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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進學

2026-10-16 作者: 鵷扶君

五日後,太翼境。

一輪圓融旭日高懸於天表,明光下徹,包羅住許多遠水遙山,極目蒼茫。

而當陳珩的大衍金車越過了那片據說是商洛公所化的桃原後,當先映入他眼簾的,便是一片茫無邊際的汪洋。

洶湧波頭,萬仞洪濤——

陳珩起意一觀,隻見無可計量的水流正在此翻覆起伏,好似千洋合抱,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到無邊!

而在碧海銀濤之間,無數大小陸州、靈嶼出冇隱現,如水中飄萍。

恍惚間,連天空雲影似也在隨波搖動,叫人渾身分不清究竟是在水中亦或雲裡,壯闊浩蕩,又是另外一番風景。

此時在洪波深處,一座金色牌坊正灼灼放光。

其似高出星漢,一派赫然超拔之勢,而四麵仙山又呈拱揖狀,愈襯得這牌坊莊嚴壯麗,不似人間之物!

“甘露講院....."

陳珩身後的孔昉眯了眯眼。

他上前一步,念出了牌坊上的四個蝌蚪文字。

而陳珩還看到了,在金色牌坊不遠處的一座仙山中,正盤著一條身修偉的天龍。

那龍已是極年老了,也不知是駐世是幾多年月。

但僅從頜下一把蒼蒼古須和鱗甲褶痕便可看出,其壽數之悠遠,怕是遠超常人的想象。

而仙山本有數萬丈之高,霧鎖煙迷,無可攀,但與龍身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老龍隻是小半截身軀纏在山上,剩下半截則直直吊入海中,似一根通天金柱,不見蹤跡,似隻將這齊天大嶽當做安置腦袋的衾枕。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龍首人身的高大神靈手持金瓜,正在老龍身上奮力敲敲打打。

鏗鏘巨響連綿不停,即便是海潮怒卷之聲,亦難以將之遮住。

不過那等足以崩裂巨壘的力道,落於老龍之身,卻不過是給他搔癢罷了,一眾神靈已是累得氣喘籲籲,老龍仍是一副奄奄欲睡的模樣,眼皮子都未怎麼抬。

當陳珩駕馭金車繼續行進,也正有一道白光自西方天空閃出,忽來到了老龍跟前。

白光中是一個峨冠博帶的年輕男子,儀姿不凡,意氣風發。

他腰間還彆著兩把佩劍,劍鞘分呈黑、白二色,甚為顯眼,隻是鞘中彌散而出的卻不是純正劍意,而是一類古樸玄奧的人道法意,叫人難免會多注意幾分。

此時這年輕男子麵上有一抹討好笑意,正對著老龍連連作揖,似在懇求何事。

過得好一陣,待老龍終是睜了眼皮,不鹹不淡哼了一聲後,年輕男子立時喜笑顏開,自袖中取出了一隻圓鼓鼓的寶囊,雙手恭敬奉上。

一個龍首人身的神將見狀將手中金瓜一收,識趣下了雲頭,將寶囊接過。

待神將那囊袋捧到老龍麵前時候,不見有何動作,那袋中禁製忽就崩開。

大大小小的寶材飛散雲中,諸色靈光四射,卻又被一股無形之力虛虛托定,並未墜入汪洋當中。

雖陳珩並未有窺聽這兩者談話的意思,奈何老龍聲音委實太大,便是溫吞聲氣,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也好比霹靂雷火一般,字字懾人心膽。

“小淨草、術功果還有三陰象......

唯有這三者還像些模樣,是個稀罕東西,至於其他,不過爾爾。

等等,你這塊三陰象木的火候還未足夠,若再好生養個百載,品質當更上一層,哪個缺心眼子的把它拔了出來?當真是好淺的眼皮子,暴殄天物!”

此時天中茫茫雲霧化作十數隻手掌,在上下挑揀之間,老龍的聲音也是隆隆傳來:

“至於其他,都不過爾爾,無甚稀奇之處。

便是拿來墊桌腳,老夫亦嫌棄它太過占地方了。”

話雖如此,但老龍手上動作卻不慢,三下五除二,便將諸般寶材乾脆一掃而空,統統收起。

“既是拿來墊桌角都嫌棄,那何不還給我,還硬著頭皮收起?”

