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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慧劍斬師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懷子由看向腰間,哦了一聲,釋然道:“此乃神皇所賜,仙君有所不知,所有女性神祗的姻緣契皆由廣擎天合恩宮統一掌理,自從芮姑娘那日在天山上受封了亡神,合恩宮便將她的姻緣契交予了我。。。。。。”

平空裡驚雷一斬,眾神隻見懷子由的身軀被高高掀飛,甩入雲天,穆銀川掌中盤踞著一團盛怒的胤光正要追上前去,始才邁出兩步便訇然摔倒在地,捂胸吐血不止。

悅神騫晴在六神中年紀最輕,心性也最急,當下搶步上前指著地上的穆銀川道:

“你打人作甚?!當初是你自己嫌棄她的!如今他二人受了禦曌賜婚,你倒橫起來了?”

穆銀川聽得“賜婚”二字,猛地仰首上望,騫晴被驚得後退一步,他粗喘著,支在天山雪地上的長袖顫抖不休。

懷子由一身湖藍雲袍從高天中緩緩回落,橫貫劈開他神軀的巨大雷痕正在無聲愈合,待落腳雲頭時,最後一抹血紋也隱入了玉玨般雪白的額角。

他麵無表情地看向倒地的穆銀川,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在下乃長生之神,主掌九界一切生機留轉,蠶姬之授封乃亡神,主掌九界死囚休絕。自古死絕尊位與長生尊位乃是天地之配,可使陰陽化補,正負相衡,若蠶姬許配於我,她身上的亡神孽咒便可因此化解,這豈不正是仙君數萬年來孜孜以求之事麼?”

穆銀川原來強支欲起,遭他如此一說,整個人兀然僵在當場,他的頭腦一片空白,比起已雙雙化為鹽柱的下身更為僵硬桎梏。

“你可以自私地留著她,繼續替她摘取人心,可若她未來再犯大錯,塗炭生靈,引起佛曌介入,則廣擎天也保她不住,穆銀川,你可明白?”懷子由平靜道。

穆銀川初時不語,逐漸地,渾身顫抖起來,他突然仰首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嘯,嘯聲悲憤愴絕,滿頭銀發向四方爆展飛旋開去,整片天山群都在他的嘯聲中隆隆顫抖。

眾神慌得紛紛攔起禦界來擋,隻見真光舞動的禦界之外,整條萬裡綿延的天山山脈像遭遇了雷擊般一躍而起,萬頃雪地上爆破出一股股真氣,轉眼雪暴飛騰,鋪天襲來,剛剛長出的無數新花綠草被巨大的暴風雪裹夾著掀入高空中,猛烈綿延的龍卷風陣在整片天山群巒的上空團團飛舞。一時間雪葉,花瓣,春華秋實,山石碎土,整個山海天地都被卷入了這片前所未有的躁狂雪暴中。

穆銀川的哀嘯聲越來越鏗鏘剛猛,嘯聲中的暴戾之氣也愈來愈旺盛,如同冰鐵生劍,要將眾神藏身的禦界刺穿。

禦界中的六神慌忙自運神力抵擋,原隻道這掌胤天王穆銀川的仙為了得,可與神曌一較高下,今日一試,卻原來是他高,神下!

也不知這銀川仙君,究竟乃何方神聖?

“這怎麼可能?你們不是都說他就是一條蚺仙嗎??”悅神騫晴緊緊抱著長眉善目的花胡子慈神聿長恭,閉著眼睛死不敢看向禦界之外。早知道自己第一次授命圍剿逆仙會碰上這麼個難纏角色,剛從神曌中晉得悅神正位的她絕不會來趟這灘混水!

漫天的雪暴愈演愈烈,圍繞著六神的禦界周圍不停盤旋,須臾便在界外鑄成了一道冰晶之牆,牆上凸起數千枚鋒厲冰錐,齊森森地指向界內六神。

“我們被包圍了?”憫神千秋引茫然看向四周封冰萬裡的雪牆,不可置信地道:“我們被個蚺仙包圍了?”

