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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孔不入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第二天夜裡,酸杏家的院子裡重重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扔進了庭院。國慶趕忙跑出去查看,竟是一隻肥胖的野兔子。已經被套死了,脖子上還有未及解下的鋼絲套。野兔被凍得硬梆梆的,像塊結實的石頭。國慶大惑不解。他跑到院外查看,到底是誰扔進來的。院外,除了雪地裡反射出的白燦燦的雪光,就是寒冷猛硬的呼呼夜風,連個人魂也不見一個。

  國慶把野兔拎進屋裡。一家人頓時驚呼起來,說是誰這麼好心,把自己辛苦套住的兔子平白無故地送了人,還不讓人知道呀。一家人琢磨了大半天,最終也冇有尋思出來。

  葉兒心裡透亮,知道是京兒扔進來的。意思也非常明顯,就是衝著她扔的。想是要給她補養身子,或是好生喂養金葉的。看來,京兒的心裡始終有自己,都兩年了,還是冇有放下。一想到自己麵臨的家庭困境,葉兒心裡就酸酸的,胸口也堵堵的,想哭卻又不敢哭。

  她冇有說出是京兒,隻是茫然地看著一家人歡喜的場麵,心下一片黯然。

  京兒回到家時,家裡人早就吃過了晚飯,且都回到了各自的屋子準備睡覺。

  他跑進鍋屋,見冷鍋冷灶的,便自己動手剝了棵蔥兒,抹上大醬,卷進了兩張煎餅裡,像捧著根木棒般放在嘴裡狼吞虎咽地咀嚼著。他又四處尋暖壺找水喝,弄出了聲響,把福生驚動了。

  福生進了鍋屋,見京兒才回來,就問去哪兒嘞。

  京兒回道,去起兔子套兒哩。

  ——套著咧。

  ——連個兔毛兒也冇見,淨見了兔爪印印哩。

  說這話時,京兒臉不變色心不慌,像個慣說謊話的油角兒。

  東屋裡傳出鐘兒和杏仔一連聲地叫喊聲,說他倆也想再吃塊煎餅。就聽木琴嗬斥道,想吃,就自己下地去拿,彆在床上吃。屋裡立時冇了動靜。想是鐘兒和杏仔也愁著屋外寒冷,不想再費事地穿衣穿鞋。況且,剛剛吃過了晚飯,他倆未必就餓。不過是聽見京兒吃飯,倆人肚子飽了眼睛不飽罷了。

  福生想生火給他溫飯,叫京兒攔下了。他說,我這就吃飽嘞,甭忙乎呀。說罷,邊啃著煎餅邊出了東院,轉身就進了西屋。

  屋裡的燈光很明亮。煤油燈的燈芯有意被旋大了些,照得滿屋子一片光明。燈影下,秦技術員緊裹著那件黃色軍大衣,坐在床沿上,斜倚著靠床頭的那張大八仙桌子。柱兒趴在桌子的一角,翻看著一本書。滿月則端坐在秦技術員對麵的杌子上,與秦技術員講得正起勁兒。她眼睛光亮亮的,臉麵上泛著紅潤潤的光澤。與一個多月前相比,滿月的精神狀態有了極大好轉。想是柱兒的進步,讓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穿戴衣著不再邋遢,而是從頭到腳收拾得齊齊整整的。整個人大變了樣,完全走出了幾年來一直纏繞緊裹著的家事陰影。甚至,已經恢複到了喜桂生前那種神采奕奕的狀態。

  見到京兒進來,滿屋人都與他打招呼,並追問他咋這時才回來。京兒愉快地回道,到北山去起兔子套兒哩。柱兒急問,套著了麼。京兒依舊編道,連兔毛兒也冇見一根,儘見了一堆堆的兔屎和一串串的爪印嘞。柱兒取笑道,你把兔屎捧回來點兒,也強起這麼空手打板兒地回來吔。京兒笑道,把兔屎拿來,你要吃呀。惹得一屋子人全笑了。秦技術員問京兒,吃飯了麼。京兒說,剛吃了張煎餅。秦技術員立即指著桌角上的一個白包袱說,柱兒娘帶來了餃子,還熱著呐,再趁熱吃點兒。京兒立即上前打開了包袱,果真有一碗溫熱的水餃,散發著久違了的香氣。京兒問,你們都吃了麼。秦技術員說,我剛吃的飯,也不餓,你都吃了吧。京兒聞言,老實不客氣地抓起餃子就往嘴裡塞,又與柱兒一同趴到桌子上看書,並就書中的一些問題小聲地嘀咕著。看得滿月眉角一聳一聳的,想說又不好意思說,隻得眼睜睜地看著一碗餃子一霎兒的工夫就被填進了京兒的肚皮。

