說些神靈鬼怪之事,簡直就是一趟全程免費服務的旅遊了。
這北山頂上,除了有當年朝山拜神時的神樹樁子和神泉遺址外,遍布山頂四周的地方,還有好些不知道的景致,山頂東側的懸崖峭壁上,掛著一穴山洞,深達數丈,需沿著一條危若倒懸的岩縫如猴子般攀援而下,方可入內,相傳,這是八仙之一的呂洞賓修道成仙之所,神樹和神泉的北麵,地勢緩緩下陷,是個較為平坦的坡麵,再向後,又有兩座突兀而起的巨岩,如同兩把巨大的交椅背,安穩地矗立在山頂北緣百米峭壁之上,各有幾十米高,每個岩頂上都出人意料地長著三、五棵鬆樹,形成了椅背上兩盞十分相像的華蓋模樣,圍繞著山頂方圓數百米的範圍,又有因形具名的棋盤石、演武石、穿雲洞、一線天、蛟龍門、迷魂陣、龍盤虎踞穴等等,屈指難數,洋洋大觀,簡直就是個不用人為雕飾的天然勝境了。
唯一遺憾的是,那棵神樹樁子因當年朝山拜神的大逆禍事,被楊賢德命人給硬生生地連根刨掉了。雖然在原地依然頑強地生出了幾棵樹苗,也已有酒盅般粗細,但終究不成氣候,隻能證明著它的生長之地,曾經豎立過一截讓千百人為之傾倒跪拜的神樹樁子罷了,那口神泉還在,也是當年被楊賢德命人填堵了,封堵泉眼的幾塊山石間,依然有清澈的泉水蕩漾著,周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兒。
杏仔的興奮,愈發感染著振書和福生,倆人愈發賣力地拉著鐘兒東遊西逛,談天說地,胡謅亂扯,倆人肚裡道不儘的傳說故事和數不儘的旁證景物,又進一步刺激著鐘兒大腦中的興奮點,於是,除了中午在神泉旁,就著泉水吃過午飯後休息了一下外,仨人基本上就沒有像樣地歇過腳,從山前轉悠到山後,又從山東溜達到山西,有些地方的景致,竟是一峰多景,一石多景,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都有著不同的驚喜再現,仨人也便三番五次地繞著峰嶺山岩轉悠,雖是勞累異常,卻也樂在其中。
按照鐘兒的說法,這北山比之那些有名道姓的山川峰嶺毫不遜色,有些地方,甚至超出了何止幾倍,在遊覽過程中,他便開始為北山開發一事進行著初期構思設計。
按他的設想,此山應以山頂的自然風光為總框架,以山下的神廟子為緣起,形成山下人文景觀與山上自然風光交相輝映的北山景觀開發帶,把天、地、人三者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構成虛中有實、實中又套著虛的渾然勝境,當然,大量的工程項目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山下的神廟要進一步擴建,山上也應有與之呼應的建築群,有些景觀是要進行一些必要的人工雕琢的,有些地方則要完全采用人工方式弄虛作假的,特彆是那截早已破壞殆儘了的神樹樁子,必須完整地依照原樣人工造出來,那口神泉也要重新挖掘整修,方能顯現出神山伴神水、神水泛神氣兒的神奇功效來,更為重要的是,必須貫通山上與山下、風光與景致之間的連接道路來,這應該算是北山開發項目中最先行又最浩大的工程了,卻又是必不可少的投入和勞作。
鐘兒的想法,把振書和福生倆人帶進了一幅充滿著無限美好前景的畫卷裡,好像倆人已然置身於未來的人間勝境裡了,直到冬日太陽掛在了西邊雲湧的天際上,仨人才戀戀不舍地開始下山,跌跌撞撞地朝家裡挪去。
這個時候,濃鬱欲淌的暮靄罩滿了整個西天,緋紅的流彩浸泡著眼前高低錯落的峰巒,連同遠處山腳下炊煙嫋嫋的村莊,山體一片霞色,滿目的山岩林木都靜靜地沐浴在黃昏遮掩下的靜謐和溫柔裡,像是乖順的娃崽兒,攀附在母親溫情的懷抱裡,咂允著賴以生存的濃香乳液,沉浸在了似夢非夢的睡鄉之中,村子上空懸浮著一層厚重的煙霞,把一個個高低錯落的農家院落小心翼翼地遮護在自己的羽下,生怕這些個充滿生機和活力的庭院,以及庭院裡騷動不安的小人兒們,一不小心就闖出了自己的視野,失去了庇護的可能,於是,儘管有人畜的喧鬨聲時不時地穿透這厚重的煙霞,遠遠地遞到北山上來,卻依然擺脫不了這種悉心遮護和無儘的溫情。
北山,是杏花村的福地;杏花村,則是北山賴以依附的根基,多年以後,鐘兒依然是這樣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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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月十六那天一大早,木琴叫洋行開上車,直奔縣城,去參加縣裡召開的全縣三級乾部會議,隨車同行的,還有要返回南京上學的鐘兒和回市裡上學的四喜家停兒倆人,車上裝了一些土雜糧及果脯之類的物品,走的時辰,村裡平靜如初無風無浪的,誰人會料到,正是這一天,杏花村日漸興旺的經濟台麵上,竟會塌下了半邊天來。