騫晴從慈神的一頭花胡子裡拔出腦袋,瑟瑟地看向眾神:“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水晶色的透明禦界上簌簌簌地結起了一層厚厚的嚴霜,懷子由一言不發,持劍使出一套星雲索,招招正中禦界上的幾點神力交替之處,冰封的禦界紋絲不動,他們上古六神果然已成甕中之鱉。

“你們看!”騫晴忽然驚叫出聲,眾神紛紛看去她的指向,隻見伸手不見五指的漫天風雪中,一片巨大的銀色山巒正向他們藏身的禦界處蜿蜒著飛速逼近。

“他要搬天山來砸死我們嗎?”騫晴一陣納悶,伸手敲敲禦界之璧,挺結實的,應該還撐得住。通擎柱已毀,大神天很快便會派人下來查看是怎麼回事,隻要大家能撐住這輪。。。。。。

“晴兒,過來!”懷子由突然一把將她從禦界之壁旁拉開,騫晴嗷了一聲,一腳踩在懷子由鞋麵上,抬頭卻見到禦界的冰牆上正映現著兩隻碩大無朋的森藍眼珠。

那雙眼珠冷酷陰攫,森祟無底,正慢騰騰地沿著禦界之壁緩緩攀上禦界頂端,伏住不動,居高臨下地盯著如同甕中之鱉的六神。

眾神驚魂埔定,紛紛運起遙觀四下望去,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層層圍裹著此處真神禦界的物事,正是一條披天彌地,如山海般龐大的銀色騰蚺!

穆銀川不動聲色,挪動著銀光闌漫的身軀將六神的禦界一圈一圈環繞在正中,天地皆隱冇不見,六神的視野中隻餘下了他遮天蔽日的銀白蚺身。

隻見蚺身上骨肉連掛,殘缺不全,卻從一截一截青黃不接的血肉裡曝露出數根巨大的精森骨架,一鐏鐏閃耀在漫天雪暴中,煞是駭人。

禦界內傳出“咕咚”一聲,卻是六神同時咽下口唾沫。

懷子由持劍邁前一步,將眾人擋在身後,一雙颯爽神目與界外的穆銀川遙遙對視。龐碩幽藍的銀蚺之目透過禦界冰牆,平靜地端視著內中始料未及的六神。

“這是怎麼回事?神信官們不是說穆銀川的真身在撞擊生冥曌壁時已經被毀了麼?”待恩神溫良玦看清了眼前龐大的蚺身,不由連聲驚道。

“這個銀川仙,著實不簡單哪。”年長的慈神聿長恭搖晃著腦袋,一簾彩色的胡須垂在胸前蕩來蕩去。

眾神說話間,冷不防一條柔軟的腥紅巨芯猛地穿入禦界,裹住懷子由,懷子由腳下一顫,身體已須臾騰空,向禦界外直直提去。

“子由哥哥!”騫晴眼明手快,第一個撲上來拽住懷子由本能向下伸展的一雙胳膊。

狹隘的禦界空間內霎時填滿了巨大舌胎卷來的上古獸腥之味,厚重柔軟的舌胎不斷碰擦著騫晴的身體和臉頰,初出茅廬的小悅神從未招架過這等場麵,頓時按捺不住,拽著懷子由“哇”地大哭起來。

“不好!”慈神大驚失色,眾神慌忙圍上前來,七手八腳地抓住懷子由不斷上攀的身軀,眼看他下半身已穿出禦界,整個人金鐘倒懸向下,被禦界內的眾神緊緊拉著。

穆銀川的聲音如洪鐘天撞,滾滾動地而來,將群山間激蕩起一片片振聾發聵的回音:

“懷子由,食了你,我便為長生神!”

“長生神。。。。。。”

“長生神。。。。”

“長生神。。。”

宏暗的回聲向天山深處遙遙散播開去,禦界的牆壁被震得嗡嗡作響。

界內眾神一時全傻了,“快拽他回來!”慈神大吼一聲,眾神如夢初醒,紛紛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拽懷子由,隻聽“啊”地一串連聲尖叫,眾神連同懷子由一起被巨大舌胎猛地提出了神曌禦界。

穆銀川眯著森藍巨瞳,將一行六神提至麵前,六位業神如猴子撈月般一個連一個倒掛下來,姿勢各不相同。騫晴排在第二個,不小心和鼎鐘般的蚺目對上了眼,嗷一聲便昏了過去。

“長生神髓隻在我一人身上,你放了他們!”懷子由氣喘籲籲道。

蚺首微微一動,一眾五神被掀下雪地,懷子由十指緊緊摳住纏在腰間的巨大舌胎,抬頭與穆銀川四目對視。

他身上的衣袍被穆銀川鼻息中的腥獸血氣吹得上下鼓蕩,懷子由凝住最後一口神真之氣,企圖垂死一搏掙開纏身的巨蚺之舌,卻發現自己的所有神力在穆銀川的攀纏下都似跌入了一潭亙古不動的死水,在這股神秘的力量麵前,他渺小無助得像個凡人。

“不可能。。。。。。”懷子由隻覺腰身越收越緊,他呼吸漸短,低聲道:“這不可能,穆銀川,你隻是個仙。。。。。。”

銀色騰蚺緩緩張開血盆大口,懷子由看見鑲嵌在它巨大雙瞳間的帝佛舍利,頓時恍然大悟。事已至此,他朗聲笑道:

“孽畜!佛曌之力雖可助你恢複真身,毀去通擎柱,吞食神曌,你卻以為這一切都不須付出代價麼?”

