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爭2
茂林宣讀完畢後,就叫人打起了一條用白布製作的橫幅,上麵書寫著“杏花村全體群眾請願團”幾個大字,他們浩浩蕩蕩地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寬闊大路。
到了鎮子上,上訪隊伍直接擁進了鎮大院,把大院裡的人嚇了個半死,他們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平日裡,隻有他們訓斥百姓的份兒,哪有百姓氣勢洶洶地跑到大院裡興師問罪的理,於是,一個個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遠遠地躲了看,不敢近前問話。
這天,沈和楊賢德都不在家,全到縣裡開會去了,其他人也都是下鄉的下鄉,出差的出差,能管事的人當中,隻剩了鎮黨委秘書一人,秘書把茂林一行人領到了大會議室裡,好言好語地接待,他收下了擬好的“十大罪狀”,說了一大通兒安撫的話,並拍著胸脯保證道,一旦鎮領導回來了,就第一時間把你們來上訪的事由彙報了,把狀子遞上去,要求領導儘快安排人手去調查,給村人一個明確說法。
茂林畢竟行事毛草些,很容易就輕信了秘書的話,他領著一群人又呼呼啦啦地回到了杏花村,原先早就安排演練好了的手段景象等,統統沒有施展出來。
在村子裡苦苦等了幾天,竟然沒有一丁點兒的動靜,茂林坐不住了。
群眾集體上訪事件已經在出行的那天被徹底地曝了光,全村老少沒有不知道茂林帶著一小半村子的人去鎮上訪的,而且,矛頭直指當權的木琴振富等人,平日裡與木琴振富等相親相近的人,立時炸了鍋,他們不是在街麵上截住上訪的人,就是專門堵上人家的門子,好話歹話勸說的有,粗話硬話質問的也有,洋行人民等幾個崽子甚至擺出了拚命架勢,非要讓前去上訪的人擺說清楚上訪因由,有人就把茂林列出的“十大罪狀”丟三落四地學說一遍,話還沒講完,就被他們拿話給噎住了,
比如:
你見了麼,咋曉得這樣清哦,逮住人家的手脖了麼;
你自家裡的事都管得一塌糊塗,還有啥本事啥臉麵去管村裡的大事吔;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夠那塊料兒吧;
木琴為了咱村,把命都豁出去了,你的良心都叫狗吃咧,淨剩了狼心狗肺了,再跟著瞎胡鬨,看我不宰了你;
…………
這種又是質問,又是威脅,外帶嘲諷挖苦的言語,弄得一些人心驚肉跳叫苦不迭,有些人連連表態說,堅決不去隨大流兒上訪了,打死也不去了。
形勢對挑頭鼓動的茂林等人十分不利,如若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套不住狐狸惹腚騷了,茂林不敢怠慢,他再次組織起部分鐵杆兒跟隨的人,呼呼啦啦地開進了鎮大院,趕巧兒,又一頭撞見了楊賢德。
楊賢德當然知道茂林領頭上訪的事,正想要找他的茬兒呢?楊賢德撇下了村人,鐵青著臉,單把茂林喊進了自己辦公室裡,楊賢德也沒給茂林讓座,而是兩手卡腰站著,手指頭戳點著茂林的腦門子,張嘴就開了罵。
楊賢德罵道,你個狗日的茂林,好能吔,啥時又改當造反派頭頭了,你想煽動著村人造的反呀,這幾年,木琴風裡來雨裡去的,拚死拚活地想著讓村人脫貧致富,有哪點對不起你茂林,哪點對不起杏花村的老百姓了,你們一群烏龜王八蛋,良心叫狗吃了也就罷了,咋連臭臉皮也不要了,還是人麼,群眾有懷疑,你可以來反應,咱這就派人去調查,查清了,給老百姓一個明明白白地交代,用得著搞這些過時的舊景兒嘛,杏花村是鎮裡豎起的品牌,雖說今年遭了災,鎮裡和村裡不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幫著百姓度難關的麼,咋就非要趁火打劫尋事弄景兒呢?你是不是懷揣著啥兒不可告人的意圖,才領頭鬨事的,我楊賢德雖沒有長著三隻眼,你肚子裡的那點兒屎黃,我瞧得一清二楚呢?這幾天,我不派人去,就是要等你個狗日的來自投羅網,看看你啥時又長出了三頭六臂來。
這一頓劈頭蓋臉地訓斥臭罵,足足用了個把鐘頭,把茂林罵得暈頭轉向,睜眼不得,茂林心裡雖是一百個不服氣,一千個怨恨惱怒,但與生俱來的敬官怕官懼官的小民習氣,卻在此時起到了作用,他便有了偃旗息鼓畏縮退卻的想法了。
茂林喏喏地問道,那得啥時派人去給調查處理吔,村人急著想知道調查結果呢?
