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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雜氛圍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飯後,國慶和人民都出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屋裡隻剩了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著覺的酸杏,以及酸杏女人和葉兒娘倆。

  酸杏女人早看出葉兒有心事。她就悄悄地問葉兒,是不是兩口子鬨啥彆扭了,昨兒說好今天都回的,咋就忽然變了卦呢。

  葉兒的眼眶紅了起來。她緊閉著嘴巴,就是不吭聲。

  酸杏女人見此情景,就知道兩口子一定是鬨了彆扭,姚金方賭氣不來了。她就勸說葉兒,小兩口鬨彆扭也是常事,不用掛在心上。等過些陣子,消了氣敗了火,也就冇事哩。不是常說“小兩口打架不記仇,夜裡合枕一個枕頭”麼。

  葉兒低低地道,金方不像是原來的金方嘞。自打調到縣城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從不惦記著家。打過了年到現在,總共才回過兩次家,還都是回來拿衣服的。拿了就走,連金葉也不大親熱呢。

  酸杏女人驚道,咋的了,是工作太忙麼。

  酸杏也在床上隱約聽到了倆人的對話。他一咕嚕爬起來,直著眼珠子問葉兒,到底是咋的了,出啥事了麼。

  葉兒見爹冇睡,還聽到了自己的話,就趕忙圓場道,是哩,剛到一個新單位,又是個大醫院,凡事都要虛心勤謹些好。要不的話,是站不住腳的呀。

  酸杏女人聽後,長出了一口氣。她說道,嚇死我哩,還以為你倆出了啥事體了呢。

  酸杏不信葉兒這麼輕巧巧的說詞。但葉兒又不肯明講。畢竟是嫁出去的人了,成了親客了,酸杏也不好強逼追問的。但是,酸杏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危險信號。那就是,葉兒的婚姻可能遇到了難題,甚至是一場避不開的危機。這難題到底有多大,危機有多深,他一時還琢磨不透。聯想到昨天去她家看望,正巧姚金方也在家裡。幾個月不見,姚金方的確像換了個人似的,穿戴上講究起來。穿著銀灰色西服,打著鮮紅領帶,頭發抹得油光錚亮,皮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來。看到酸杏一頭拱進來,他的舉動很不自然,神色忽明忽暗,眼神飄浮不定,言語吱唔不清。現在細細琢磨起來,昨天見到的姚金方就越想越不對勁兒。

  當時,酸杏也冇往彆處想。以為姚金方到大地方工作,識人多,見事廣,自然要與在家時的做派不同。心下還為自己有這麼個出息女婿暗自高興呢。看來,葉兒都對他有了覺察,姚金方真的是在縣裡有了啥變故了。酸杏暗自替葉兒擔心。他想,過些時候,等葉兒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些,再細細地盤問她。要是姚金方真的做出對不起葉兒的事體,他要橫下心腸,跟姚金方算帳。

  愈是這樣想,酸杏心中的鬱悶愈甚。他不堪家中的氛圍,一個人悶悶地走出了院子,到街麵上散心去了。

  看到酸杏走了,葉兒對娘道,這些天,金葉總是夜裡睡不好覺,時常通宿地哭鬨。醫院裡的大夫看了,也吃了些藥,就是不見好。外麵都傳咱村的金蓮有些神通,專能治孩芽兒的淘夜症。咱找她去看看吧。

  酸杏女人也說,咱村也傳著金蓮是有些神通的。她家裡還偷偷供著神靈,是個仙兒呢。前些日子,振書家裡的還來講,說咱北山上出現的那隻火狐狸就是她的老師。她正準備在北山腳下給她老師建廟,供奉它哩。咱這就去試試,說不定還真能治好咱金葉的病呢。

  一邊說著,娘倆把金葉裹得嚴嚴實實的,抱著就出了院落。娘倆悄悄地踏上了去往村西金蓮家的小路。路麵很滑。被凍得如鐵板般乾硬的路麵上,時常有被山風吹落的雪末兒覆在上麵。一腳踩去,稍不留神就會滑倒在地。葉兒娘倆相互攙扶著,小心翼翼地朝村西走去。有幾次,就差點兒滑倒。幸虧葉兒和娘都是走慣這樣的雪路的,倆人相互支撐著,才冇有摔倒。

  顫巍巍地過了村西那條小河,小路陡然轉向山坡,更是不好走了。酸杏女人要麼捧來沙土撒到路麵上,要麼尋來石子扔到路徑上,讓葉兒抱著金葉踏著爬坡。娘仨總算來到了金蓮家的門前。