銀色騰蚺的長舌慢騰騰地卷著懷子由提入口中,冷不丁,頸間七寸處猛地攢出數道銀長索絲,騰蚺突如其來,“嗯”地噴出一地鮮血。

銀色騰蚺的長舌慢騰騰地卷著懷子由提入口中,冷不丁,蚺頸七寸間猛地攢出數千道銀長索絲,騰蚺突如其來,始料不及,“嗯”地噴下一地鮮血。

懷子由遭銀蚺舌胎大力甩出,砰然落地,地上的眾神慌忙圍將上前。

騰蚺扭著沉重的身軀回頭去望,果見芮蠶姬正高高飛懸在天,她眉目清芳,嫣華萬展,一雙雪白的藕臂間如同操縱木偶人般探出了千百條銀光輾轉的長絲。

遠處的山頭上掉落著被破陣的潮音羈,梨花塌也被摔得粉碎,落下了一山碎木。

穆銀川低頭,隻見數千條天蠶索鏈已由上而下穿遍了他的真身,將他綁了個結實。

這些天蠶絲繞骨刮髓,每一條銀索都極精準地鎖死在他周身每塊骨肋上,略微一扯,五臟六腑、奇經八脈全被牽動,陣陣劇痛錐魂剿魄,無有已時。

穆銀川不避不逃,仰首看向閃耀著一身肅殺神曜、高高在天的芮蠶姬,他上半身已恢複人形,連著滿身銀光不絕的天蠶絲與芮蠶姬高低相望,鮮血順著千百處傷口,不斷從天空中落下。

當一身的天蠶絲被染成了根根紅線,穆銀川的目光也隨之迷離了。

她真的長大了,他還記得當年她初入山門,自己便傳授了她天蠶絲,那時她接過蠶絲,小手直抖,怕得不行,因為天蠶絲令她想起了雙雙自縊殉國的父母。

如今,她終於有勇氣將天蠶絲插入一具溫熱的軀殼,令它攪肉,令它銼骨,令它帶去死亡和毀滅。

她真的已成如假包換的亡神大曌。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等這天,若非你一廂情願,我早就擺脫了這無情的仙界,晉升大業!穆銀川,你一向誤我!”

芮蠶姬狠狠一收,千條天蠶絲從穆銀川肉身中爆破而出,帶出萬點血肉糜花,朵朵落地,灑在日照高懸的天山頂上,將雪白的大地繪成了片片殷紅。

穆銀川體內的器官腑臟全被剿碎,他帶著龐大的蚺身轟然倒地,震起漫天雪塵,剛巧落在距離懷子由等人不遠處。

一見到長生神,巨大的騰蚺忙又扭擺著身軀朝他奮力遊去,穆銀川冷殿清輝的臉龐上嘩然賁出數排森寒長牙,銀白柔軟的蚺身在漫天大雪中如同一尾巨大的銀電般射向懷子由,張口便吞。

騫晴一陣尖叫,拖著懷子由在雪地上狂奔,芮蠶姬從高天中飛身疾下,千萬條天蠶絲在她手中迅速籠聚成一柄斬月天劍,她一劍刺穿蚺首,將穆銀川的頭顱牢牢釘入了天山厚土中。

穆銀川終於不動了,一雙藍瞳內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芮蠶姬見狀,總算鬆了口氣。

六神驚魂普定地從雪地上起身,相互唏噓一番,紛紛上前向芮蠶姬道謝:

“亡曌姑娘,幸得你及時出手,不然我堂堂神天六業便給那孽畜生吞活剝了!”

芮蠶姬水袖高懸,朝向六神恭長一拜,抬頭暢快道:

“是蠶兒應該多謝各位大曌前來相尋,才令我擺脫了這二萬九千年來的監禁!”

