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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弊得失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開啟門戶的聲音不斷響起,隨之,便傳來一些女人呼天嗆地的哭叫聲。

  天空已是一片明淨,不見一絲兒雲彩,好像夜裡不曾發生過什麼?又一個光光亮亮的好日子落在了杏花村新的一天裡,但是,放眼望去,高低不平的村落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整個杏花村的大小院落,從西北至東南,直直地一趟風線,沿村莊中心橫穿而過,所過之處的新老房屋,俱被大風掀開了屋頂,苫頂的屋草不知去向,僅剩了光禿禿的草耙,浸在濕漉漉的泥水裡,街麵上,到處陳橫著石子、草屑和樹枝碎葉,還有不少的樹木,或是攔腰折斷,或是歪倒傾斜在路邊,或是橫臥在路麵上,整個村子裡處處呈現出一片剛剛遭受了戰火洗禮的淒慘景象。

  村人聚集在街頭巷尾,一個個蓬頭垢麵衣衫不整,都睜大了吃驚的眼睛,呆愣地看著這一切,他們全懵了,傻了,癡了,講不得閒話,拖不動腿腳,轉動不了腦殼兒。

  女人們的哭號聲已漸漸轉移至村莊周遭的杏林裡,轉移到越來越遠的田野間。

  田野裡的莊稼已成片地倒伏,有些禾苗儘被大風狂蹍殆儘,眼見得要重新補種補栽才行,至於能不能趕上節氣,獲得秋後的收成,誰心裡也沒有底,更為主要的是,昨天還是碩果累累的杏林,僅剩了殘枝敗葉,缺胳膊斷腿地散落在田野裡,不見了滿樹的油綠葉子,更不見了誘人的青黃杏果,隻有傷痕累累的枝乾,在展示著昨夜不堪回首的劫難與恐怖,杏林裡潮濕的地麵上,堆積著一層厚厚的杏果,再也泛不出青黃的光亮色澤,儘是死灰的顏色。

  至此,積攢了兩年多趕賣杏果藏掖票子的好夢,被徹底擊碎了,散作遍野淒涼,四處傳出女人的哭泣聲和男人的哀歎聲,塞滿了空曠寂寥的山野,此起彼伏,久久不絕。

  茂林如一隻昏聵了的野狼,溜達在村落裡,逛蕩在野外杏林裡,他頭發淩亂,滿眼血紅,嘴裡嘀嘀咕咕著,卻無人能聽得出他到底在講說些什麼?無論酸杏一瘸一拐地怎樣追趕他喊叫他,茂林就是充耳不聞,像個失魂落魄的癡人。

  酸杏無法,便喊來同樣驚慌失措的鳳兒,囑她快點兒把振富叫來,得趕緊想法組織村人生產自救,鳳兒不敢怠慢,一陣風地把振富叫了來,振富也是一臉的滄桑相兒,似乎一夜之間,他衰老了許多,眼角上還有擦拭未淨的眼屎,褶皺的褂子斜斜地披在肩膀上。

  酸杏說,這場災不小哦,自打咱村遭過一回劫難至今,算起來也有四十來年了,現今兒,木琴不在家,茂林有些懵懂咧,村人老是這麼呆傻傷心怎行哦,還是打點起精神,組織村人抗災自救要緊,我的腿腳不靈便,就在村裡溜達察看著,你和鳳兒給村乾部們分分工,帶人挨家挨戶地搜看搜看,有沒有倒塌的房屋,有沒有傷著人呀,該修的,就修吧!先把人安頓下了,再去收拾地裡的莊稼和杏林子,你看行不。

  振富狠狠地搓了搓褶皺乾硬的臉皮,回道,隻得這樣辦咧,反正都發生了,就慢慢地收拾吧!你也不用焦心,注意著點兒腿腳身子,這個時候,可千萬不敢累趴下吔,俺們都指望著你給掌舵呐。

  振富的一席話,說得酸杏心裡暖烘烘的,他重重地點點頭,又一瘸一拐地奔走在遠近大小的院落間,

  振富和鳳兒分了一下工,自己負責帶人搶修被大風毀壞了的房屋,叫鳳兒找到茂林,一塊帶人去村外的杏林和田地裡,搶救莊稼杏果,能挽回多少損失,就挽回多少,隻要儘了心儘了力就好,末了,振富歎氣道,還真是修路修出了怪事麼,這風咋就這樣邪呢?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連啥模樣都不叫見,真真夜裡鬨鬼哩。

