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爭
杏花村群情激奮點火就著的局麵十分明了,村人的衝天怨氣和絕望心情也一目了然,茂林選在這個時候揭竿而起,肯定會弄出個大動靜來,隻是挑頭鬨事的不是彆人,竟是一貫莽撞冒失缺乏心計的茂林,振書當然對他不能放心,但是,這個事體又有著誘人前景,正是扳倒木琴等人,振興李家基業的大好時機,過了這個村便沒有下個店了,錯失不得。
經過長時間地掂量權衡,振書覺得,還是可以放手一搏的,放手一搏的原因有二:一來,挑頭兒的是茂林,竄蹦的也是茂林,一旦事情不成,充炮灰當替死鬼的還是茂林,自家隻叫四季跟著敲鑼吆喝,構不成主謀,便犯不上啥大錯,二來,事情真的鬨成了,李家也便成了功臣,少不得有若乾好處等著自家去撿,這等好兒,何樂不為呐。
於是,振書細細地替四季謀劃了一番,他告訴四季說,這種事,要是摻合進去,就得鉚足了勁兒地朝成事上用力,籌劃要周密,組織要周全,參與的人數越多越強,鬨出的動靜越大越好,當然了,四季要始終躲在茂林背後使勁兒,萬不敢挑頭衝在了前麵,一旦事情不成,得給自家留足退路才是。
振書又出主意道,事情可分三步走:第一步,要先給木琴定好罪狀,古書上都講,要師出有名,想走通上訪的路子,就得把木琴的過錯一條一條地理清了,要叫人知道,趕她下台,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她再不下台麵,村人是一百個不答應,一千個不應承,一萬個不讚成,第二步,就要秘密串聯村人,絕不敢先期鬨出了響動,打草驚蛇,等到鍋裡的熱氣冒足了,猛地揭開鍋蓋,生麵團變成了熟饅頭,想回鍋都不成,第三步,就要大張旗鼓大造聲勢,到鎮去請願,鎮要是袒護木琴,就徑直鬨到縣裡去,看那些端共產黨飯碗吃老百姓糧食的官們撒急不撒急,隻要他們被鬨急了,就得先罷了木琴的官,平息眾怒,隻要這三步都走準走紮實了,沒有不成的道理。
四季喜得直搓手指丫子,對爹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道,就是這樣,我趕去找茂林再商議去,說罷,就要踅身走人。
振書喊住他,說,你咋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呐,就憑茂林那兩下子,不替他考慮周全了,啥樣的好事也會給辦砸了呢?套不著狐狸不說,還得惹上一身腥臊。
振書讓四季穩下性子,安穩地坐下來,聽自己幫他梳理這第一步的走法,就是給木琴定啥樣的過失,經過大半天的費神思量,爺倆終於擬好了上告木琴的罪狀,為尚且蹲坐家中焦躁不安的茂林邁出了紮實的第一步。
為了穩妥起見,振書還特意起了一卦,預測此事的凶吉成敗,得《天水需》之《地天泰》卦:
【天水需】【地天泰】
妻財子水子孫酉金(應)
兄弟戌土妻財亥水
子孫申金(世)兄弟醜土
兄弟辰土兄弟辰土(世)
父母巳火官鬼寅木
妻財子水(應)妻財子水
振書又是翻書,又是在紙上畫橫道道兒,一通兒忙活後,終於眉開眼笑,他講道,世爻申金旺於日建,得月建生之,又得五君爻戌土動而生之,世又化回頭生,父母文書伏而得長生,是個功成名就的好卦吔,這事一準兒就成了。
振書的一通兒念叨,四季雖然一句也沒有聽懂,但最後的一句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四季咧開了大嘴,一個勁兒地傻樂,好像木琴已經被轟下了台麵,自己正呼風喚雨隨心所欲地擺弄著區區杏花村呐。
福生決定,立即帶上木琴,去山外看病。
金蓮的“三七分”之說,句句都說到了福生心窩子裡,加上親家酸杏女人在一旁極力地攛掇,福生是真的相信了,他還不敢立即著手虛病的醫治,怕一個不好,不僅治不好她的病,反而會氣壞了身子,加重了病情,畢竟,木琴不是彆個女人,大小事儘可以由著自家男人擺布,她的脾性,絕不是想糊弄就能糊弄得了的,況且,木琴最是反感神靈鬼怪的,要是叫她知道了自己男人帶頭搞這些個牛鬼蛇神的事,不氣瘋了,也得氣個半死,實病的醫治,到正規大醫院裡瞧病,木琴肯定不會阻攔。
在前思後想了大半天,號準了木琴的脈後,福生本著先實後虛的原則,先去看好實病,再慢慢搗鼓虛症的事,在他心裡,實病並非可怕,不把虛症治徹底了,恐怕永遠去除不了病根兒,木琴也就永遠好不起來。
決心已下,福生便不敢有絲毫地猶豫,鳳兒和洋行等人聽說木琴要出山看病,就一塊趕過來,要跟著一齊去。
福生不讓去,堅決給攔阻下了,他說,沒有啥大事呀,各家也都挺忙的,等真需要人手的時辰,你們不去,我還要上門求你們去呢?