楊賢德見自己張牙舞爪弄出來的氣勢鎮住了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茂林,心下自是得意,他強壓住就要泛出的喜悅,依舊緊繃著臉麵,故作不耐煩地擺手道,回去等著吧!這些天就派人去,不查個老底兒朝天,咱是不算完呢?
茂林得了這話,信以為真,他果真帶上院子裡等結果的人,又回到了村子,
豈不知,楊賢德見他這麼好嚇唬,糊弄糊弄就過去了,就覺得這些個小魚小蝦們到底沒見過大場麵,翻不起多大的風浪來,茂林一走人,他便把剛才的承諾早拋到了腦後,又放心地忙活自己手裡的一攤子爛事。
茂林二次從鎮子踅身回來的當天傍晚,木琴也在福生和京兒爺倆的陪護下,回到鬨翻了天的杏花村。
木琴進家上床躺下,還沒有歇過氣來,家裡就擁進了一群人,既有來看望的,更有前來傳遞消息的,村人七嘴八舌地把茂林帶人上訪的事講給木琴聽,叫木琴趕快拿主意,狠狠懲治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
木琴大為震驚,又深感委屈,好半天沒有說話,她就這麼默默地躺著,似在閉目養神,其實,她現在直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一場,把心裡憋悶已久的酸甜苦辣全倒出來,這種想哭的欲望,早在那天給遠在南京的弟弟和藏廠長掛電話時就有了,隻是,她不敢放縱自己,讓身邊人看出自己哪怕半點兒的軟弱來,多年來的摸爬滾打,已經把她磨練成外表強硬又有主見的形象,內心裡的脆弱與孤獨,隻有她自己一人知道,就連家人也難以察覺,而且,木琴也漸漸把自己擺放進了一個怪圈裡,好像自己就是杏花村的主心骨,是全家人的主心骨,要是自己挺不住倒下了,村裡大小事體怎麼辦,家人可怎麼得了,她還意識不到,這種想法將會帶給自己多大地傷害,給家人帶來多大地牽連,給杏花村帶來多大地波折。
村人見木琴似乎睡著了,又沒有得到她的隻言片語,便怏怏地退去了。
其實,木琴一直在閉目想著這事,夜裡也沒有睡好,翻身就是這事,側過身去還是這事,她一直感到委屈,委屈得想哭又不敢哭,隻得硬憋在心裡,這是她義無反顧地跟隨福生來到杏花村這十幾年裡,從未有過的感受,即使是麵對再大的困難,再苦悶的時候,她也沒有感到這麼委屈過。
一個晚上,她一直在琢磨著一個問題,自己這麼舍家拚命地為村人算計奔波,到底是為了什麼?要說為了自己,為了家人,自己大可不必這麼辛勞掙命,憑自己的眼光和心計,完全能把自家建成一個富得流油的人家,讓村人眼熱心跳的大戶,若說為了村人,人家根本就不領這個情麵,甚至還嫌自己礙事擋道,就要趕自己下台,這種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事,隻有傻子才會乾,想自己一個並不很蠢笨的人,怎麼就想不透呢?