鎮上通知,凡是參加全縣三乾會的人,必須一大早趕到鎮大院裡報到,由鎮上統一組織集體與會的,木琴兼顧著送鐘兒乘車返校,便跟鎮辦公室提前告了假,並得到了楊賢德的特批,其實,木琴心裡也明白,並非楊賢德對自己怎樣心善開恩,鐘兒趕在上學之前的短短幾天裡,打熬了幾個通宵,終於搞出了厚厚一本子北山開發項目實施方案的討論稿,隻有規劃和設想,獨獨沒有大體上的投資預案,鐘兒不知怎樣來匡算需投入的人力和資金,就叫鳳兒匡算去,鳳兒卻是一字未動,當鳳兒把這個原本想糊弄過關的方案遞交給鎮裡時,得到了鎮領導們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評價,楊賢德還對鳳兒說道,你村還真就是人才濟濟了,能搞出這麼高水平的方案來,真是了得,他還吧嘰著嘴巴遺憾地道,美中不足的是,這個方案沒有投入預案,留著個尾巴呢?隨之,他又奚落鳳兒道,你和木琴都是一路貨色的,趁早拿出這個來,不就皆大歡喜了麼,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屬洋性的呢?因了這個緣故,楊賢德高興之餘,便不再對木琴的些許要求過分地挑剔和苛刻了。
會議期間,木琴見到了老胡,就是那個曾任北山鎮婦聯主任,後又調到縣婦聯當副主任的胡大姐,現今兒,胡大姐已是縣婦聯的一把手,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倆人見麵,自是親熱,唧唧呱呱地講說個不停,胡大姐拿出早就印好的光榮冊子,對著人名,尋找木琴到底又拿了幾個先進,找來尋去的,竟然沒有查到木琴的名字,隻有杏花村一個經濟工作先進單位,胡大姐就替木琴抱不平,她風風火火地跑去找胡和楊賢德理論,大有為了自己女同胞增光添彩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勢,胡、楊二位所以不給木琴上報個人先進,其實是在有意懲治她的,算是對她年前年後不聽從領導調遣的報複和打壓,現在,北山開發方案已經出籠,又令人滿意,而先進名單早在正月初十前就上報給了縣裡,即使想替換,也已經來不及了,胡、楊二位也是後悔莫及,他倆硬著頭皮,叫胡大姐七十三八十四地數落了一通兒,才算好歹廝混過去了,倆人又托胡大姐多給木琴做做工作,不要因此影響了工作積極性,木琴聽到胡大姐的勸解,就笑了,她並不在意這種虛而不實的榮譽,也不覺得上不了光榮冊子到底有啥樣的委屈,胡大姐警告木琴道,你也太心善哩,由著這倆東西任意擺弄自己,現今兒,你還覺不出這紅本本的重要,一旦用到它的時辰,就覺出它的重要性了,木琴隻得含笑謝過胡大姐的好意。
今年的全縣三乾會議上,胡、楊二位是喜憂摻半,憂的是,杜在做工作報告時,有意脫離了原稿,隨口講說起了乾部素質、領導決策力度和掌控緊急重大事變時的應變能力等問題,雖是沒有點名道姓,但是,在場的人都知道杜是有所指的,這給了胡、楊二位極大壓力,一種不詳的愁雲壓在了倆人腦殼兒上,揮之不去,喜的是,輪到各鄉鎮各部門的表態發言時,北山鎮的年度工作計劃和長遠規劃,得到了杜的賞識,甚至,在大會總結講話中,杜特意表揚了北山鎮領導班子能夠認清形勢、擺正位置、因地製宜、大膽創新的做法,特彆是北山開發的新穎構思和果品生產基地的大膽構想,改變了以傳統農業生產為主體的經濟運行模式,代之以市場經濟和人文理念為軸心,實現全鎮經濟全麵大發展的框架構建,這種思想觀念,在全縣乃至全市區域內都是走在最前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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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的一席話,又給胡、楊二位增添了無窮動力,儘管這還是紙上談兵,並沒有付諸實施,但已經替北山鎮領導班子撐起了足夠人前背後挺胸喘氣的顏麵,挽回了年前年後圍繞著“天然”廠導致的領導不愛同行不敬的敗局,近一個月裡,北山鎮領導班子在上壓下擠的重負下,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一回。
三乾會隻開了兩天,就結束了。