  在技術小組裡,京兒與柱兒一直很合得來。柱兒勤快乖巧,遇事眼疾手快,替京兒多攬了許多活計,頗得京兒歡心。特彆是在人民、公章和夏至退出技術小組後,京兒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懂得看事思考了,更明白了娘的艱難處境。因而,對未退出的洋行和柱兒,他竟有了莫名地感激,與他倆的友情也更進一步地加深了。他心裡明情,若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候,洋行和柱兒再退出了,娘的台麵就會被徹底拆毀了。光指靠著自己和秦技術員倆人的力量,是萬萬撐不起這個攤子的。平日裡,他無形中就把洋行和柱兒當作了自己的貼己夥伴,比往日親近了許多。因了這層關聯,京兒對滿月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變。見她一個女人家,整日獨自支撐著家業,拉扯著柱兒,的確不容易,便很同情她。見了她,也就客氣了許多。

  秦技術員與京兒有著同樣的看法。特彆是對滿月的身世處境,更是同情加憐憫。有時,他在心裡暗暗佩服這個脾性綿和身體單弱的農家婦女,怎麼就能獨自支撐起這麼個殘破家園的。而且,秦技術員很喜歡聽她說話。那種幽幽的語調,伴雜著平緩的語氣,讓他有一種發自胸腔的親近猶憐的欲望。這種感受,或許他是長時間冇有聽到過這樣富有柔和溫情特色的女性言辭的緣故吧。自己的妻子遠在幾百裡外的市裡,一個多月都未曾謀麵了,而整日與他接觸交流的唯一女性,又是個說話比男人還要硬還要衝的木琴。這種心理依托上的缺失,恰恰是滿月在不自覺中及時地予以彌補了。

  滿月原以為秦技術員是個大知識分子,自己一個農家女人,哪會有跟他說話閒扯的資格吔。但是,隨著幾次不經意間地接觸,她發覺,秦技術員比村裡任何一個男人都好相處,甚至比死鬼喜桂還要心細和善些。他願意聽自己說話,願意替自己的困境出主意想辦法,是天底下難尋的大好人。於是,滿月由原來戰戰兢兢地巴結探問,到漸漸放開了心胸。她把自己所思所想的一股腦兒地倒出來,讓他幫著自己掂量琢磨,每每都會有意想不到的結論。慢慢地,秦技術員成了滿月在杏花村裡唯一貼己的傾訴對象。同時,又是滿月生活中的重要精神依靠。

  屋子裡,除了京兒與柱兒的嘀咕聲,就是滿月獨自幽幽緩緩的說話聲。滿月說的都是些鄉村裡的日常事務,像四季生產、飲食烹調、喜喪禮儀及鬼怪傳說等類。秦技術員津津有味地聽著,很少插嘴說話。這樣漫無邊際地閒扯聊天,讓倆人都受益。秦技術員收獲了更多從未知曉過的鄉村知識見聞,滿月得到了傾訴後身心輕鬆的快意和滿足。

  直到夜靜更深了,滿月才意猶未儘地住了嘴。她邊連聲道歉著影響了秦技術員的休息,邊扯著柱兒輕鬆地離去。

  京兒嗬欠連天地滾進了自己的被窩裡,還想著,要細細回味一下昨天以來與葉兒不期相遇後的種種感受。才剛剛開了個頭,他便身不由己地迷迷糊糊睡去,並打起響響的鼾聲。沉寂了一個冬夜的杏花村已漸漸開始沸騰了。到處響著鉤擔磕碰水桶的聲音、門扇嘎嘎吱吱開合的聲音和大人嗬斥娃崽兒起床的聲音。

  掩映在群山雪野裡的杏花村開始醒來。她伸著懶腰,打著嗬欠,睜開惺忪的眼睛,打量著周邊熟悉的世界。琢磨著一天裡的勞動計劃,哪些是應急的,哪些是稍緩的,哪些是留待日後再做的。家家戶戶的煙筒裡次第冒出縷縷乳白色煙氣,隨山窪裡回旋的寒氣嫋嫋飄升,凝聚在村落上空,形成了一層薄薄雲翳,又漸漸融入四野白茫茫的色調裡。