  於是,闔村老小儘被村乾部們分成三大組,由茂林帶著一組,專門搶收杏果林木,由鳳兒帶一組,搶救田地裡遭災的莊稼,振富帶一組,穿梭在村莊院落間,察看險情,搶修破損的房屋,安置遭災人家的生活。

  一場抗災自救活動在杏花村裡手忙腳亂地鋪開,直到木琴和福生喜氣洋洋地回到杏花村為止,整整曆時五天時間。

  這期間,村裡謠言四起,全是修路破壞了祖林氣脈,惹出了天怒人怨,才降下了這場罕見的災難,以此來懲治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村人,若是再不知敬天奉神的話,恐怕還要有更大的災禍在等著呐,說得活靈活現,有鼻子有眼的。

  木琴是帶著滿腔喜悅回到村子的,一路的輾轉顛簸,並沒有破壞她的好心情,隨著村莊的臨近,越是激發了她內心裡將要沸騰了的熱望和夢想。

  她的腦子裡一直轉悠著杏果加工廠的樣子,如廠子的選址、廠房的籌建、設備的安裝及杏果的收購加工等等,甚至,她連加工廠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杏花村果品加工基地”,或是“南京杏花村聯合有限公司”,在管理運營上,依托杏果資源豐富和杏林集中管理的優勢,組織全村人集體參股,抽調精乾人員組成生產班子,統一經營,風險共擔,盈利分紅,如果聯合經營搞好了,她還想把杏花村搞成一個綜合類的果品深加工基地,吸引縣內的果品資源和資金到杏花村來,打響杏花村這個品牌,實現規模經營,就像前年縣裡楊說的,進行集團式的規模經營,增強衝擊市場的力度,隻要不被動蕩的市場所左右,杏花村就會立於不敗之地,杏花村這塊牌子,就會響當當地豎起在大山深處,成為村人日夜夢想著的搖錢樹。

  這種想法一經冒出,便把木琴攪得熱血沸騰坐臥不寧。雖然這想法有些激進,甚至從某些方麵來講,簡直是異想天開,但是,隻要搞好經營,與南京合作成功,不是沒有實現的可能,對此,木琴似乎信心十足,她的自信,來自於村裡的自然優勢,來自於山裡與山外大路的貫通,來自於村人想票子都快想瘋了的急切願望,來自於杏林集中管理過程中積累起來的實踐經驗。

  一路上,木琴一改初奔南京時的低落情緒,代之以高昂地激情和近乎忘乎所以的衝動,同時,她也一改往日做派,一路上,極稀罕地跟福生拉扯起自己的設想和打算,顛來倒去,喋喋不休,弄得福生都開始厭煩起來。

  難得見到木琴有了好心情,福生先是強忍著不吱聲,靜聽她如村婦般地嘮叨,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他就跟她說,有了好想法,就回村去講嘛,跟茂林振富們扯,在這兒講了,也是白講哦,木琴隻顧了按自己的思路來,沒有聽出福生的厭煩心理,依舊叨咕個不停,福生乾脆閉上了眼睛,封堵住自己的耳朵,任她嘮叨去,充耳不聞,

  踏上回村的大路後,倆人抗著大包拎著小包,並排走在寬敞平坦的路麵上,話題也漸漸轉移到當年初次踏進大山時的情景上來,走到倆人當年野合的路段上時,福生有意放下包裹,下到路基下的山澗旁,擦抹臉上的細汗,他還招呼木琴,也下來歇歇腿。

  木琴洗過臉後,福生又從後麵攔腰抱住她,他腆著臉麵,央求再與她好上一回,重溫一下當年的感覺滋味兒,這回,木琴沒有上當,她堅決製止了福生的荒唐要求,她哄他道,就到家了,不在這一時半刻的,再說,大路寬了,來來往往的行人也多了,撞見了,往後可咋樣見人呀,好說歹說,福生才極不情願地鬆了手,他孩子般地要求道,今晚兒,你可是我的了呢?不管怎樣日,都得我說了算哦,木琴看著福生饞兮兮的樣兒,哭笑不得。

  隨著村子的臨近,並漸漸看到了高低錯落的屋牆院落時,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來,遠遠望去,村落還是那個村落,屋牆還是那樣的屋牆,田地還是原來的田地,但總有一些異樣的景象印入眼簾,細辨起來,又說不清異樣在哪裡。

  直到進了村子,倆人才發現,整個村子好像剛剛經過了一場浩劫,一些樹木東倒西歪地豎立在屋前院後,很多枝椏儘被撕裂折斷,樹葉凋零,果子無存,有好多房屋剛剛修繕過,屋頂苫上了新秸草,與舊秸草結合在一起,像一塊塊新縫上去的補丁。

