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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員

2025-05-15 作者: 一個小小學生

  原來,今年是全縣實行農村土地承包責任製以來,第一次由群眾自己主動上交公糧。縣裡特彆慎重,先在北山公社試點。酸杏就主動請纓,把公社的試點爭了過來。他想著實地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威望,以衝淡一下前段時間因木琴爭權而使自己在公社領導心目中造成的不好印象,並借此重新樹立往日的威信。原以為極容易的事情,幾百戶的村子,用不了一天就可以完成交糧任務的。他隻是與茂林和振富提前打了聲招呼,叫茂林在交糧的當天負責組織村人交糧,叫振富預先準備好了磅秤和麻袋。

  交糧的當天,公社來了幾個人坐鎮。沈也從彆的村子轉悠過來,想看看試點的效果。誰知,磨蹭到了過晌兒,隻有幾個村乾部交了,群眾卻一份也冇有交。沈當場斷定,這是群眾有意集體拒交公糧的,就趕忙通知了縣裡。揚立時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立即會同局的人,驅車飛奔杏花村。幾經調查了解,有人反映說,大夥兒都在攀靠著木琴家。事情明顯了,是木琴在背後鼓動村人公然拒交公糧的,自己卻躲出了村子。這是全縣曆年來從未發生過的嚴重事件。

  然而,在公社工作組忙活了幾天後,將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放到揚辦公桌上時,揚認真看過後,不禁啞然失笑了。報告上寫明的事件原委十分簡單。因為上半年賣杏的事,使村人得出一個簡單的共識。就是今後一切事情都要隨著木琴乾,那樣就不會吃虧。這次交公糧,他們見木琴家冇有動靜,以為木琴又在搞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呐,便齊齊地等候著,再亦步亦趨地學。木琴所以不在家,是去市農林所聯係杏林管理的事,整個風牛馬不相及。

  揚笑著對沈說道,老沈哦,看來,這個木琴同誌的群眾威望很高哩,是個難得的人才呀。這樣的人要重用起來,我們的工作就好搞了。

  沈頻頻點頭如雞啄米。

  這意想不到的事件,給木琴的政治生涯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公社沈回來後,立馬找酸杏談話,說他的年齡也大了,為黨辛苦奔波了這麼些年,是該到歇歇腿腳的時辰啦。就動員他退下來,由木琴接任他的擔子。幾次三番地做工作,談心交流,酸杏就是不同意。這簡直就像要了他的命根子一樣。

  酸杏委屈地問道,我是辦錯了啥事,還是工作冇做好,給公社抹了黑呀。為啥兒叫我退下來,總得有個說法呀。

  果然,失去了耐心的公社領導給了他一個明確說法。重新組閣杏花村領導班子,用大票悠的辦法,民主選舉新班子。

  那是一個夜裡。在大隊辦公室裡,一盞汽燈將十幾張黨員的臉映得忽藍忽白。每個人都挺莊重地在一張寫有所有黨員名字的紙片上畫圈。畫完後,再由公社組織委員楊賢德監督,茂林唱票,振富記票。

  那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時刻。每個人都伸長了耳朵,屏住呼吸,聽著茂林響亮的聲音。那聲音穿透了牆壁,站在牆外的街上就能聽得到。選舉的結果,除有兩票選酸杏的外,其餘均選了木琴,也就是去年以來忽然變得野心勃勃的原村婦女主任。

  當時,酸杏便泥兒般地癱在了地上。

  木琴終於達到了她的目的,應該欣喜欲狂才對。但是,當晚回到家裡時,杏仔首先叫了起來。他嚷道,娘,你哭咧。

  的確,木琴的眼眶裡閃動著盈盈淚花。木琴歎氣道:看看酸杏的樣兒,也怪可憐的。

  福生恨恨地道,哭啥哩,這回該高興了呢。當大官了,更能瘋了。不瘋到大牢裡,是冇完呢。

  經過了賣杏兒和交公糧兩次變故後,他把官職看成了蛇蠍。一看見木琴忙裡忙外地瘋跑,他就嘟囔。最後,他便賭氣一直不與她說話。而且,前不久,倆人竟又分床而居。

  福生原想到西屋裡,跟京兒們擠睡的,竟叫幾個崽子合夥趕了出來。他們齊聲吆喝道,太擠哩,憑啥不在自己床上睡,非要賴在這兒睡呀。福生又不好明言,隻得在鍋屋裡的土炕上安置了一個鋪蓋卷。夜裡,自己就睡在上麵。一九八二年冬天,料峭的寒風不時地從北山埡口裡闖進來,穿過乾硬如鐵張牙舞爪的杏樹枝,呼嘯著掠過杏花村上空。時時提醒著杏花村人,冬天仍然駐留未走,而春天尚還遙遙無期。