他和京兒用排車把木琴拉到鎮子上,會合了葉兒後,便一起搭車去了縣城。
木琴還以為福生要帶她去縣醫院找姚金方看病的,見福生一下了汽車,直奔售票口,一霎霎兒的工夫,就買回了去市裡的車票,木琴問他,咋還要去市裡呀,縣醫院不行麼。
福生回道,金方的手藝哪比得上姚大夫哦,常言道,薑還是老的辣,還是找他爺老子看病,咱心裡踏實些。
木琴道,你也太小看金方了,現今兒,他的醫術不比姚大夫差多少,說罷,因了一路顛簸,她早已體虛神乏,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市醫院的中醫門診,沒有見到姚大夫,一打聽,姚大夫今天剛好輪班,在家休息,木琴想叫門診裡的其他大夫給看看,被福生硬生生地攔下了,說非得姚大夫親自來看才放心,他又央求門診裡的大夫,讓他給姚大夫家掛電話,惹得那個大夫老大地不高興,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礙於病人是姚大夫老家的人,他才勉勉強強地掛了個電話。
姚大夫一聽是木琴來看病,不敢怠慢,急火火地奔回了醫院,
他跟福生等人寒暄了幾句,便一邊跟門診裡的同行解釋著,一邊細致地把脈,診斷病因,過了半晌兒,姚大夫才說,也不是多大的病症,不過是費神過度,體力虧空過久,又急火攻心,造成氣血兩虛的緣故,近日裡少氣懶言,心悸驚惕,手腳逆涼,體常自汗,神倦腸鳴,肢節酸痛,又問木琴道,近日裡,是不是感覺有這些症狀哦。
木琴就笑,說,是哦,正是這樣的感覺。
姚大夫笑著道,不要緊的,其實,金方治這病,也是拿手的,叫你們這麼大老遠地跑來,算是舍近求遠了呢?剛說到這兒,又瞥見葉兒正緊張地圍護在木琴的身前背後,他又趕緊拍著自己的腦門兒笑道,我這是老糊塗了呢?老長時間不見了,來這兒也好,能說說話敘敘舊呀。
木琴便笑笑,不再言語。
福生爺倆隻顧了木琴的病症,沒有覺察出倆人話裡的含義,福生還一個勁兒地問姚大夫,這病能治好不,不行就轉院呀。
姚大夫連聲回道,不要緊吔,先在醫院裡住上一天,打個針,觀察一下,再吃幾付草藥,也就好哩。
說罷,姚大夫隨即開出了一付西藥單,接著,又慎重地開出了一劑草藥方子:
黃芪3g人參3g橘皮3g當歸3g
桂心3g細辛3g前胡3g芍藥3g
甘草3g茯苓3g麥門冬3g生薑15g
半夏7.5g大棗20枚
姚大夫囑咐道,將這些草藥放進一斤多的水裡熬煮,煮到還剩八分水的火候取下,分四次一天服完,早中晚各一次,夜裡加服一次,次日,再重新熬煮另一份,要按時服藥。
姚大夫安頓好木琴等人住下後,還親自把藥帶回家裡,幫著熬煮,第二天一大早,姚大夫帶上煮好的中藥,買了一大堆水果和滋補品,外帶一隻燉爛了的老母雞湯,攜著老伴兒一齊來病房裡看望木琴,幾個人見了麵,自有一番話說。
木琴的症狀有所緩解,但還是渾身沒有力氣,夜裡,老是做一些沒完沒了莫名其妙的夢,時時地便冒出一身汗來。
福生不放心,跟姚大夫說道,再住幾天院吧!等好得差不離兒咧,再回家去吃草藥。
姚大夫回道,也好,想是村子裡的環境也不安逸,木琴回去了也不得安生,休息不好,靜養不了,就算再好的藥,再好的方子,身體也不會很快好起來的。
於是,木琴便在市醫院裡多住了幾天。
正是這幾天裡,小小的杏花村被鬨翻了天,有百十口子人卷入了一場亂哄哄的集體上訪事件中,上訪事件涉及到的問題之嚴重,形成的規模之浩大,持續的時間之漫長,以及弄出的動靜之響亮,不僅在北山鎮是史無前列的,即使在全縣範圍內也是絕無僅有的,這次群眾集體上訪事件,直至驚動了縣委這樣的高層官員出麵解決,才算堪堪收場。
在公元一九八五年的時候,這樣的舉動,足以震驚全縣,震驚四野,驚呆了那些正為溫飽大計而四處奔波的人們,杏花村再一次以自己驚世駭俗的舉動,向大山外麵那些自命不凡的凡夫俗子們證明著山裡人的非凡手筆和驚人創舉,
初時,一切舉動都是在靜悄悄中進行的,凡是與木琴、酸杏、振富等人刮邊兒的人,全被屏蔽在串通鼓動之外,即便是作為主力之一的酸棗婆娘,也把自家男人酸棗隱瞞得滴水不漏啥事不知。