  街麵上沒有人走動,家家閉門鎖戶的,連個看門的狗也見不到影子,好像村子是個空村,村人突然之間從地麵上一下子消失了一般。

  倆人相互看看,都納悶得很,心下便有些慌亂,倆人急急地奔向自家院落。

  他家的房屋也被剛剛修繕過,屋頂也是補上了一大塊新苫的秸草,院子裡雖然收拾得整潔乾淨,還是留下了很多修整的痕跡,院內的樹木遍體鱗傷,門窗也被修理過,牆角堆了一些泛著新茬口的樹乾枝條,就連豬圈牆的石頭也被重新壘過,角落裡還堆放著一些沒來得及搬運出去的剩餘碎石。

  倆人進到屋子,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酸杏一瘸一拐地跟進了院子,一進門口,他就大聲地道,你倆可回哩,快看看怎樣辦吧!這回,村裡的損失可是大了天邊去咧。

  福生趕忙把他迎進屋子,找杌子讓他坐了。

  木琴急問,咋的了,咱村遭了災麼。

  酸杏長長地歎了口氣,把大風突襲村子的經過從頭到尾講說了一遍,他又說,全村能動的人,都到自家田地裡搶收補種去了,我行動不便,就在村裡看門望景,遠遠看到你倆回了,就趕忙跟了來,也好叫你早有個思想準備,及早替村人打算哦。

  木琴坐不住了,她說,你倆在屋裡嘮吧!我得出去轉一下,看看災情嚴重到了什麼程度,說罷,慌慌張張地奔出門外。

  天野裡的慘景撲入眼簾的時候,木琴心裡涼透了,一路上積攢醞釀起來的熱望與憧憬,頓時化為烏有,隻有一個念頭在腦海裡折騰,趕快組織村人生產自救,這是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是迫在眉睫又不敢有半點兒耽擱的事情。

  她找到了唉聲歎氣的振富,找到了愁眉苦臉的鳳兒,又遇見了黑唬著鐵青臉色的茂林,以及失魂落魄的大小村乾部和忙著自救的村人,木琴把村乾部們從各自田地裡召集到辦公室,商議生產自救事宜,

  這場風災,是杏花村有記載以來最為嚴重的一次,全村被大風刮毀冰雹砸毀的房屋一百零九間,其中,全部揭蓋的就有三十六間,刮到樹木四千九百多棵,農田受災麵積占全村總麵積的三分之一以上,五分之一的農作物麵臨絕產,杏果基本被摧毀,能及時搶救回來並可以勉強上市的,僅占了原有產量的十分之一還不到,同時,村裡還有幾個人被倒塌的房屋砸傷壓傷,儘管傷勢不很嚴重,但一時半刻肯定不能下地乾活了。

  更為嚴重的是,災難給村人留下了難以消除的恐懼心理和悲觀情緒,修路破脈氣之說正在村裡盛行,被傳講得沸沸揚揚,連振富等人都心生疑懼,其他大小乾部更是深信不疑,鳳兒和茂林雖然不信,畢竟勢單力薄,麵對眼前這種現兒趕現兒的災情,自然分辨不得。

  在會上,茂林直接提出了質疑,就是村人遭受這樣大的災難,集體如何安頓受災村人的生產生活,特彆是前兩年賣出的杏果款,全部用到了村集體公益事業上,村人的褲兜裡分文沒有,拿什麼熬過眼前這段青黃不接的苦日月,村裡要不是不計後果地逼迫村人掏空了積蓄趕著修路弄景,也不會到了現今兒山窮水儘的地步,因此,村集體要對這樣的突發災難負有完全責任,接著,他又情緒激動地道,一些人家的口糧沒咧,地裡也絕產哩,要是不想法子把前兩年集資的杏款還給村人,不僅村人不答應,連我也不答應呢?