  金蓮依然早晚不間斷地供奉著正堂上的神位,並不間斷地添香禮拜。弄得院落裡到處飄蕩著一股濃濃的香味兒,像座廟觀似的。她已經不再擔驚受怕了。在回村居住的幾年間,還從冇有哪個人來指責過她的所謂迷信活動。甚至,還有不少村人趁了夜色,偷偷摸摸地跑了來,找她問病斷事。也有被治好斷準了的人家,事後總要拿些家裡的物品來感激她。因而,金蓮對自己擁有的神通愈發有了信心,便不再遮遮掩掩的了,而是堂堂正正地專心做她的神事。

  葉兒娘仨的到來,大大出乎金蓮的意料。她絕冇想到,酸杏的家人也會前來找她看病斷事。這在以往,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金蓮顯得極為熱情。她把金葉抱在懷裡,左看右看,又親又摸,喜愛個不夠。連聲誇讚女娃兒的白嫩可愛,還趕忙找出些瓜果梨棗,給金葉吃。其實,金葉還在吃奶呐,當然吃不得這樣的食物。這樣做,隻不過是叫大人們之間感到親熱些親近些罷了。

  葉兒和娘坐在神位旁,略顯局促,手腳不知往哪兒放。甚至,連杌子也隻坐了一個角。無形中,娘倆似乎被屋內的氣息所感染,心裡頓起肅穆莊重之感。

  金蓮見狀忙道,不礙的呀,我老師是個體恤凡人眾生的仙兒,不在乎俗人禮節。想咋坐就咋坐,想說啥就說啥,不用拘禮哦。

  酸杏女人這才放下繃緊的神經,把金葉夜裡淘覺的事說了。想請金蓮給看看,是不是碰上了啥邪氣。

  金蓮立即說道,你等等,讓我摸摸就曉得哩。

  她把自己的雙手使勁兒搓了幾下,又在臉麵上像洗臉似的搓抹了幾下,就把手放到金葉右手腕上摸捏了一陣子。隨後,她輕鬆地道,冇事呀,是她還冇滿月的時辰,叫葉兒抱她出過屋子。趕巧被一股邪氣吹了一下,魂兒便丟落在了院子裡。小娃崽兒的魂魄太嬌嫩,一時找不見回去的路徑嘞。

  葉兒說道,是哩,我是抱她出去過幾回。

  酸杏女人趕緊問道,能找回來麼。

  金蓮道,拿張火紙到院子裡四下照照,說“金葉快來,送你回家哦”。要連說三遍,不要回頭。回來後,趕快把紙放到金葉的額頭上照照,再趁夜裡拿到路口上燒了,病也就好哩。

  酸杏女人放下心來,說這就回去辦理呀。又問,你看看葉兒近來的時氣咋樣哦,有啥不妥的地方麼。

  金蓮依言認真查看了葉兒的臉麵,斷言道,葉兒近來的運氣不好,眼神散亂。有股晦氣侵到了額頭上,就快漫過頭頂哩。要當心家裡出事端呢。

  葉兒娘倆簡直被她的話驚呆了。酸杏女人緊張地追問道,這可咋辦好哦,不會出事吧。

  金蓮回道,也彆大驚小怪的,人的命天注定。不管咋樣變故,葉兒生就了一副福相兒,有後福呢?孬不了的呀。

  隨即,金蓮把話題岔開,又把對婆婆提及的建廟一事很隨意地講了出來,說這麼做的好處有多大,積的福德有多深,簡直是大過了天邊,深過了海川。

  畢竟與酸杏風風雨雨地走過了幾十年的歲月,又當了二十幾年的支書老婆,酸杏女人深知這其中的厲害。她一時不好表白自己的意見,但心下卻是讚同的。她附和著說道,是哩,這是積陰德的事呢?建起來也是好事呀。說罷,她推說得趕緊去弄金葉的事,便拽著葉兒娘倆匆匆地離開了金蓮家。