會議一散,胡、楊等人就要求本鎮與會人員儘快趕回去,及早拿出今年的工作計劃來,好在全鎮年終總結大會上做交流,對於得到縣太爺們充分肯定的北山鎮年度計劃和未來三年規劃,胡、楊二人早已經坐不住了,他們亟不可待地要回去,準備背水一戰拚命一搏,趁勢為北山鎮經濟建設殺出一條血路來,更為自己有些吃緊的官場仕途趟出一片錦繡前程來。
木琴沒有急著朝回趕,而是再次跟鎮領導們請了假,她要到市裡去一趟,去探望尚在生命線上做最後抗爭的秦技術員,自從聽說秦技術員患上絕症以來,木琴無時無刻不牽掛著這件事,即使在被楊賢德點名批評和南京總廠催命般要求轉型的苦悶日子裡,她也時時惦記著。
木琴和洋行趕到市區時,已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時分,因是要看望病人,按鄉下習俗,過了中午十二點鐘是不得跟病人頭次照麵的,木琴和洋行隨便找了個賓館住下,就給姚大夫家掛了個電話,姚大夫撂下電話,立馬跟老伴趕了過來,老兩口兒非要叫木琴住到自己家中,明兒再陪著去醫院,木琴執意不肯,還拉著老兩口兒找了個乾淨飯館,點了些酒菜,邊吃邊聊。
席間,姚大夫告訴木琴,秦技術員的手術方案已經確定下來了,準備再過一個星期就動刀。
木琴緊張地問道,手術有把握麼。
姚大夫笑笑,半晌兒才道,誰知呢?估計手術是沒問題,就是手術的效果難以預料,而且,老秦的家底子也薄,正在東挪西借地湊手術費呐,也不知湊夠了沒有,費用湊不齊,這刀也就動不了,病也得再拖下去。
洋行急道,差多少哦,我可以幫著湊,原先跟他學習的人,也都可以湊點兒的,萬不敢耽誤了治病呀。
木琴也說道,錢的事,沒啥妨礙,有多大缺口,俺們給堵著,絕不敢耽誤了手術呢?
姚大夫為之一振,說道,你們都是些有情有義的人,老秦攤上了你們,也是他的福分呢?要是錢上沒問題的話,我想到省裡請一個專家來主刀,他是我過去的同學,興許手術的把握性更大一些。
木琴和洋行十分讚同,說,你就儘管去請吧!隻要能治得好秦技術員的病,花多少錢,俺們也認了呢?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臨走的時候,洋行把老兩口兒送回了家,還捎帶著把車上的土特產卸了一部分,送給了姚大夫。
第二天,姚大夫早早地來到賓館,約了木琴倆人直奔醫院而來,在腫瘤科的病房裡,倆人見到了多年未謀麵的秦技術員,秦技術員早已枯瘦如柴,肌膚鬆弛,眼窩塌陷,臉色灰暗無光,如刺蝟般粗硬的胡茬布在臉頰下巴上,竟有半數已經花白了,他的頭發稀疏淩亂,頭頂上近乎禿了一般,想是長時間接受化療的結果。
見到了木琴倆人,秦技術員先是驚訝,隨之激動,到後來,竟又潸然淚下泣不成聲了,他緊緊攥住木琴和洋行的手不放,眼巴巴地盯看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木琴很是難過,她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花,強裝笑顏道,沒想到你會病倒哩,早想來看你的,又被這事那事撕纏著,總是脫不了身。
秦技術員哽咽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剛剛夢裡還回了趟杏花村,還和那群娃崽兒們在杏林裡轉悠呐,好像十年前的事,就發生在眼跟前一般,我想杏花村啊!更想村裡的那片杏林,想洋行這群好娃崽兒們,我的命長不了了,啥時能趕在閉眼前再去看看,也就了了心願呀。
他的話,終是把木琴和洋行的眼淚招惹下來,木琴回道,你的病也沒啥兒大礙的,姚大夫說,要到省城大醫院裡請專家給你瞧病,動個小手術也就好了呢?千萬彆胡思亂想哦,得好好配合大夫治病才是,等你的病好了,就叫洋行開車來接你,連老嫂子和娃崽兒們一起,都到村裡住些日子,你不知呢?村裡的變化大了去哩,先前跟你學習的崽子,現今兒也都成了家立了業,個個都是村裡的頂梁柱了,他們托的,都是你的福,杏花村能有今天,更是托了你的福呢?
秦技術員含笑道,恐怕沒有這麼一天了呀,我跟家裡人講了,不要動手術,能挨幾天算幾天吧!家裡人沒有跟著我享過啥福,我也沒給家庭做出啥樣的貢獻,反正人早晚都要死的,不能因為無謂地花費,再叫家裡人替我欠債還錢遭罪呀。
木琴道,這事你就甭管了,自有俺們幫襯著呢?
隨後,木琴又把村子裡這些年來的發展變化,專揀順耳好聽的事,講給秦技術員聽,聽得秦技術員心下舒暢了許多,不再如剛才那麼悲觀消沉,不大的工夫,秦技術員顯然累了,眼皮沉沉欲合,木琴趕忙退出了病房,她又對秦技術員的老伴兒安慰了一氣,才心情沉重地離開了醫院。
洋行早已把車上帶的土特產悉數留給了秦技術員的家人,隨後,拉上木琴,便朝杏花村疾駛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