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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症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見桂花疲倦又愜意地睡去,四喜沒有了睡意,他大睜著圓眼,細細回想著今夜在老家裡講說自己經曆時,有沒有失言的茬口兒,細想起來,講的經曆都是真實的,做下的窩囊事卻一絲兒也沒有吐露出來,這讓他堪堪緩過神兒來,這幾年,自己過的那段說不得提不得又能羞死先人祖宗的窩囊事,至今回想起來,還是令他感到羞憤難當。

  今晚,他在向家人作長篇大論的行蹤報告時,有意隱藏了兩段說不出口的屈辱經曆。

  在齊雲山拜師學藝時,的確有個年長的修道之人收留了他,並把他當作了奴仆一般的下人來驅使,天一亮,就要他下山尋糧,上山拾柴,燒火做飯,收拾衛生,他卻悠閒無事地四處遊逛,又是念經,又是運氣打坐,還搞出一些故弄玄虛的架勢來,說是修身養性,可以長生不老羽化登仙什麼的,卻沒有教給四喜一丁點兒實用的東西,尤是這樣,也就罷了,夜裡睡覺,他卻跟四喜擠在一個被筒裡,相互摟著,睡下後,手腳又不老實。

  四喜當然不乾了,道人就解釋道,這是真人修煉中頂重要的法門,他說,隻有陰陽采補得充足盈滿了,再輔之以行氣吐納的訣竅,人便會自動開啟了天靈蓋兒,睜開了第三隻眼,任你是天南海北的大小事務,還是前五百年後三百載的事情,便統統裝於胸中,即便腳不出門,也能知曉天下之事,就是修成了所謂的半仙之體。

  四喜學藝心切又至誠,竟然聽信了他的鬼話,白天當勞役,夜晚當。

  直到一天晚上,道人喝醉了,酒後吐真言,說,倆人就這麼過一輩子吧!山下的人勞苦掙命地過苦日子,哪趕上他這麼逍遙自在,有人乾活服侍,還能陪自己添樂快活,什麼神仙真人的,全是騙人的鬼話。

  四喜終於明白,自己被他哄騙了,氣惱羞憤之餘,趁著他昏醉過去不省人事,四喜搜淨了他掖藏起的所有錢財,連夜趕下山去,慌不折徑地一路奔逃。

  有了這些錢,四喜又遊蕩了一些時日,錢花光了,就靠打零工糊口度日,至此,他的學藝之心,依舊不死,於是,就遇見了那個街頭擺攤算卦的女人,豈不知,自己剛剛逃離了狼窩,卻又掉進了虎口裡。

  那女人家在江西,男人和孩子都在家中,全指靠著她一個人在外掙錢養活,她便成年累月地四處遊走奔波,靠著手中幾本卦書和靈活善變的嘴巴,供養家人,一年中,她也就是回家一次,看望家人,之後,又返身外出,四處周遊。

  這女人還算是個善人,自打四喜跟定了她,便對四喜知冷知熱地關心體貼,也能真心實意地教給他一些實用的本事,但有一樣,讓四喜吃不消,暗地裡叫苦不迭,這女人是個那個啥極旺的主兒,有了四喜跟隨後,倆人便白天夜裡地形影不離,儼然一對夫妻一般,特彆是夜裡。

  初時,四喜還沾沾自喜,暗道,自己有機緣,白白地跟著學了手藝不說,還有了意想不到的美事,同時也學到了一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房事花樣來,漸漸地,四喜便受不住了,直擔心自己這麼見天兒地消耗身子骨,用不了多久,也就把自己的小命搭上了,四喜就有意躲避女人糾纏,女人偏又性兒硬,幾次躲避後,就使出了蠻性子,不再教他本事,還要趕他走,這個時候,四喜已經跟她學上了癮,當然害怕自己吃儘了千般辛苦萬般屈辱才尋到的學業又要半途而廢了。

  四喜沒法,不學會了手藝回家,怎有臉麵回去見山中父老哦,他隻得硬撐著,舍了性命地陪伴她,他自己也留了心眼,不僅哄著跟她學,還暗地裡偷她的學問,把她視為寶貝一般的幾本書,硬硬地抄寫了下來,一待自己粗略地掌握了入門路徑,又有了書本的內容,他便偷空兒逃脫了女人的掌控,撿了條小命,一路撒丫子奔逃回來。

  看著身邊已經睡熟了的桂花,四喜心裡直道歉,這些話,卻是萬萬不敢講說出來的,一旦讓桂花知曉了,這日子也便不用過了,死鬼喜桂便是自己的下場,同時,他也暗自慶幸,自己在跟那個女人撕纏的日子裡,多留了個心眼,沒有把自己真實的家庭地址告訴她,要是稀裡糊塗地跟她講了,哪天再尋了來,自己行下的醜事便會暴露無遺,大白於天下了。

