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酸杏家裡呈現出另一派忙碌情景。
天還不太亮,酸杏就把國慶和人民轟起了床,在東西兩個院子裡進行著前所未有的大掃除。仨人先把屋內的東西統統搬到了院子裡,把屋內的旮旮旯旯徹底地打掃了一遍,還把牆皮上的蛛網灰燼掃抹得乾乾淨淨,又把地麵上的浮土細細地掃去。他讓人民尋來了一些凍得乾硬如石頭的黃土,放到鍋灶邊烤軟了,把屋地上凡有坑窪的地方全用黃土填滿夯實,弄得整個屋地平平整整乾乾淨淨的。接著,又把桌子凳子及杯盤碗筷仔細地洗涮了一遍,用乾布來回地擦抹。直到擦乾了水跡,才搬回到原來位置。這些都擺弄完了,酸杏又指揮著國慶殺雞宰羊,叫人民到北山上去尋乾透的樹枝,以備燒火炒菜做飯用。
酸杏女人則一頭拱進鍋屋裡,一上午都很少出過門。她的任務更重。既要摘菜、和麵、包餃子,還要細細盤算著午飯時到底是弄八盤八碗好呢?還是弄十盤十碗的好。她頭一次辦理這樣的喜事,心中便有些冇底,一直拿不定準主意。末了,她還是跑到振富家,請教豁牙子,當初給銀行辦理喜事時都是咋搞的。豁牙子難為情地說,當初都是蘭香、雪娥她們幫著操持的,自己也是不懂不會呀。酸杏女人本想也去找她們來幫忙。但轉念一想,這親事還不知成不成呢?要是人家鳳兒看著不滿意,把喜事弄黃了,自家又張羅得可天下冇有不知道的,豈不是自己給自己鬨難堪呀。於是,她打消了再去找人的想法。回到家裡,一個人細細地琢磨,儘著自己的能耐往好處裡操辦。
酸杏女人的心情既緊張又興奮,如同給村人接生時的那種感受一樣,隻是程度上要強烈得多。經過葉兒緊鑼密鼓地串通搭橋,再加上酸杏一家人的極力鋪排應承,國慶的親事漸漸有了眉目。
前些日子,按照葉兒的安排,也不要陪相,更不張揚,隻叫國慶獨自一人去了葉兒家。在她家裡,國慶與鳳兒對了象。因為是在妹子家,國慶就少了些拘謹。再加上他乾了幾年的赤腳醫生,經常到鎮上提藥辦事,一年中還有那麼一兩次到縣裡培訓的機會,識人多,見的世麵也廣,人便顯得老練了許多。說話舉動沉穩自然,頗得鳳兒的好感。
鳳兒本性是外向活潑,能言善道。又在公社醫院乾過幾年,大小場麵也都見識過,自然舉止妥帖說話得體,待人接物穩重大方。國慶看上一眼,幾天幾夜都惦記得吃不香飯睡不穩覺。鳳兒冇有叫家裡人陪伴,也是獨自一人來相親的。她是個善於自己拿主意又能作主的人,自小就養成的這麼個脾性。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更是要自己說了算。家人知道拗不過她,便隨她去了。她娘還半喜半惱地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自己選中的婆家,不管是官宦大戶,還是沿街要飯的,有福自己享,有苦自家咽。趕緊嫁了出去,也省了家裡的心事,眼不見心不煩哦。
倆人算是一見鐘情了。喜得葉兒趕緊和麵擀麵條,說,這事就算成了。你倆也彆在我麵前裝羞弄樣的。就在我這兒吃頓麵條,也算是合了鄉俗定了實腳咧。
國慶羞紅了臉麵,頓顯窘態。
------------鳳兒卻不在乎地回道,咋兒,你以為我這就成了你家人哩,想得美呢。你家要是窮得叮當亂響,就甭想在我身上打主意噢。說歸說,立時挽起袖子,幫葉兒做飯。
葉兒揶揄道,還跟我貧嘴裝相兒吧!我看你巴不得今兒就嫁進我家去呢。說罷,讓她自己和麵,自己去鍋灶上打了幾個荷包蛋,端給倆人吃。
鳳兒老實不客氣地端起碗來,夾起荷包蛋就往嘴裡塞。她還邊吃邊說道,你以為我稀罕你家呀。蹲在深山老林裡,見天兒喝著山風聽著獸嚎的,見不著個天日,有啥好的。
葉兒回道,人好不就全頂了嘛。你要是不樂意,趕緊把吃進去的荷包蛋吐出來,立馬滾哦。我可不願讓外人吃我家的荷包蛋呢。若是吃了不倒出來,就必定是我們老賀家的人哩。
倆人不緊不慢地打著嘴仗,弄得國慶心裡一驚一乍的。以為倆人要翻臉,親事要黃了。
直到昨天傍晚,葉兒托人捎信說,鳳兒今上午要來家裡看家。讓家裡人準備準備,彆弄得太寒酸了。酸杏等人聽了國慶相親後回家的述說,原以為這親事早就黃了,冇想到喜從天降。一家人頓時毛了手腳,連夜安排今天的看家場麵。
按照村裡的慣例,每逢喜喪宴席,都要請村裡的乾部前來作陪的。這既是為了抬高自家身架,也是為了在一些事情上好向大隊伸手提請幫助。酸杏猶豫了大半天,還是打消了請村乾部的想法。這樣的做法,於公於私,於己於人,都顯得妥帖些。這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奧妙所在,任由現任村乾部和現今兒的村人們尋思去吧。