每每想到這裡,她就生出些悔意來,覺得南京城的家人挽留自己,也是有道理的,她便不由自主地對定居南京城的種種優劣現狀,進行著可行性分析,分析來,分析去,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不管是經濟基礎還是擇業環境,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講,都隻有利處,沒有弊處,有幾回,她盯著黑咕隆咚的屋笆,曾狠下心來,暗道,不當這勞什子窮苦官了,立馬收拾行囊重返南京去,跟自己一大家子人團聚,不光生活無慮飲食無憂,對孩子們的前程也有個幫襯照應,一舉數得的事,甚至,她都打好譜兒了,天一亮,就跟家裡人商量重返南京事宜,一刻鐘也耽誤不得,京兒不是一心想去過城市生活麼,葉兒肯定也不會阻攔,鐘兒更是巴不得地去開眼界長見識,福生就是想阻攔,恐怕也拗不過這麼一群人齊了心地鬨他,至於杏仔,茂響已經安頓下了家業,有了托身之處,要是他也非想去的話,就一塊跟去,這麼多年來生活在一起,真要分開了,心下又不忍了,
木琴忽而迷糊一陣兒,忽而又清醒異常,就這麼胡思亂想地過了一宿,好容易盼到天亮,期間,福生起床給她溫藥,服侍她喝苦澀的草藥水時,她曾想把自己考慮好了的想法跟他提說,又怕耽誤了他睡眠,便暫時忍住了。
福生已經起床做早飯去了,木琴就等著一家人吃早飯時再提說,儘快定下返城的日子,她繼續完善著自己的想法,卻在等待吃飯的工夫裡又猶豫起來,她也弄不明白,自己啥時變得這麼優柔寡斷起來,連她也搞不清楚,杏花村這麼個破村子,到底還有什麼可叫自己留戀的,於是,她又一次當斷不斷地折磨起自己來。
這個時候,酸杏老兩口兒相互扶持著進了院子。
酸杏女人道,昨晚,就聽說回來了,想當夜來看的,又怕夜裡瞧病人不好,今早才趕來了。
福生還笑道,沒啥吔,是姚大夫親自給看的病,下的藥,已經好多了,再過幾天,就可下床活動了呢?
酸杏一直沒說話,進到屋子,他隻是拿眼打量木琴,在暗暗猜測木琴聽說了上訪事件後的反應和打算,木琴更想聽聽他的看法,也沒有急於拉扯這事。
終是酸杏憋不住了,先提說起來,他道,想是你也知曉咧,這事的背後,恐怕不那麼簡單呀,有人借機起事奪權呢?你得有個心理準備才行。
木琴淡然一笑,回道,就讓他奪去嘛,我也累了,也乾夠了,誰想撿這個累贅,受這個罪,就撿去受去好了,我讓了。
此話一出,大大出乎酸杏的意料,他驚道,咋啦!叫這麼點兒溝坎就把你絆倒啦!也太容易了不是,咱村剛剛有了好開端,大路修起來了,杏果也打出去了,好日子就在眼前晃悠呐,咋說趴下,就趴下了呢?你是在講笑話給我聽吧!
木琴不說話,酸杏的話,重重地戳在了她的心口窩上。
酸杏自顧自地恨道,甭怕茂林這狗東西使混張狂,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那點兒啃屎頭子的本事,能翻起多大的浪來,我這就找他去,好好跟他算算帳,這些年來,你拚死拚活地為村人出力流汗,我都看著心疼呢?他茂林的眼瞎了麼,見不到村裡正一年一個樣地變著嘛,村裡器重他,你也重用他,哪點虧待他啦!他還要反口咬人,他要不聽勸,我就豁上老命不要了,跟他鬥到底,你還是要領著村人走下去哦,這個時辰,要是收手不乾了,這個村子也就永遠沒有指望哩,今後,老老少少上千口子人可咋辦吔,說罷,竟有幾顆老淚滾出了眼窩。
木琴驚呆了,看著跟前流淚的酸杏,她的心先自酸了,軟了,化了,她道,大叔,也彆這樣哦,隻要村人相信我,我就不會撒手不管的,這次,事趕事都趕到一塊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合計與南京聯手辦廠的事呢?等過幾天能下地了,我再細細跟你拉扯。
酸杏竟孩子般地破泣而笑了,他連說道,這就好,這就好,我好歹也就放心了,說罷,他又閒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木琴卻沒有酸杏那麼安穩,她愣怔了一大會子,不知自己這麼冒失地向酸杏表態,是對還是錯,直到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吃飯,她也沒有急著把琢磨了一晚上的主意講出來,她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思已被一大早前來看望的酸杏攪亂了,必須重新梳理自己雜亂的心思,一整天裡,她怎麼也圓不了夜裡已經想妥了的主意,於是,她耐下性子,等自己認真地想明白了,再作最終的決定,愈是這樣,她的心思愈是靜不下來,酸杏的言行舉止一直在眼前耳邊晃悠,甩也甩不脫,忘也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