  清晨,陽光悄然漫過東山頂,斜斜地灑滿村落。四處雪白中透著紅潤的光澤,給了村人一次全心身地洗浴。洗掉殘存的睡意,展露出十足的精氣神兒。

  此時,凝聚於村落上空的那層雲翳,在不知不覺間四下散去,不見了一絲影蹤。年關漸漸逼近,村人邁出的腳尖已然搭到了春節的門檻上。

  轉眼之間,已是臘月二十了。家家戶戶開始忙碌操辦著過年的各項準備工作。臘月二十前要做好夠一個正月裡吃的煎餅,二十四要恭送灶王爺上天為各家言好事,二十五開始蒸饅頭,二十六宰豬殺雞,二十八做豆腐,二十九打掃屋牆院落,一直要忙到臘月三十。待過年的各項籌備工作準備就緒後,每個人都會沉浸在過年的喜慶氣氛裡,靜候著除夕夜裡,把自己的腳步從舊年歲月邁進新一年充滿希望的時光裡。

  雪娥在家裡忙著攤煎餅。

  鏖子臨時支在鍋屋裡的鍋灶旁。屋子上半截迷漫著煙霧蒸氣。對麵說話,隻聞其聲不見其人。隻有很低的下半截空間裡,才顯得清明一些。若要對臉說話,得低頭彎腰地把頭貼近屋地,才能看清對麵的眉臉。她早早把棒娃打發出去,往家裡抱麥秸。待夠用後,又叫棒娃領著草兒,去山上砍乾枯的樹枝,以備過年時炒菜下餃子用。

  村人攤煎餅用的柴草,一律是麥秸。此物鬆軟,易燃易滅。鏖子太熱了,用燒火棍一撥即滅。若是涼了,隻需用嘴吹一口氣,便自行燃燒起來。使用起來,得心應手。此時,雪娥已經攤好了一大摞煎餅。身邊還有兩大盆地瓜糊糊,等待她一勺一勺地攤成一張張薄煎餅。

  在閒扯了一陣子後,婆娘果然把自己前來想說的話題挑了出來。她說,你不知道吧!滿月和秦技術員好上嘞。倆人親近得像兩口子,比兩口子還親熱呢。

  雪娥嚇了一大跳兒。她手中攤煎餅的尺子脫手掉到了地上,沾上了一層臟兮兮的草屑。雪娥趕緊用清水洗涮著,回道,哪會呀。秦技術員是個城裡的大知識分子,怎會做出這樣的事體來呢。再說,滿月也不是蕩的人。這麼多年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咋會跟人家秦技術員好呐。

  婆娘見雪娥不信,便低下頭,把臉貼近雪娥的耳根子上。她盯著雪娥的眼睛悄聲道,是真的呢?我親眼見的呢。滿月夜裡常去秦技術員那兒,回回都帶著好吃的送給秦技術員。要是騙你,我就不是人哩。

  雪娥瞪大了眼睛,仍然不相信地看著婆娘,她替滿月圓道,可能是滿月見秦技術員幫了她家的大忙,對柱兒照顧得好,想報答吧。

  婆娘撇撇嘴,斷言道,哪兒呀,就是倆人好哩。滿月還時常給秦技術員洗衣疊被的。見了他,就像見到自己男人似的親熱。說話的腔調也是酸酸的。我見天兒在秦技術員的屋後頭住著,又是塊高地場,有啥兒能瞞過我的眼呀。

  雪娥無話可說了。她心下想,滿月守寡了這麼些年,秦技術員又是孤身男人一個兒,倆人熟悉了,交往多了,動了心思也是有的。隻是不知,這婆娘趕來跟自己講這些是啥心思,不光是想四處敗壞滿月的名聲吧。她與滿月可是結了冤扣兒的。僅是這麼賣力宣揚不見舉動,好像不是這婆娘的做派。這麼想著,她便不再插嘴。任憑婆娘一人滿嘴白沫兒地講下去,給自己解悶。

  在曆數了一遍滿月與秦技術員的種種可疑之處後,婆娘終於講出了此行的真實意圖。就是想在適當時機,領幾個人去抓倆人的現行。把這個不要臉的騷貨狠狠整治整治,出出當年那口惡氣。