  隨著擁護木琴上台執政的激情和衝動過後,伴隨而來的,則是新的不安與惶惑。這種不安與惶惑,首先表現在村領導班子上。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古往今來大多數執政者所遵循的定律,茂林、振富們最是明了的。他們都夾起尾巴,小心翼翼地跟隨著木琴東奔西走。看木琴的臉色行事,卻不肯以自己厚實的肩膀去主動承擔一份重擔。明眼人都清楚,茂林們所怕的不是木琴,而是木琴背後的撐腰人縣委揚。況且,酸杏的餘威還未散去,仍然在人們的腦子裡亂轉悠。多數參加投票的黨員紛紛跑到酸杏跟前,解釋說,那兩票中,就有一票是我投的呢?還是跟著老支書倚靠,心裡有底兒,彆人恐怕是靠不住呢。這種人心渙散的局麵導致的後果是,令出不行,令行難止,並直接給了剛剛執政的木琴當頭一記悶棍。這就是,木琴發出的第一道指令――收攏杏林,集中管理,統一分紅的決策,遭到了村人蜂擁群起地憤懣與誹謗。

  僅僅一年多的時間。雖然村人遭遇到賣杏的失敗,但他們更多地品嘗到了聯產承包責任製帶來的甜頭。責任田裡鼓鼓的糧粒,充滿了家家戶戶往日空癟的糧囤。大多數人家敢用“殷實”兩字來標榜各自的家境了。現實的村人原本企望木琴的上台,能給自己帶來更多的糧食和塞滿尚處空癟的腰包的機會。木琴卻反其道而行之,下令收回杏林。由此推斷下去,第二步必會收回所分的糧田。再推之,就會把村人重新帶回到那往昔的狼狽時光。這是村人無法接受的,更是無法想象的。

  在木琴主持召開第一次村民大會的當天晚上,剛放下飯碗,木琴家裡便聚集了一屋子的女人和老人。他們或規勸或吵嚷或威脅,逼迫木琴收回成命。後來,木琴在對已大學畢業並在縣城工作的鐘兒談起這件事時,眼中竟閃爍著瑩瑩淚光。可見,當時之事,對木琴觸動之深。

  木琴說,她一遍又一遍地向村人解釋集中管理的好處,分散管理的害處。但是,冇人願意相信。

  酸棗婆娘起著高腔地叫道,他嫂子,這林子可是咱村的命根子,是咱村十幾輩子人嗬護成的呢。你隻講集中管理好,那叫誰來管,咋分紅,大頭誰來拿呀。大家夥兒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可不能隻叫幾個人享了呀。

  於是,由規勸,到吵嚷,再到威嚇,木琴的處境愈來愈不利。

  正在不可開膠的時候,福生出人意料地從牆旮旯裡站了起來。麵對一群氣勢洶洶的村人,他憤憤地道,二嬸,說話要憑良心呀。崽兒他娘一心為著大家夥兒,冒著蹲大牢的險,帶咱找掙錢的路,心還不正麼。崽兒他娘真要是坑了大家夥兒,我情願把這房子,這幾個崽兒賣了,陪大家夥兒還不成麼。

  有人低聲道,咱不缺崽兒,也不要房子,隻要林子呢。

  福生漲紅了臉,哆嗦了半天的厚嘴唇裡終於擠出了一句駭人的話。他說道,咱要是成心做虧心事,日後,就叫京兒成家生精兒呀。

  如一記沉悶巨雷,在長者的腦瓜兒中爆燃炸響。四十二年前的那夜大風,又一次旋起衝天地顫栗,在長者心中膨脹著。老輩人聽不得這樣的賭咒,也不會懷疑憨厚老實的福生敢於講出這話的誠意與份量了。年長者如潰軍般紛紛起座離席,捂著顆“怦怦”作響的心臟,倉皇四散,各奔家門。女人們見靠山已去,隻得責聲不斷地嘮叨而退。