  直到盼兒和停兒回家睡覺,雞也叫頭遍了,四喜才昏昏沉沉地合眼睡去。

  此時,新年裡的嶄新一天,才剛剛開始。

  山裡的新年,簡約,古樸,實在,又熱鬨。

  大年初一早晨,天還不亮,振書家的院子裡便率先響起了一串清脆爆響的鞭炮聲,這聲響,好似杏花村新年裡的第一聲鐘響,瞬間傳遍了這塊有了五百多年人氣鼎沸底蘊綿長的山坳。

  幾十年來,由李振書家搶先弄出聲響,這樣的新年慣例,還從沒有被誰人打破過,村人一旦聽到振書家的鞭炮聲,便紛紛掙紮著爬起,穿衣起床,並大聲地吆喝著因瘋野貪玩至今還睡在夢鄉裡的娃崽兒們。

  整個大年正月裡,是不能出口講粗話咒罵人的,特彆是在大年初一的清晨,隻能講好話吉利話才行,言語的好孬,關乎著每家每戶全年的運氣,好話祝福話,預示著新的一年裡吉祥如意,臟話粗野話,預示著全年裡都要碰晦氣,因而,大人們便一改往日吹胡子瞪眼的凶神惡煞模樣,好言好語地哄著貪睡的娃崽兒趕快起床穿衣,好跟大人一起忙活著辭歲拜年。

  也有乏困得死豬般酣睡的,任你如何哄叫,就是賴在床上不起來,大人被屋外“咕咕嚕嚕”如煮餃子般的鞭炮聲催得六屍神暴跳,七竅生煙,便顧不得忌諱了,把手伸進被窩裡,在娃崽兒嫩嫩的屁股蛋子上狠狠地抓上一把,立時,貪睡賴皮的崽子們便一個高兒蹦起,張嘴就要哭號,大人趕緊瞪上一眼,以止住崽子嘴巴裡即將爆發出的嚎聲,於是,一家人才手忙腳亂地收拾停當,各人忙活著各自手中的活計,

  男人們要領著崽子們打開院門,恭請天南海北的遊仙神靈們進到院落裡,接受戶主的拜謝,感謝他們一年來對本戶人家的護佑照顧,並請他們再在新的一年裡繼續護佑關照,男人就在院子裡燃起一堆豆秸:“劈裡啪啦”的燃燒聲,預示著新的一年裡紅紅火火的日子,同時,要就著這堆旺火,把三十夜裡打好又折疊成元寶樣兒的黃表紙點燃了,圍著院落裡的屋角、牆根、豬圈、茅廁、鍋屋裡的灶台、堂屋裡的床頭桌腿和糧罐糧囤等等物件,一一用燃紙的火光照過,再恭送到大門口旁。

  在這一段時間內,開口就要說些吉利話,像這火苗真旺哦;這天兒真好,風不起樹不搖的;今年又是個好年景等等,此時,娃崽兒們便被剝奪了開口說話的權力,怕他們口無遮攔,隨便說出幾句喪氣不吉利的話來。

  有的人家,還要在院子裡安放上桌子,擺上幾樣飯菜,斟上碗水酒,邀請各路神仙們共進美食,其心之誠,其願之實,由此可見一斑。

  待燒過紙,奠過酒菜,娃崽兒們就開始大展身手了,他們鬨鬨哄哄地燃放起了鞭炮,同時夾雜著叫嚷聲。

  此時,女人們就在鍋屋裡忙著燒水煮餃子,一旦院子裡的各種儀式完成了,就吆喝著全家人趕快吃餃子,吃罷,就催促著娃崽兒們麻利地穿上花花綠綠的新衣服,由男人引領著,到各家各戶去拜年,自己則繼續在鍋屋裡炒上幾個菜,溫上一壺熱酒,擺放在飯桌上,等待著村人來拜年。

  村人每到一家院落拜年時,必須要喝上一碗熱酒,吃上幾筷子菜肴才行的,這種習俗由來已久,卻大大地不合情理,試想,人們熬了一晚上的大年夜,一大早兒就起床忙活,又吃下了滿滿一肚子熱餃子,本應多活動活動,待消化得差不多了,才能進食,但是,剛離了飯桌,又要圍在各家各戶的酒桌旁轉悠,還得喝上一碗酒,沒有一定酒量的人,是應付不來的,於是,每年大年初一的村內街巷裡,經常東倒西歪地晃悠著幾個不勝酒力醉態十足的村人。