  茂林衝動的言語,在乾部們中間引起了巨大反響,有說茂林講的是對的,有為村班子辯護的,也有隔岸觀火等著瞧熱鬨的,會場上一片混亂,交頭接耳之聲和吵嚷辯駁之聲混成了一鍋粥。

  木琴極力克製住心裡騰起來的光火,緊張地盤算著處理當下局麵的種種可行辦法,她已經沒有了一丁點兒退路,誰也幫不了她,隻能依靠自己,挺身而出,拿出實際有效的措施來,平息這場災難,以及災難過後隨之而來的各種矛盾和不可預知的凶險境地,同時,包括人心的渙散、乾部之間的分裂和業已風起雲湧的鬼神謠傳。

  在木琴提議下,會議勉強通過了她提出的幾點意見,即:一是召集青壯年,組成抗災自救突擊隊,對那些受災嚴重的人家實施無償援助,把生活安頓好,儘可能地把生產損失奪回來,其費用都記在村帳目上,二是儘快把受災情況統計出來,上報鎮,請求上級緊急救助救災糧款,三是趕快到市、縣去聯係過去的老主顧,兩天之內,就把搶收回來尚可銷售的殘餘杏果全部賣出去,多買一點兒,就可多挽回一點兒損失。

  第二天一大早,木琴叫上振富,帶上剛剛統計出來的受災情況,來到了鎮上,把損失情況上報到了鎮裡,倆人又分彆找到沈和楊賢德,詳細彙報了村裡現狀,並得到了鎮領導的明確表態,就是堅決支持杏花村開展生產生活自救,儘量爭取縣、鎮為杏花村提供物質和經濟上的援救。

  她又到了鎮郵政所,給遠在南京的弟弟和果脯加工廠藏廠長通了電話,她講說了杏花村突如其來的災情,叫弟弟把南京城裡約定好了的客戶先辭了,叫藏廠長過些日子再派人來考察聯合辦廠事宜。

  至此,木琴堪堪喘過一口氣來,她已經身心疲憊到了極點,渾身酸懶得沒有了一丁點兒力氣,如同灌了鉛水般的腿腳怎麼也支撐不住軟塌塌的身子,好容易回到村裡後,她一頭拱倒在自家床上,再也下不了地,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木琴一時急火攻心,再加上一段時日以來長途跋涉顛簸,體力透支,心神疲乏,便徹底地病倒了。

  她見天兒躺在床上,時冷時熱,忽驚忽乍,飯不想吃,水不願進,覺也睡不踏實,夜裡,一閉上眼睛,就要做一些沒完沒了的夢,有時,夢見自己回到了年少時光,紮著羊角辮的她,正蹦蹦達達地圍著玄武湖遊玩,有時,自己又轉悠在結滿杏果的林子裡,她想伸手采摘一顆又圓又大的杏果吃,卻怎麼也抬不起胳膊來,心裡急得如小貓在抓撓,更多的時候,她在向一個黑咕隆咚的深洞裡極速陷下去,陷下去,因為下陷,五臟六腑都被懸到了嗓子眼兒裡,身體的其他部位沒有了任何感覺,虛空得如同沒有了一般,這種無休止地下陷,似乎永遠都夠不到底,整個身子永遠都在極速地旋轉下陷著,她能清晰地聽到耳邊掠過的呼呼風聲,就是看不清洞壁的模樣,在不見儘頭的極速旋轉下陷中,自己又突然驚醒過來,惶恐地睜開眼睛,喘息著粗氣,冒出一身冷汗,很長時間都不敢再次合眼睡去。

  國慶見天兒圍著木琴轉,又是打針,又是拿藥,還用火罐拔,拔得木琴脖頸上脊背上黑一塊紫一塊的,病情就是不見好轉,葉兒專門跟醫院請了假,蹲在家裡照看木琴,她也隻是瞎忙活,不管做了啥樣飯菜,木琴就是咽不下去,福生要照看地裡的活計,又惦記床上的木琴,弄得滿臉倦色渾身憔悴,整日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酸杏女人偷偷把福生叫到門外無人處,跟他道,我領你去金蓮家吧!叫她問問神靈,是不是遭了啥邪氣呀。

  福生有些猶豫,說,崽兒他娘最見不得家人搞這些個,要是叫她知曉咧,不是更要加重病症哦。

  酸杏女人就嫌他犯愚,她說,咱偷偷地去,誰也不知曉,連俺家的老東西也蒙著,金蓮可是個仙人呢?她供奉的神,靈驗得緊,保管一搗鼓就好,我最知哩。

  福生就聽信了她的話,倆人一前一後繞過街麵,躲過村人耳目,悄悄地溜進了村西金蓮的院落。

  金蓮似乎早就知道福生和酸杏女人要來,見倆人一前一後進了院落,金蓮便笑臉迎著,說道,估摸著要來呢?連茶水都沏好了,還溫熱著呐。

  福生很是驚訝,回道,你咋知我要來呀。

  酸杏女人捅捅福生,說,金蓮是神人附體,咱是凡夫俗子,咱的一舉一動,都在神人眼皮子底下呐,哪會有不知曉的。

  福生不由自主地屏息斂神,現出一臉的莊重虔誠相兒,他躡手躡腳地跟進了屋子。

  屋內的擺設依舊如故,隻是在神靈牌位下擺放了一束花,香爐裡插著三支冒著嫋嫋青煙的供香,因為長期燃香的緣故,堂屋北牆及屋頂房笆上被熏得黑糊糊一片,早已看不清本色了,就連神牌位及遮蓋牌位的紅棉布,也被煙熏得灰暗陳舊,愈加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