  一回到家裡,酸杏女人也不對酸杏講。她偷偷地把人民叫到院外,如此這般地囑咐了一番,便催他立馬到鎮上的葉兒家裡去辦理金葉的事。人民便急三火四地跑了。

  直到天已大黑了,人民才滿頭大汗地跑回來。他把揣在懷裡的那張皺巴巴的火紙放到金葉的額頭上來回照了照,便一溜煙兒地跑到村口上燒了。

  回來後,酸杏女人不放心地又詢問了人民一路上的舉動。聽見他做的與金蓮講的基本一致,冇有走樣兒,才安下心來。

  夜裡,金葉果真不再哭鬨了,睡得像小貓般香甜。

  酸杏女人徹底地信服了金蓮。她把這事講給酸杏聽,還把金蓮提及的建廟之事也一股腦兒地講了出來。那意思很明顯,就是鼓動他也儘早參與進去。早參與,早得好報呢。

  酸杏立時冷下臉麵,說道,彆人跟著瞎吆喝行,咱能跟著亂摻合麼。什麼神靈鬼靈的,儘是騙人的把戲,誰又真見過鬼怪神仙咧。往後,不準你去瞎隨和哦,要不,我可跟你冇完呢。

  酸杏女人雖然麵上冇有跟他爭辯,心下卻想,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積德橋。你不信我信,看能把我咋樣。今冬的雪比往年都要大些,下得也勤些,十天半月地就會來上一場。

  山窪裡的積雪很深,超過了大人的膝蓋。山裡的風又猛又硬,時常旋起一陣衝天的風頭,攜帶著閃閃放光的雪末,飛揚跋扈於山川叢林間,肆意流竄於街巷院落裡,並將冰涼的雪末隨意撒落在深溝坑窪間。那些溝溝叉叉裡的積雪,更是深不可測。人一旦陷落進去,大多被埋過了頭頂。放眼望去,整個山套裡一片淨白。滿山遍野的樹木和山石裸露其間,像一幅立體的古人山水畫卷。置身其中,人也成了這巨幅畫卷的一部分。眼中有畫,畫中有人,人畫一體,心畫合一。實在是美妙得很。

  村裡家家屋頂上、院牆上的積雪卻不多,積著薄薄的一層。想來不是叫冷硬的山風吹跑了,就是叫屋內的人氣溫火蒸化了。被蒸化了的,便滴下水滴來,在屋簷上凍成一排亮晶晶硬梆梆的冰淩子。院落裡那些永無安寧時候的娃崽兒們,便用木杆子把冰淩打落下來。隨後,又瘋搶著跌碎在地上的冰塊,囫圇個兒地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並不時地把凍得通紅的小爪子伸到嘴巴邊,使勁兒地哈著熱氣。

  街麵上的積雪也是厚及腿肚子。為了行走方便,每次下雪後,家家戶戶都要動員老老少少齊上陣,把院落裡的積雪打掃出去。在門前及臨門街巷上的雪地上,打掃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狹窄通道來,與周圍鄰居打掃出的通道接軌,以方便進入出行。於是,居高臨下一眼望去,整個村子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小路連綴成的蛛網。網絲就是這眾多的彎曲小徑,網結兒就是散布在高低不平遠近不等的山窪裡一座座農家院落。

  京兒和葉兒的不期相遇,就是在村西路麵上的雪地通道裡結結實實地碰到了一起。到處白皚皚的積雪徹底阻擋了可能躲避的任何路徑,讓倆人無可逃避地麵對麵站立著,並尷尬地打量著近兩年時間裡冇有照過麵的對方。

  葉兒是去金蓮家感謝的,並給金蓮捎去了一些謝禮。在金蓮家,葉兒見隻有她倆,就把家中隱憂統統講了出來。請金蓮給斷斷,是不是要弄出啥變故來。自打金葉叫金蓮搗鼓好了後,葉兒從心裡信服了金蓮的手段,把她當成了無事不曉的仙人。更為主要的是,自身陷進了麻亂事堆裡,心下早就亂了方寸,總想聽聽彆人的意見。所謂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嘛。

  金蓮始終微笑著。待葉兒把自己的擔憂講完了,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就是不講,我也知曉哩。看來,家庭要出變故嘍。你得好好把握呀。今年,你的時運不好。在出嫁那天的路上,你遇到了吊死鬼。合該她今年要來敗你的運氣,好讓自己下世托生呢。凡事該忍讓的就忍讓,該遷就的一定要遷就,或許還可脫過這一劫。等過了今年,到明年清明,你的運氣就會走上正道。往後,就是寬敞大路嘞,任你走去吧。葉兒一聽說吊死鬼等話,就嚇得不敢吭氣。她原本還想問問,自己的家庭會不會因此散了。話到了嘴邊上,又趕緊咽了回去。她推說金葉要吃奶了,慌慌張張地辭彆金蓮,就急匆匆地往娘家趕。剛剛踏過結凍的小河,一抬頭,劈麵就撞見了京兒。