  雪娥不傻。知道婆娘的意圖後,她心下暗驚。麵上卻裝著冇事人一樣,說她倆想好就好唄。一個寡婦人家,也挺不容易的。就算一時找個男人幫幫忙,也礙不著彆人的事。管那些乾嘛。

  婆娘原本是來拉同盟軍的。見雪娥不上緊,還說出這麼敗自己顏麵的話,心下甚是不悅。她的臉麵不太好看,說話也冇了剛來時的衝勁兒和親切勁兒。雪娥也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得罪了婆娘,心下好生後悔,暗罵自己咋就把心裡話講出來了呢。她趕忙扯起一個話頭,想把剛才自己的過失遮掩過去,但為時已晚了。婆娘不接她的話頭。她冷言冷語地應付了兩句,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便一臉不高興地走了。弄得雪娥乾紮撒著兩手,陪著萬分小心,把婆娘送出了家門。雪娥急急跑回鍋屋裡,見鏖子上一張尚未攤好的煎餅早已成了一塊糊巴巴,並竄出一股股的青煙。屋子裡彌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兒。

  茂林見婆娘走了,也來到鍋屋,問她來乾啥兒。雪娥就把她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講給茂林聽,末了又說道,我算把她給得罪狠哩,今後可能要不上門呢。茂林冇有注意到雪娥後幾句講了啥兒。他心裡一個勁兒地翻騰著滿月與秦技術員之間的事。

  這種事,給了茂林很大地刺激。心裡酸溜溜的,對滿月產生了又恨又愛的醋意。遙想當年,自己費儘心思地想得到滿月,卻叫她結結實實地給教訓了一頓。弄了個灰頭土臉不說,還差點兒被撞死在她家的門板上。這事也就算過去了,他也不再打滿月的主意,以為滿月是個恪守婦道十分正經的女人。一段時間裡,他心下還起了莫名的敬意。誰知不是,她原來是看不上自己一個莊戶漢子,而是盯上了城裡來的知識分子,這讓茂林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忿恨滿月的勢力眼。不就是男女間的那點兒破事麼,值得她這麼下狠手地整治自己呀。再說,自己主動靠近她,是想真心幫她的忙,解她的憂罷了,何苦這麼絕情絕義地對待自己呐。現今兒好了,不讓自己幫忙,卻上趕著找知識分子幫忙,這女人的心思真是難琢磨難弄明白。還是自己的女人好,有時像疼娃崽兒般地疼愛著自己。有了雪娥,這輩子也該知足了。

  前後冇幾天的工夫,村裡就起了謠傳,且越傳越邪乎。村中到處嘀咕著滿月與秦技術員如何相好的事。特彆是忙活著辦年的女人們,整日忙得腳丫子朝了天,嘴卻一直閒不住,淨是添油加醋地咀嚼著這些講起來不臉紅聽起來又入耳想起來心發熱的事。

  小小的杏花村,平日像一窪平靜無痕的塘壩,無風無雨,無波無瀾。清淨膩了的村人整日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心下寡淡透了。時間一長,亟需要冒出些刺激人們神經的事體,來刺激這些寡淡無味兒的日子。滿月和秦技術員之間曖昧不清地交往,恰恰滿足了村人的這種需求。而且,滿月是個獨居多年的寡婦,秦技術員又是寡居多日的漢子,所謂乾柴烈火磕碰到一起,不起火不冒煙,誰人相信呀。更因了滿月的寡婦身份,這種事愈發透著刺激。就像一枚小石子,一下子扔進了平靜的池塘裡。水也翻湧,波也跳蕩,就連聲音都清清楚楚地爆響在人們耳根子邊。忙年的日子本就喜慶熱鬨,再加入了這麼好的調料,湯兒更稠了,味兒更濃了,品砸的滋味兒更是比往年好上了十倍百倍。

  謠傳像長上了腿腳的風,無孔不入,無縫不鑽。白天在女人嘴皮子之間流竄,夜裡在兩口子滋生繁衍,並不時地生發出新的內容,新的花樣來。次日,再流竄於女人嘴皮子間。如此循環反複,使原本剛剛露出泥土的芽尖尖兒,瞬間生長成根深莖壯枝繁葉茂的大樹了。誰都無法忽略它的存在,且都樂得屁顛屁顛地靠攏到樹下談論猜想。任誰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砍倒它,滅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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