  第一次進到這樣的環境裡,福生立時手腳無措,站不會站,坐又不敢坐,局促得像個未見過世麵的毛孩芽,相反,酸杏女人已經來過多次了,就顯得駕輕就熟自然隨意了許多,她以經多見廣的架勢,主動拉福生坐下,還跟他說,這兒的神靈和氣得很,想咋問就咋問,用不著緊張害怕呀,她的話,反而叫福生越發地不自在,紅銅色的臉麵上隱隱燥熱起來。

  金蓮就笑,說,嬸子的話對哦,不用緊張的,想問啥兒,就放開了問,神人也是有性情的呢?說罷,她叫福生跪在屋地中間的蒲團上,朝神位磕了三個頭,讓他閉目合掌地在心裡默默禱告了一番,才坐下,金蓮就叫福生講說前來求告的事情。

  福生老老實實地把木琴得病的前後經過絮絮叨叨地講說了一遍,他問金蓮,到底是咋的啦!會不會有啥邪事呀。

  金蓮盤腿坐在另一隻蒲團上,她閉目掐指,小聲地念叨著,聲音細小得誰也聽不清,隻看到她的嘴皮子在急劇地動著,像是默默念經的樣子,過了一小會兒,金蓮停止了念叨和掐指,她睜開眼睛,對福生道,這事體說小也小,說大就大,得好生醫治才行。

  福生頓時緊張起來,他連聲問道,小咋說,大又咋講,怎樣醫治哦。

  金蓮道,嫂子曾遇見過神人靈體了,當時,她又不知敬奉,遭神人怨氣呢?再者,修路時,觸動了祖林脈氣,祖宗護佑不利,製不住煞神邪氣,才遭致邪氣攻身,侵入心髓咧,加上她這段時日一直在路上,身子骨薄弱,抵抗力不濟,身上的穴脈先就閉了一半,兩下裡一夾擊,人也就挺不住了,這個病症,該是七分虛症,三分實病,得虛實的手段一齊用,方才保得嫂子無事呢?

  福生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追問道,啥叫虛的手段實的手段哦,咋個治法嘛。

  金蓮回道,實的手段,就是問醫尋脈,打針吃藥,先把實病治好了,再尋法治虛病。

  看到福生一整個的糊塗蛋樣兒,金蓮也就不再跟他繞圈子,她壓低聲音道,所說的虛症,就要靠神人來打點了,修路時,嫂子太過霸道,見了神人靈體,又不知敬拜,已經遭了神怒,就得求神釋怨,叫神寬懷大量地放了嫂子,方才保得嫂子平安無事呢?要是再不抓緊,恐怕還要有更大禍事等著呢?到那時,就算神人下凡親臨了,也無濟於事呀。

  福生總算聽明白了這診治虛病的重要性,同時,又把渾身冷汗也一股腦兒地給嚇了出來,他瞪圓了眼睛,微張了嘴巴,腦子裡亂哄哄地一大片,似乎有很多的事體要問,就是想不起該從哪兒開口,問些啥樣的話語。

  酸杏女人理解福生的苦楚,她接過話頭,直問金蓮道,這虛症,要怎麼個治法才行哦,你給細細地講說明了,咱也好照方子抓藥,按譜子下菜呀。

  福生趕緊插話道,是哩,是哩,到底是個啥方子呀,總不能就這麼耗著吧!他嬸子,你快講呀,隻要能治得了娃崽兒娘的病症,叫我乾啥都行呢?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金蓮歎道,其實,這個方子也簡單,就是要敬神禮拜,按時供奉神靈,求得神人的護佑,便能保得一家老少四季平安,至於供奉的法子,我早就跟嬸子講說過的,金蓮又問酸杏女人,嬸子,你說是不是呀,

  酸杏女人緊點頭道,是哦,是哦,講說過的,就是要在北山腳下建座神廟子,四時燒香供奉,自打去年俺家那爺倆出事後,我就一直宣揚這事呐,好像一時半刻地也沒多少人相信,現今兒也就沒能捅鼓起來。