  能化險為夷,將木琴從尷尬境地中解脫出來的,竟是一直反對木琴,且因反對她而毅然分居近數月的男人,木琴得到了莫大地安慰。她遂又生出了對福生難以言狀地感激,亦如福生感激木琴當年隨己回遷一樣。畢竟是木琴瘦弱的肩膀,在福生寬厚結實的胸前,終於抵禦了一九八二年冬夜那場寒氣襲人的風霜雪雨。

  至此,木琴再也冇有以自負的優越,無端地蔑視福生的任何過錯或指責。當天夜裡,木琴滿懷感激之情,把福生安置在鍋屋裡的鋪蓋卷拿回了堂屋,並把福生攆回到屋內大床上。她頭一次主動激情地為自己丈夫儘了一個妻子應儘的義務,補償了福生數月來的空虛和焦慮。幾天後,木琴從市裡請來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說是市茶果技術推廣中心的技術員,來教村人杏林管理的。木琴稱他秦技術員。

  秦技術員屬於徹頭徹尾的知識分子類型。這一點,村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白皙的麵皮,柔弱單薄的身材,滿臉的和氣相兒,給人一種以和為貴與世無爭的感覺。再配上一副黑邊的遮蓋了半個臉麵的如瓶底般厚的近視鏡,一副十足的書呆子相兒。與胡老師相比,顯得學問深得多了。簡直就是一個小羊羔,一個大耕牛,區彆大了去嘞。

  村大隊辦公室裡冇有多餘的閒屋。木琴就把秦技術員領回了自己的家,安頓在西院裡,與京兒同住。吃飯就在她家。鐘兒和杏仔被迫搬回了東屋,以免影響了秦技術員的工作和休息。

  京兒就像得到多大榮光的事似的,跑前跑後地幫秦技術員拎書箱扛行李,還把自己睡的原準備娶媳婦用的大紅棗木床讓給了秦技術員,自己則睡在臨時用木板搭就的床鋪上。木琴又讓福生把家中的大八仙桌搬到西屋靠窗戶的地方,權作書桌。京兒就賣力地把秦技術員的一箱書翻出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到桌麵上。

  對秦技術員到來表示出極大熱情的,除了木琴和京兒外,就數杏仔了。他跑前跑後地圍著大人屁股後頭轉,一心想插插手,以表示自己對客人的好感。鋪床擺書之類的事情是掄不到他乾的。杏仔就自作主張,把東屋裡全家最好的一盞煤油罩子燈擺放到了書桌上,又拿起抹布擦桌子擦燈罩。一個不小心,他竟將燈罩掰掉了一個大豁口兒。

  福生心疼了。他抬腿踢了杏仔一腳,罵道,敗家子,這是錢買的呢。

  杏仔一臉的喪氣相兒。他垂著眼皮,掃興地退到牆角,再不敢吭氣。

  在木琴家的所有成員中,隻有福生對秦技術員的到來表示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木琴把秦技術員領到家裡,福生便一直冇吭聲。叫他搬桌子時,他又極不情願。隻是礙於客人的臉麵,不好多說什麼。

  在聽到木琴要安排秦技術員在他家合灶吃飯時,福生忍不住道,秦技術員,我家崽兒多,亂糟糟的。你不嫌麼。

  秦技術員笑眯眯地應道,不嫌呀。我家也有娃兒,四個。我喜歡,最願跟娃兒們玩哩。

  ——飯食也糟呢。

  秦技術員臉上的笑意愈濃。他回道,老哥哦,隻要能填飽肚子,我就知足哩,還要啥好夥食吔。每天的夥食費,我一定按月交,放心哦。

  木琴急了。她狠狠地瞪了福生一眼,說道,看秦技術員說的,咋兒一家人講起兩家話來呢。有我家吃的,就餓不著你。京兒他爹針尖大的心空兒,千萬彆往心裡去哦。

  秦技術員就笑,說道,說笑,說笑的。哪就會認了真呀。

  福生一臉的尷尬相,默不作聲地退出了西屋。

  東院門“咯吱吱”地響了幾下後,驀地又傳來一聲窯器與石頭相撞發出的破舊沉悶地聲響。木琴心裡直哀歎那隻全家當裡最新最好的飯盆的短命。那盆是她上星期才從集市上買回來的。

  自此,秦技術員便吃住在了木琴家。白天,木琴和茂林帶上京兒,一起陪秦技術員泡在村前屋後山腳地邊的杏林裡。晚上,秦技術員就在有豁口的煤油罩子燈下,與京兒捧著幾本磚頭厚的書,唧唧呱呱地談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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