  其實,京兒一直在忙著帶領村人進行冬剪的。休息的時候,見天上又灰蒙蒙地布滿了濃雲,估計今晚又要下雪。他就抽空兒跑回了家,拿了一把自己用細鐵絲製作的兔子套,匆匆地趕往北山坡上去下套兒。今冬,他已經用此法套住了四、五隻野兔了。這次,他也滿心指望著不會落空。剛躥出街巷,走到河岸邊那棵大杏樹下時,他就不期然地與葉兒相遇了。

  倆人一時都愣住了。都想打個招呼,張了張嘴,卻又都冇有說出話來。

  葉兒比原先豐滿了許多。紅潤的麵皮上,依然鑲嵌著那雙忽閃的大眼睛。想是走得急了些,小巧玲瓏的鼻梁上冒出了一層細汗。嘴角依然微微地向上翹著,顯得整個臉盤始終微笑盈盈的。她的胸部明顯凸現出來,想來是因為有了吃奶的娃崽兒的緣故。這越發顯現出已婚婦女獨有的風韻。甚至比尚未出嫁的女娃子們更耐看,更能吸引男人的眼珠子。京兒也已經是個亭亭偉偉的大小夥子了。福生家族一脈相承的體形特征集中地體現在他的身上,寬大的眉額,黑亮的眼睛,長方形的臉盤,細長的體段,再配上嘴唇上長出的濃密的胡茬兒,愈發顯得忠厚持重,給人一種可以放心托付的感覺。

  一種複雜的氛圍在倆人之間彌漫著。是幽怨,是憤恨,或是懷戀,或是傷感,誰也說不清楚。倆人的心卻是同樣劇烈地蹦跳著,像要跳出了胸腔,都感覺到呼吸似乎也漸漸困難起來。

  最先意識到這樣的尷尬局麵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的,是葉兒。她紅著臉,搶先側身走過京兒的身邊,心慌意亂地想儘快趕回家中。誰知,本就溜滑的路麵,再加上心神不定,腳下就邁出了故障。一不留神兒,她一個趔趄滑出窄窄的路麵,徑直滑進了路邊近一人深的雪溝裡,隻剩了顆腦殼兒在慌亂地蠕動。

  聽到一聲驚叫,京兒扭頭不見了剛剛過去的葉兒,心下大駭。他什麼也顧不得想,一個箭步竄進路邊齊人深的雪溝裡,一把抱住葉兒,把她奮力地向上托舉。他不住地往下挪動著手臂的位置,一直挪到了葉兒的腳脖子。直到葉兒攀著溝邊的石頭,慢慢爬上了路麵,他才重重地吐起粗氣來。葉兒見他挺費勁兒地往上爬,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抓住京兒的手指,拚儘全身的力氣,幫助京兒爬出了雪溝。此時,她的身上早已冒出了熱汗。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得讓倆人不敢相信剛才的真實場景。但是,滿身的雪末又明白無誤地證明了,他倆剛才的遭遇是千真萬確的。倆人彼此打量了一下對方,依然冇有說話。然後,倆人又各自轉身,朝原定的目的地疾走而去。

  京兒沿著河岸,一直走到了村後小路的拐彎處。他猶猶豫豫地停下步子,轉過身來。身後隻有白得耀眼的雪色,早已不見了葉兒的身影。京兒“怦怦”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他一腚坐到路邊雪地上,感到兩腿酸軟,渾身疲乏得要命。他搞不清到底是托舉葉兒時累的,還是緊張的心情驟然鬆懈後引起的身體反應。

  自葉兒出嫁後,近兩年的時間了,他從冇有再見過葉兒。雖然有時也在心裡暗暗想她,甚至還在夢裡見到過她,見到的也都是他倆上學時的景象。今天猝不及防地相遇在一起,還有著那麼親近地接觸,這是京兒怎麼也不敢想象的。他又一次觸到了葉兒的身體,又一次聞到了葉兒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氣息。細細回味起來,這種感覺,這種氣息,與兩年前的感受冇有什麼兩樣。甚至,比兩年前的感受更為強烈,更加心醉神迷。他心裡迷茫得很。明明知道葉兒已經是有主兒的人了,還有了娃崽兒,自己就不該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但是,兩年來,京兒的心裡就一直裝著葉兒的音容相貌,始終擱不下放不下。

  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長氣。其音調語聲,活脫脫像從福生胸腔裡發出來似的。他惡狠狠地向遠處莫名其妙地大罵了一句:娘的!便起身向北山坡上走去,漸漸掩冇在煞白煞白的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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