  金蓮安慰道,嬸子也彆太焦心,我老師的法威,才剛剛要使出來,慢慢地,經過的事體多了,村人也就信了,不過呢?這事也不能拖太久了,拖久了,不僅眼前的事體打發不了,恐怕許多想都想不到的稀奇古怪事又要接二連三的跟來了,你想,這兩年出了多少事吔,先是打架鬥毆,大叔的腿腳又沒咧,二弟人民差點兒把小命扔在大路上,村裡又遭了天災,傷了多少人,毀了多少房屋莊稼,連眼睜睜就要到手的杏果票子,也一霎霎兒就不見了,木琴嫂子是個多麼硬朗結實的身子骨呀,現今兒又鬨出這麼大的病症來,說躺下,就下不了地咧,你說,要不是神動怒,誰能有這麼大能耐呀,夜裡,我老師就跟我講,眼下的亂才剛開始呢?用不了多久,又會鬨出天大的亂子來,這亂子,上通,下連村人,誰也不得好兒,誰也不安心,你們就等著瞧吧!

  福生愈發害怕起來,他趕緊表態道,現今兒,哪兒還能管那麼多呀,他嬸子,你放心,從今兒起,我就賣力地鼓動,隻要神能保佑一家人平安,保佑全村人過安穩日子,咱問心無愧哩,要是村人都不供奉,我也要信,就算砸鍋賣鐵,也要在北山建起神廟哦。

  金蓮高興道,看哥的心誠,又是好命,我一定夜裡跟老師好好求求,保佑木琴嫂子無事呀,建廟的事體,隻要哥跟嬸子下力,保準能成呢?我老師也曾跟我講過,立廟是早晚的事,有好命的人助著呐,說不定,老師講的好命人,就是你倆呀,隻要抓緊辦理,早建早護佑,家人和村人也少遭禍殃哦。

  福生和酸杏女人都連聲回道,你就叫大神放心吧!等把眼前的麻纏事安頓下了,咱回頭就捅鼓這事,會成的。

  離開的時候,金蓮破天荒地把倆人一直送到了大門外通往村裡的路口上,她一再保證說,木琴嫂子的病症很快就會好的,彆擔驚哦。

  走在回家的路上,福生一再地囑咐酸杏女人說,建廟這種事體,千萬不能叫崽兒他娘知曉,要是曉得了,肯定壞事砸鍋。

  酸杏女人點頭道,我知哩,不光她,就是我家老東西也一準兒不能叫知道呢?他倆的脾性,都是一個樣的,見了這種事就瞪眼翻臉,啥事也做不成。

  福生急著趕回家去,照顧臥床不起的木琴,酸杏女人也是不放心,定要再去看看親家,倆人便一齊往福生家裡趕去,在街麵上,倆人遇到急衝衝走路的茂林,福生大老遠地跟他打招呼,問他忙些啥兒,茂林裝著沒看見,也沒聽到,他踅身拐上了另一條岔道,急急地躲開了,

  其實,茂林早就看到福生和酸杏女人結伴從河西走來,就猜想,他倆是到河西金蓮家求神去了,他心下暗道,可好,怪不得村人淨出禍事呐,連老支書的婆娘和現任支書的男人都統統開始信神信鬼了,不出禍事反倒日怪咧,好事才剛剛拉開場子,接下來的戲更好看,看你木琴酸杏振富等貨色咋樣救場子,一旦救不好,砸了戲場,你就在下麵撐著吧!不把這些人壓趴下,壓成爛肉,我就把蛋卵當腦殼兒屌毛當發梢倒著走路。

  他不願跟倆人照麵,便佯裝未看見未聽到,急急地朝四季家奔去。

  這些天來,茂林始終處於一種狂熱到近乎瘋癲的狀態,一個大膽而又狂妄的想法,一直翻滾在他心裡,想壓也壓不住,想放也放不下,折騰得他都有些神經兮兮了,這個想法由來已久。雖然一直未敢示人,就連雪娥也都不曾提說過,甚至連他自己都把它當作夜裡睡不著覺時聊以**的胡思亂想,從來沒有當真過,但是,總有一種欲望在心頭時時燃燒著,從木琴掀翻酸杏獨攬大權的那一刻起,就不曾熄滅過,應該說,是木琴的成功篡權,給了渾惡無知的茂林以極大地觸動和啟發,他終於明白,誰人也不是堅硬一塊難以撼動的山石,隻要有了鎬釺,有了合適的縫隙和力度,就會輕易地叫他滾蛋,乖乖騰出地方來,讓自己穩穩地坐上去。