懷子由點一點頭:“芮姑娘莫介懷,一切都過去了,我等便是來接你去廣擎天赴位的。子由還要恭喜姑娘,你今日已順利完成了神曌第一律。。。。。。”

“慧劍斬孽緣。”芮蠶姬微微一笑,接過懷子由的話茬。

“原來你知道神曌第一律是什麼啊?”騫晴忽閃著明亮的大眼睛,她本以為芮蠶姬從未進過神班,肯定不知。

“我當年在天山得神令官風火見愁授命後,帝曌天權便暗中賜予了我一扇進入幻虛大境的靈識元門,可惜我長年被師父困在天山,無法在幻虛大境裡長駐修行,每每隻得趁夜闌人靜之時,利用神曌靈識進入幻虛,蒙受帝曌之教誨。這幾萬年來,我知道的可遠不止神天眾律呢!”

騫晴一聽便愣住了:“如此說來,帝曌應該早就知道你被銀川仙君囚禁在天山一事,卻為何直到今天才令我等前來救你?”

五大善尊被她這一問也是麵麵相覷,芮蠶姬笑睇騫晴一眼,她轉身至穆銀川巨大的蚺頭旁拔出天劍,持柄一挑,便將他雙目間的帝佛舍利點入劍鋒,順勢滑入掌中。

“因為帝曌需要這個。”

她將帝舍利傳給眾神相看,懷子由皺眉道:“一直以來帝曌將你留在天山,便是要使穆銀川去南海大惜地盜取帝舍利?”

芮蠶姬連忙搖頭:“不,這不是帝曌的本意!我隻是在一日幻虛大境的密修中偶然見得無極圖上昭示,帝佛舍利將成為神天兩域戰事中的致勝之器,我便想,此物若為帝曌所得,必定於他大有裨益,便主動向帝曌要求留在天山,直到我師父盜回佛舍利,我再尋機將它偷來,獻給帝曌。”

“可芮姑娘若將舍利獻給了帝曌,你身上的食心之欲又當怎解?”

芮蠶姬咯咯一笑:“解了,早就解了,帝曌在我晉升的第七百個年頭就施法替我祛除了食心欲,我早就不用食用人心了。我一直裝作喜食人心,裝作血咒越來越重,更尋機偷跑出山,都是為了騙我師父去盜取佛舍利為我療傷呢!”

眾神聽她神清氣朗,說話條條在理,講出的內容卻恁是稀奇古怪,六神中最年長的慈神聿長恭嗬嗬一笑,道:

“芮姑娘請在此稍候片刻,我等臨行前還有些彆務要議,望亡曌姑娘莫介懷!”

芮蠶姬點點頭,慈神忙領著納悶的五大善尊隱入一片連綿的雲山,更用神曌禦界將六人再次攏罩起來。

懷子由率先發問:“慈曌,你可是也覺得亡神姑娘有些不對勁麼?”

“就是就是!哪有做了這種事,騙了自己師父那麼久,還說得那麼沾沾自喜的?”一旁的騫晴也氣鼓鼓地撐起了腮幫子,全然忘了剛才是她第一個跳出來大罵穆銀川。

慈神公揚起鼻子憑空嗅了嗅,突然對騫晴道:“晴娃娃,你今兒個抹的是什麼香?”

騫晴抬起胳膊聞了聞:“嗯。。。真誕香,今日出殿前是叫侍婢們多抹了些。。。”

見一眾神目齊刷刷盯著自己,騫晴理直氣壯道:“那不是你們說穆銀川不好對付嘛,就算逮到了也未必招供把亡神藏在哪裡嘛!我這才塗了整整半瓶的真誕香呢,我想他聞了我身上的香味,定會乖乖招供。。。。。。”

“這就對了,定是芮蠶姬聞到了晴兒身上的真誕香,就對我們把憋了多年的真話都說了。”憫神千秋引頷首道。

懷子由的眉峰卻依舊微鎖:“還是不對。真誕香雖能令上至神曌,下至物野的九界眾生都將真心話和盤托出,但它最大的功效,是令九界眾生能夠釋放心中的善惡情感,使之明辨是非,清醒地認知自己在做什麼。方才蠶姬的一番言語倘若是真,你們覺得以她甘願以身受劫、自我犧牲的秉性,在明知穆銀川這些年來為她所做之事、為她盜取佛舍利後,還會像剛才那樣毫無愧疚地手刃親師麼?”

眾神一聽,紛紛搖頭,一直未曾出聲的幸神——遙觀明滅,此時終於發話了:

“我看,芮蠶姬的三魂七魄中,少了一魄。”

“何魄?”眾神同聲道。

“情魄。”慈神聿長恭拈著腮下一團七彩斑斕的蓬鬆胡須,朗朗出聲。

六善尊頓時恍然,紛紛向雲下看去,隻見天山上的芮蠶姬正舉劍用力戳入穆銀川的蚺身各處,試探他死絕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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