  剛剛放下飯碗,街麵上便奔走著一嘟嚕一大串拜年的人群,從遠處望去,彎曲狹窄又高低錯落的街巷裡,大人崽子們或是衣著齊整,或是花枝招展,走東家,竄西戶,前呼後擁,你推我搡的,拜年問好的聲音,此起彼伏。

  酸杏家裡熱鬨非常,今天過年,酸杏家算是四喜臨門了,鳳兒給他添了個白胖胖的孫子,人民家的等兒又挺起了肚子,勞動回家探親過年,還入了黨,提了乾,當上了軍官,這些,讓他感到無限地喜悅和滿足。

  他早早地吃了飯,就守候在鍋屋裡,擺好酒席,親自為每一個前來拜年的人斟酒,並陪著喝酒吃菜,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一個上午下來,他竟然沒有醉意,還在陪著來人喝酒吃菜。

  木琴是在福生外出拜年回家後,才把自己替換了出來,她沒有挨家挨戶地串門拜年,而是往幾個年齡大的長輩家拜了年,才又來到了酸杏家。

  進門的時候,酸杏家的鍋屋裡擠滿了人,插不進腳去,木琴就進到了堂屋裡,跟酸杏女人閒拉呱,酸杏聽到了木琴的聲音,就出了鍋屋,邀木琴去鍋屋裡坐,也暖和些,木琴嫌鍋屋裡太鬨了,又喝不進酒,就不去,酸杏便撇了一屋子人

  酸杏便撇了一屋子人,叫國慶、勞動等人陪著喝酒讓菜,自己進到堂屋裡陪木琴說話。

  鳳兒在西院裡聽到了木琴的聲音,也趕了過來。

  因為要生娃崽兒,身子不方便,她已經有很長時日沒有參與村中事務了,特彆是上訪正緊張激烈的時候,她就要臨盆生產,胎位卻一直不正,酸杏女人顧不得許多,整天看押犯人似的把她圈在了家中,悉心地照料看顧,不準她邁出大門口半步,也不準家裡人把村裡鬨翻天的景況說給她聽,怕她著急上火,影響了生育,於是,村內的風起雲湧,朝夕驟變,鳳兒一概不知,直到塵埃落定後,她才知曉了最後結局,卻也替木琴等人高興,嫌茂林閒心生亂,自作自受。

  閒談中,木琴就把年前北山一村沈玉花來提親的事講了,她說,沈玉花還讓葉兒捎信來,想叫柱兒趕在正月十五鎮上逢大集時,前去相看對象。

  酸杏道,葉兒也跟我提了,這可是個好事呢?我看,就定在正月十五趕大集時相親吧!為這事,我特意去了滿月家,跟他兩口子提說了,倆人也同意,就是柱兒現今兒還沒有處窩巢,怕女家通不過。

  木琴回道,雖說柱兒現在還困難些,也隻是暫時的事,有了這麼個店鋪,用不了多長時間,日子就會好起來的。

  倆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講著,茂響和滿月結伴進到了院子,茂響跟酸杏女人大聲叫道,嬸子,過年好哦。

  酸杏女人忙往屋裡謙讓,隨口應道,好,好哩。

  倆人剛一踏進鍋屋門檻,隨即就叫勞動逮著了,他滿滿地斟上一大碗酒,逼茂響喝下,茂響為難了半天,不得不仰頭喝下,茂響說啥兒也不敢坐了,他起身退回到院子裡,任憑勞動如何拉扯謙讓,就是不敢再踏進鍋屋半步。

  酸杏女人愛憐地擋住了勞動,說道,趕緊回屋去,當心感冒哦,你哥嫂轉了一晌午的門子,又上了點兒歲數,咋能跟你摽呢?就叫他堂屋裡去,跟你爹拉呱。

  勞動這才放過了茂響,讓他溜進了堂屋,躲過了這一劫。

  茂響兩口子進屋,見木琴也在,說,我剛去過你家,還跟哥喝了碗酒,哥要支撐不住咧,四處叫人捎信,找京兒家去替酒呢?