年輕男子見狀不由腹誹,但麵上笑意卻一如先前,反倒更濃厚了幾分。

“說罷,你是要換些什麼?”老龍他一眼,甕聲甕氣開口。

“上回在龍尊麵前已是陳明心意,而今日所擇,仍如舊日之言。”

年輕男子聞言一笑:

“在下欲換一枚應辰玉,還請龍尊成全則個!”

“應辰玉啊......”

老龍聲調拉長,意味深長地投去一眼,似欲搓手示意,但最後又懶得動彈,隻複看了年輕男子一眼。

“著實奸商,當真是個死要錢的!”

年輕男子心下暗罵不已。

在額角青筋跳了一跳後,他終還是又取出幾件寶材,交予那些龍首神將之手。

“馬馬虎虎。”

老龍漫不經心點頭,旋即自鱗間飛出一道似虛若實的精虹。

近乎在年輕男子邁步上前,伸手接住精虹的刹那,那盤踞於巍峨仙山上的老龍亦緩緩挪動身軀,碩大龍首偏轉,自壯闊穹天之上向下俯視而來。

與那雙金日般的瞳孔對上之後,陳珩隻覺一股蒼茫古意撲麵而來,直貫天靈。

“哪來的五色小雀,現在還冇絕種呢?是從佛性宗來的?不對,那群賊禿應還未跟道廷好到這份上……………”

老龍話未說完,自個就忽哦了一聲,眼底閃出一絲了然之色,旋即笑嘿嘿道:

“等等,八派六宗,三界窟是吧?”

那年輕男子聞言挑了挑眉,將精虹模樣的應辰玉收起。

他轉目望去,隻見遙遙天角,有一駕巍巍金車正破空而來,金車中正站立著兩個人影。

“雷部從六品司功錄事,玉宸陳珩。”

陳珩在車中主動朝老龍行了一禮,言道:

“見過歲德君。"

......

仙山上的老龍名為敖介,又被大多道廷修士尊為“歲德君”。

說來早在當今天帝姬煥登位,乃至更為古老之前,歲德君便已是甘露講院的“司間”了,風雨不動,如磐石無轉移。

既然如此————

若論起資曆輩分來,他在甘露講院之內,自是當之無愧的老前輩!

而敖介是先天神怪中的真龍一族,根腳不凡。

以這位的道行本事,九部的諸位大員並非冇有對他拋出延攬之意,至於與歲德君修好的道廷天官,其實亦不在少數。

但據陳珩所知,老龍自始至終都未從這“司間”位置上挪過分毫。

而相傳歲德君與某尊三都上相交情親密。

也正因有如此大背景在身,他才能額外得來關照,道廷九部看在他背後那位的份上,都要多少給他幾分顏麵。

“玉宸?那位大顯仙君的道統啊!”

敖介鼻中噴出兩股長氣。

他點了點頭,剛欲放行,但忽感應到了什麼,動作微微一停。

“在你身上………………"

過得片刻,敖介沉吟開口:

“可是有蛟蛇大妖的精血或鱗甲等物?

莫要驚慌,老夫並無他意,隻是那氣機有些熟悉,故而多嘴問了一句,你若是不願答,其實亦不妨事。”

陳珩聞言稍一思忖,旋即坦誠頷首。

隨他將袖一揮,亦有一枚房屋大小,如若月牙狀的灰鱗突兀現出,沉沉懸於空際。

“這鱗有些意思,若是拿來煉器,當是上好的寶材了。”

見得灰鱗模樣後,敖介還未如何,一旁那年輕男子已是忍不住輕咦出聲,麵露探究之狀。

若非時候不對,他倒想上去摸上一把。

這話出口後,年輕男子似也自覺失禮,便對陳珩作揖一禮,主動自陳身份:

“在下令狐梁,厥中天修士。

久聞陳真人大名,今日得睹真容,足慰平生仰止之思!”

令狐梁,厥中天————

陳珩略略一思,便也清楚了這年輕男子的根腳。

厥中天乃是人道天宇,素來與道廷一方走得極近,是自前古延續至今的肱骨之盟。

而厥中天當今的天尊,名令狐佑,曾在道廷六寺之一的正度寺身居重職,因居官清正,為事勤能,至今仍有清正之名播於朝野,口碑甚佳。

如此看來,那令狐梁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這位必是令狐家的出色子弟,如若不然,他也不會出現在此。

而如厥中令狐這類勢力,在道廷中其實並不在少數。

似登明宗、山虞教、南伯教、和陽道等等,莫不如是。

縱使今日之道廷早非前古氣象,然於眾天宇宙之中,其聲望依舊舉足輕重。

“陽都之議”的功成雖令其威儀再振,招來八方道統矚目。

可在此之前,道廷也絕非孑然無援,缺少友盟之輩!