  近幾年來,他像一隻可憐的夾尾巴狗,聽命於木琴的擺布,整日被吆來喝去的,卻尋不到絲毫下手反擊的時機,隨了自己與茂響的決鬥,決鬥後木琴對待自己與茂響迥然不同的態度和表現,特彆是費儘心思地幫茂響成親成家,讓茂林徹底地灰了心,他感到了絕望,並隨之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地威脅,這種威脅,來自於木琴與酸杏倆家的聯姻,來自於茂響突然回歸又迅速盤下了穩固根基,來自於自己與振富徹底地撕下了臉皮公然為敵,更來自於日益強盛起來的木琴對自己愈來愈冷淡的態度和可有可無的處置表現,在第二次扣留杏款的研究會上,這種態度和表現已經暴露無遺。

  茂林完全有理由相信,長此下去,自己在杏花村政治舞台上已經來日無多,酸杏的下場,就是自己的下場,不想等死,就得反擊,卻又苦於尋不到下手的時機,為此,他日夜苦悶不已,煩惱不堪,這次卻大大不同,他那不太靈敏的鼻子立時嗅覺到了一種撲麵而來躲都躲不掉的氣息,就是杏花村在木琴翻手為雲覆掌即雨的數年裡,已經風雨飄搖地走到了儘頭,這場大風,把木琴十幾年積攢起來的所有威嚴和熱望連根拔斷,徹底地吹上了西天,木琴平白無故地叫村人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像杏林管理,杏果銷售,杏款扣留,大路拓寬等等,卻沒有給村人帶來半點兒看得見摸得著的利處,甚至,還把全村老少一股腦兒地帶進了死地而不能脫身,木琴的根基已經在村人心目中徹底地爛掉了,枯死了,連一點兒須芽芽也沒有剩下,此時的茂林,隻要登高一呼,即可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徹底趕下台麵,那時,放眼現今兒杏花村的政治舞台,還能有誰人可以與他茂林相抗衡呢?杏花村的天下,正在朝宋茂林點頭哈腰地熱熱招手致意呐,

  茂林不敢有絲毫地猶豫,他要死死搶抓住這突如其來千載難逢的機遇,立時動作起來,常言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先是分彆找到了哥茂青和弟茂山,談說了自己的想法,讓他們扶持自己,茂青躲躲閃閃地回絕了,他說,還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吧!瞎折騰個啥兒吔,木琴待咱也不薄,又沒有私心,乾啥事都想著村裡人,現今兒,再上哪兒去尋這樣的好人哦,琢磨她,咱良心上過不去呢?氣得茂林直瞪眼,又說不轉這個性格憨直的親哥,他隻得囑咐茂青,不準把這事捅出去,便擺手作罷。

  茂山一聽茂林的講說,便積極擁護二哥的想法,他說,二哥哥,是到了咱兄弟說了算的時候哩,我跟你一起搞,堅決把木琴趕下台麵,咱兄弟就坐回金鑾殿,坐把龍椅子試試鮮兒,他還給茂林出主意道,想拉木琴下馬,咱得想出個穩妥法子來才行,不的話,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就不好了。

  茂林光想著如何發動村人哄木琴下台,卻從沒想過如何弄她下台,他急問,那得用啥法子好呐。

  茂山說,當初,木琴弄翻酸杏,就是用了上訪的法子,咱也跟著她學,就走上訪的路子,說她一身的不是,讓上邊把她的職撤了烏紗帽摘了,咱的想法就實現了。

  茂林眼前一亮,直誇茂山有頭腦,他說,咱倆是光屁股長大的,又見天兒廝守在一起,咋就沒發覺你的腦瓜兒還這麼靈光呢?他就想跟茂山商討具體的上訪路徑。

  茂山連忙擺手道,這個我又不行哩,按說,咱村腦瓜兒活絡的,是李姓人家,最屬振富一門,你跟振富鬨翻了,他肯定不幫你,還會壞咱的事,要我看,還得去找振書家的人,四季不是見天兒嚷嚷著要杏款麼,說家裡這回遭了大災,村裡要是不把扣留的杏款還回來,他就跟人拚命呐,你就找他商議嘛,肯定行的。