  木琴就笑,說,由他去了,醉就醉吧!這一年一次的大節,想喝就喝,誰願去管他呀。

  茂響又說道,剛才進院的時辰,遇見茂林兩口子在院外轉悠呐,想是一心要進來拜年,又沒有臉麵,就死乞白賴地賴在屋外不走了。

  酸杏趕緊說道,咋不早說呢?趕快去喊他進來坐坐呀,說罷,摸起拐杖,就要起身出屋喊人。

  茂響笑道,甭叫哦,一見到我倆,人就躲了,現今兒,可能早縮回自家裡,不敢伸頭見人哩,茂響又說道,他是自作自受呢?年前王工沒走那陣子,他就老往王工身邊靠,想巴結著在廠子裡尋個差事乾,我跟王工鐵相好兒,就把這事給戳了,他不是想翻你們的帳,拆你們的台麵麼,隻要有我在,門兒也沒有呢?過後,我再整治整治他,非叫他趴在地上給你倆磕頭告饒不可,在咱村裡,誰要是敢跟你倆作對,我茂響一百個不答應,

  木琴似乎不願見茂響這副幸災樂禍又洋洋自得的嘴臉,便扭頭不吱聲,鳳兒也不搭腔,隻顧給眾人添茶續水。

  茂響也看出了木琴的意思,趕忙收斂了滿臉嬉笑相兒,正襟危坐了,他沒話找話地跟酸杏、木琴倆人談說天氣啦!年景啦!等等。

  茂響在木琴麵前,始終有一種惴惴栗栗惶惑不安的感覺,特彆是在木琴跟他對坐講話的時候,這種感覺愈加強烈,甚至連喘氣都要受到一些影響,其原由所在,他也講說不清,柱兒在籌備店鋪的時候,茂響心底裡沒打算拿出多少錢來,隻想應付一下,擋擋滿月的情麵,堵堵外人的嘴巴而已,誰知,木琴竟鄭重其事地找到他,要他出錢出力,當時,茂響連思考的餘地也沒敢留,就慌亂地一口應承下來,事後,他又後悔得要命,直罵自己太沒出息了,木琴一開口,自己竟然就不由自主地滿口答應下了,自己又不吃她的,不喝她的,到底怕木琴個啥兒吔,但是,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講了不做,自己怎能在村子裡混下去,他隻能咬牙跺腳狠下心腸,掏出錢來,平白無故地給自己放了一次大血。

  酸杏插話道,正好你兩口子也來哩,有個大好事要商議呐,北山一村捎信來咧,準備在正月十五大集上,讓柱兒相對象,你倆的意思呢?

  滿月高興地道,好哦,好哦,咱就應下來吧!這事最好是趁熱打鐵,越快越好,拖不得呀。

  酸杏又問茂響,你咋想哦。

  茂響見狀,不得不說道,行哦,就定在十五大集上吧!我沒意見。

  幾個人又閒談了一陣兒,茂響就起身要走,說,還有幾個門子沒有轉呐,得趕在午飯前轉完呀,說罷,他拉著滿月出了屋子,木琴也相跟著走出了屋門,酸杏拄上拐杖,把他們送出了院子,路過鍋屋門口的時候,他特意高聲地喊勞動出來送送。

  酸杏老兩口子和鳳兒、勞動把仨人送出了大門口,在木琴和茂響兩口子剛剛轉身要走的時候,酸杏又有意大聲地囑咐勞動道,你也甭老窩在家裡頭,也得出去轉轉呀,記著,一定要到你茂林哥家去坐坐,去拜拜年,說說話。

  勞動忙應承著,跑回屋裡穿了藍呢子軍大衣,又匆匆地出門去了。

  勞動的到來,大大出乎茂林兩口子的意料。

  自上訪未遂,又被罷了官,弄丟了烏紗帽後,茂林開始陷入一種生不如死的境地裡,出不得門,拔不得腿,脫不得身,蹲坐在家裡,往日隨心所欲的心勁兒和情緒都已逃離得不留一絲兒痕跡,他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在哪些地方出錯了,才弄到現今兒這種尷尬局麵。

  從乾生產隊長時開始,一直到上訪結束為止,他一遍遍絞儘腦汁地追想著自己經曆過的一幕幕場景,以及每幅場景間可能存在的因果聯係,此期間,他的情緒波動極大,時而激憤,時而委屈,時而惱恨,時而後悔,於是,又連帶起他變化無端舉止無常的舉動出來,激憤時,便踢桌子摔碗,叫罵怒吼,發起雷霆之怒,燃起衝天怒火;委屈時,哽咽泣涕,淚流滿麵,像個孤苦無助的可憐人,叫天不應,問地無語;惱恨時,發誓詛咒,恨不得立時就把看不順眼的人連皮帶筋地吞咽下肚,也解不了心中的恨意;後悔時,又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兒,自己狠著勁兒地折磨自己,罵自己頂著顆豬腦殼兒,睜著雙瞎眼,生就了顆愚心,乾了些連牲口都不會做的糊塗事,如此晝夜折騰,又時時反複無常,或哭,或罵,或激動,或沮喪,弄得茂林像是糊死了心竅,著了魔症,整個人都神經兮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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