而在陳珩與令狐梁客套見禮之際,敖介打量了那灰鱗半晌。

他龍須緩緩擺了一擺,目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清的思緒。

這片灰鱗,乃是陳珩當年赴虛皇求取幽冥真水時,因路經大壬州,恰撞見神王坐騎泖尊,得其親贈。

以敖介的眼力,自然看出了這灰鱗是自一頭大妖身上剝落下來的。

因陳裕又有一層身份,是道廷火部的尊神。

那對於泖尊的來頭,敖介其實亦清楚一二。

而似泖尊這等大妖,因保留了蛇軀,在一些固執己見的龍種看來仍是“賤屬”,其實並不入流。

但若真個鬥起法來,大多天龍也不過是尊一口的事,無需多費什麼功夫……………

“若在混漠潭還未遺失之前,似這等還保有蛟蛇之軀的大妖,其實並不多見。

耀天法脈到得如今,可算是徹底的勢微了啊!”

敖介心下難免有些感慨:

“若燿天法脈仍舊壯大的話,太常天的戰局何至於焦灼至此?

當年究竟是誰盜走了混漠?這可真變成一樁萬世懸案了.......

好歹是曾經的眾天首族,竟一步步淪落到這般田地,可惜,可歎!”

在暗暗搖頭過後,敖介也懶得多想什麼,隻照例宣傳了一下自家的生意規矩,便予以放行,示意陳珩自去便是。

除去“歲德君”這個尊號外,敖介其實又有“千寶龍尊”之稱。

這位身家極是豪富,又喜搜羅諸般奇珍異品。

論起收藏之豐,堪稱是珠玉滿堂,叫人歎為觀止了!

而在甘露講院內,若有修士在修行時短了某類外藥寶材,又急需此物,隻需來到敖介處,便大抵可以得到解決之法。

隻是在價錢上..…………

此時因令狐梁主動請纓,敖介也並不吩咐侍從,隻是由令狐梁引著陳珩越過牌坊,進入到甘露講院當中。

期間令狐梁頗是健談,陳珩對這講院情形又稍清楚了幾分。

甘露講院可是道廷內的一大機要署衙。

其不歸五監統屬,亦不受九部所轄,而是受三都管束,天然地位不同!

至於甘露講院的設立。

若溯其源,甚至都可追至前古正崟帝那時了。

在正崟帝時,身為紫庭始都之主的淳壽曾親臨玄成監視學,並在寰中殿宣講道經。

因有感那時的玄成監士子不堪造就,或難堪大用,淳壽於事後奏請再立學宮,並終得正帝點頭。

而那學宮,便是最初的甘露講院。

雖甘露講院的創設,背後其實還有一番深意在,此後更長期由紫庭始都直管,而非三都共領。

但至少在明麵上,這便是甘露講院的由來了。

而在屢經興廢過後,到得大昭帝時,甘露講院已是淩駕於玄成監諸署之上,壓了皇中、五鬥等等講院一頭,隱有眾天第一學宮之號。

凡三都上相、九部長官之流。

在真正羽翼未豐之前,他們大抵都曾在甘露講院進學過,少有例外。

道廷當中自然又有一句古話。

是為:

“未出甘露門,休望玉階班”!

因正虛道廷承襲舊製,故而如今甘露講院的規製與前古相差仿佛。

講院內共設六十齋,每一齋皆設上師、學課、學錄等職,其上又置有祭酒、司業,以總綱紀,正其規條。

陳珩進入正虛道廷已有兩月有餘。他之所以此刻才來到講院,是因為講院每隔半年便會考校一次齋中修士的功課,並有上修開壇說法,親傳道業。

而這等時候左右,才是外間修士進入講院落籍的正時。

雖不知這規矩是何人最初製下,但多年下來,已成為了一樁相沿革之成規。

此刻因來到了一處宏大天宮,令狐梁也不再向前,在與陳珩互換過傳訊玉符後,他便含笑告退。

“甘露講院…………………

也不知我會落去哪一齋,誰又是我的上師?”

陳珩抬眼望向遠處,眸中隱現精光。

沉吟片刻後,他微微搖頭,不再多想,徑直踏雲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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