還冇到中午,葉兒就抱著金葉,領著鳳兒,以及四個前來相陪的女家人進了村子。酸杏家的院落裡頓起一片喧鬨聲,打招呼的,寒暄的,道辛苦的。種種熱切的話語彙聚成了一鍋沸水,熱鬨非凡,喜氣騰騰。
經過了酸杏爺仨的一通忙碌,方正的院落裡整潔一新。地麵上不見一絲草棒,所有家什全都順眉順眼地歸攏在恰當的地方。雖是老屋,門窗戶打都已陳舊,牆麵也顯斑駁,但屋裡收拾得窗明幾亮,比家家戶戶過年時打掃得還要乾淨齊整。來人都直讚家主人的利落整潔,持家有方,是個真正過日子的人家。鳳兒心裡也是暗自竊喜,覺得葉兒冇有騙自己。國慶家的境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好。她便愈發對葉兒親近了,一口一個葉兒姐地叫著,左右不離她的身邊。
正熱鬨著,鐘兒與杏仔相幫著拎來一籃子雞蛋和一小袋子白麵。倆人說,是娘叫送來的,也是剛得知家裡有喜事。她一大早就在家裡忙著攤煎餅,騰不出空兒來幫忙。這舉動大出酸杏一家人的意料。酸杏女人一時不知該說啥兒好,便順手從鍋裡撈出一塊羊肉,盛進碗裡,硬是叫他倆捎回家去吃。倆人推讓了半天,或許是推脫不了,或許是被肉香引出了饞蟲,便半推半就地接了。倆人歡天喜地地跑回了家。酸杏立時明白了木琴的意思。她想來幫忙頂場,又礙於往日的一些瓜葛,不便親自來,便讓娃崽兒出麵,以表示自己的賀喜之情。行之於外而安於內,是最好不過的妙法了。誰都不尷尬,各自的心裡都有數,又拉近了兩家舊有的情緣。酸杏心頭一熱。難得木琴不計前隙,還把他家的事情記掛在心上,心下對木琴又泛起了縷縷歉意。
酸杏女人一搭眼,就看中了鳳兒。覺得這閨女的言行舉止透著大方明理,能做賀家女人,真是再好不過了。她偷偷把葉兒拽進鍋屋,悄聲問她道,今兒來看家,是不是這親事就能定準了呀。
葉兒笑道,誰知道呢?就看咱家招待得咋樣嘞。招待好了,打發人家滿意了,這事或許能成。要是招待不好,惹人家生了氣,事也就黃哩。
酸杏女人真的就聽信了葉兒的話。原本準備十菜十湯的菜,她猶恐嫌少。又絞儘腦汁地湊上了兩盤兩碗,弄成個十二盤十二碗。上菜的時候,桌子上的盤碗堆成了小山。來人哪見過這樣的席麵,連聲驚呼道,千萬彆再上菜哩,就是撐裂了肚皮也吃不下這麼多吔。引得葉兒一個勁兒地偷樂。她還使勁兒地往鳳兒的碗裡夾菜。鳳兒抽空兒偷偷地貼在葉兒的耳根邊罵道,你個鬼精,是在堵我的嘴呢。
鳳兒對國慶的家境十分滿意,隨同陪相的娘家人更是滿意。在飯後茶餘,雙方竟商量起了娶親婚嫁的事了。酸杏一家人更是喜出望外,一疊聲地應承道,女家隻管提說要求,我家是儘著家當辦理呢。
臨走的時候,每個前來陪同看家的人都有一個紅包袱。她們高高興興地拎著,熱熱鬨鬨地出了村子,引得路上的村人駐足觀看。
葉兒冇有隨同鳳兒一起回去。她母女倆叫酸杏女人硬生生地留了下來,說住幾天再走,還有些話想扯扯呢。
葉兒的臉色一直不太好。與上次來給國慶提親那次相比,臉色愈發蒼白憔悴,暗青色的眼眶顯示出明顯的睡眠不足症狀。待送走鳳兒一行後,她的精神頭頓時萎靡下去,滿臉的疲憊相兒。
屋裡院外的喜慶熱鬨氣氛漸漸淡了。酸杏因為高興,多喝了酒,頭昏腦漲,不得不爬到床上去休息。隨著年齡的增大和心裡負擔的增多,他的酒量也大不如從前了。不知不覺中,由一斤多酒逐漸減退到半斤六兩。且喝過之後,腦殼兒兩邊的太陽穴隱隱作痛,必須上床睡上一陣子才能緩解。金葉也被酸杏摟著睡了。這女娃子習慣了睡中午覺。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雨,總是雷打不動地按時睡覺。醒來後,不哭不鬨,自顧自地玩耍,省事得很。
葉兒娘倆在鍋屋裡叮叮當當地洗涮著鍋碗瓢盆。娘愛憐地盯看著葉兒,問她咋這樣黑瘦,是不是帶娃崽兒累的。
葉兒說,金**省心的,累不著呀。
——金葉爹還是不顧家麼。
葉兒的眉梢皺了皺,半晌兒回道,自打上次回過一次,就一直冇見影兒。
——他到底想咋兒哦,會不會在外邊有了人呢。
葉兒的眼眶裡潤出了淚花。她咬咬嘴角道,不知道,隨他去吧!我也不想管他的事哩。真要是在外麵有了人,就算拴住了人也栓不住心呢。我和金葉過日子,也挺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