茂林拿出了乾生產隊長時就已磨練成熟的本事,把願意參與的人員劃分了幾個小組,選出了小組長,又給每個人做了詳儘地分工,像哪個組負責打頭陣,誰誰負責兜場幫腔,又是哪個要尋機做出激憤欲絕的樣子,立馬就要有人站出來高呼口號之類,等等。
在經費上,采取湊份子的辦法,茂林拿大頭,小組長拿小頭,其他人員自願湊份子,十分巧妙地解決了上訪期間的後顧之憂,在人員組成上,李姓人家居多,宋姓人家一小部分,賀姓人家中,僅有幾個人願意跟隨,也隻是敲敲邊鑼幫幫人場的畏縮主兒,茂林一改往日大大咧咧胸無城府的毛病,他特意做了些統一思想的工作,把參與人員的勁頭兒鼓了起來,於是,上訪的前期準備工作便做得十分充足,就跟電影裡地下黨策劃農民起義一般地秘密周全。
為了圖個吉利,確保上訪活動一舉成功,振書還暗地裡給查了個吉日,就定在了五月初四夏至這天。
到了夏至這天早上,杏花村立時湧動起一股騷動不安的氣氛,三三倆倆的村人聚向通往山外的路口村碑旁,一小會兒的工夫,便聚集了百十口子人。
茂林看看人來得差不多了,便先自進行了一番動員講話,他講明了,這次是由群眾自發自願組成的上訪團,其目的,就是要徹底弄清這幾年裡村集體在經濟往來上的虧空和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嚴重問題,把屬於村人的利益要回來,把被扣留的杏款無條件地全部返還給農戶,並堅決要求處理有關當事人和責任人,他說,咱要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團結成一個蛋,擰成一股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把咱怎樣呢?這就叫法不責眾,這就叫眾怒難犯,咱既然動了心起了誓邁了腳,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後,要是咱中間有誰偷奸耍滑半路開溜的,可彆怪我宋茂林翻臉不認人,怪我來真格的,動粗硬的。
他的一番激烈言辭,把絕大多數人的情緒全部調動起來,完全可以用群情激奮來形容,仍有小部分人被他那副瞪眼攥拳殺氣騰騰的樣子嚇住了,噤聲不語,暗暗後悔自己怎就一時犯了糊塗,稀裡糊塗地跟上了賊船呐,現今兒,想下船開溜,也由不得自己了。
接下來,茂林從兜兜裡摸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來,開始當眾選讀群眾給木琴振富等人開列出的罪證,號稱“十大罪狀”。
一、村集體經濟一塌糊塗,虛設假帳,欺騙群眾,造成集體經濟虧空嚴重;
二、生活作風腐敗,拿著群眾的血汗錢大吃大喝,影響了黨在群眾中的威望;
三、以木琴為代表的村主要領導霸權主義嚴重,聽不得群眾意見和呼聲,大搞“一言堂”;
四、不經群眾同意,擅自截留群眾辛辛苦苦掙來的杏款,搞非法集資提留;
五、修路款項管理混亂,帳目不清,開支不明,村主要領導和主管會計聯手貪汙挪用公款現象嚴重;
六、木琴大肆操辦兒子的婚禮,鋪張浪費,嚴重破壞了移風易俗的新風尚;
七、木琴不顧百姓死活,攜帶公款,領著家人到南京城遊山玩水,公款報銷;
八,村主要領導大搞“小山頭”主義,拉幫結派,四處聯姻,挑動村人搞分裂;
九、村乾部在村裡倚仗權勢,獨攬大權,為所欲為;
十、村乾部任人唯親,杏林集中管理漏洞百出,把群眾利益占為己有。
上述十宗罪狀,把全村群眾拖進了水深火熱之中,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整日苦不堪言,要求上級領導徹底嚴查,懲治犯法的村乾部,給群眾一個滿意說法。
下麵落款是:全體杏花村群眾,又附帶著一大堆人名和紅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