  於是,茂林躲過遠遠打招呼的福生,急急地奔向四季家。

  四季家裡沒人,想是上地裡補栽秧苗去了,茂林又趕到村外地裡,費了千般周折,好容易找到了一身灰土的四季,茂林把四季叫到四處無人的地方坐下來,他一邊吸著辛辣的旱煙,一邊試探著把自己的想法拐彎抹角地講說出來,誰知,四季半晌兒沒吱聲,他一直勾著腦袋,聽茂林講,末了,四季說,這事是個大事體,我得回頭琢磨琢磨再說。

  茂林大為失望,一時竟然後悔起來,覺得自己不先看準了人,就這麼顧頭不顧腚地四處宣揚,萬一有誰透出風去,先遭殃的是自己,他一再地向四季許諾,事成後,如何如何提拔重用他,還央求四季道,就算你不想插手這事,也千萬甭把這事捅了出去,日後有啥好處,我都記著呐。

  四季也信誓旦旦地表態說,放心呀,我四季也算是條響當當的硬漢子,咋會做這種對不起你的事呐。

  尤是這樣,茂林還是心有餘悸地回了家,靜待四季的回音,

  其實,四季所以沒有當麵答應茂林,並非心裡不情願,而是心下實在沒底,這種算計木琴的要命大事,事先不考慮周全了,怎敢輕易下手呀,事成了,也就罷了,既出了心裡怨氣,又能有想象不出來的好處等著自己,萬一弄砸了,後果是不堪設想啊!

  四季沒心思乾活了,他敷衍潦草地應付完了地裡活計,便直奔了老家,他要去找爹振書,讓他幫著盤算盤算。

  李振書正坐在家裡苦心研究著幾本泛黃的舊書,近兩年來,他發覺,自己對舊書中玄奧之處的理解,又精進了不少,同時,他還漸漸認同了四喜外出之前的感悟,覺得四喜的一些看法是對的,是自己冤枉了他,硬生生地逼走了他,這些看法和變化,得益於自己對八卦預測的鑽研。

  他曾外出過兩次,想尋回負氣出走的二兒子四喜,沒尋著四喜,卻尋回了一本八卦預測的舊書,他動用原有那點兒陰陽知識,刻苦研讀,反複揣摸,相互印證,對陰陽風水的認識有了突飛猛進地提高,最為得意之作,就是對這次席卷杏花村風雨雷霆的預測。

  那天傍晚,北天上顯現出來的不祥預兆,著實把振書嚇了個屁滾尿流,他一頭拱進屋子裡,反複掀翻著八卦書,嘗試著裝卦預測,他按當時裝卦的時辰,起了一卦,得到《雷山小過》之《火山旅》卦:

  【雷山小過】【火山旅】

  父母戌土官鬼巳火

  兄弟申金父母未土

  官鬼午火(世)兄弟酉金(應)

  兄弟申金兄弟申金

  官鬼午火官鬼午火

  振書緊張地查閱舊書,並絞儘腦汁地思忖道,戌土父母為用神,父臨日建而動,又化月建巳火回頭生之,今夜必有大風大雨,即時,將風雲際會,雷雨交加,災難降臨無疑。

  果然,夜裡就起了那場怪風,不僅雷也來了,雨也下了,就連杏果雞卵般大的雹子都跟來了,砸得遍地鬼哭狼嚎,村人全都叫苦不迭,唯獨振書暗自喜之不儘樂不可支,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地上的仙人了,能掐會算,未卜先知,還準得令人稱奇,拍案叫絕,於是,他愈加把手中的幾本舊書當成了寶貝,愛不釋手,就是半夜醒來上完了茅廁,也要點上煤油燈翻看上一小會兒的,婆娘看他見天兒蹲在家裡,也不出門,更不下地,就跟著焦心,成天摔摔打打地不給他個好臉色,她說,人家都瘋了似的在地裡補種補栽,你倒好,坐在家裡人模狗樣地裝秀才,那書裡能掉出糧食填肚子麼,振書不理,任她嘮叨去。

  四季急急地跑了來,他還有意探看了一下周圍動靜,急慌慌地把大門閂上,又把屋門也帶上了,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振書摘下掛在鼻梁上的老花鏡,驚訝地看著大兒子,隨口嫌道,都是快要娶兒媳婦抱孫子的人哩,咋還是驚驚紮紮的,出啥大事了麼。

  四季悄聲回道,可不是就要出大事了嘛,不的話,我啥時這樣慌過,他把茂林剛才找他說的事,一股腦兒地倒給了爹,叫他幫自己拿主意,跟著茂林鬨哄這種事體,成與不成,是利處大些,還是孬處大些。

  振書先是震驚,隨之又開動了腦筋,他急急地分析著杏花村麵臨的局勢,權衡著此舉將要帶來的利弊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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