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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雲瑙神糕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雲瑙糕乃大神天特供之物,隻允神曌專食。它在廣擎神都的八千多味特供甜品中頗負盛名,相傳是失蹤已久的當朝天後、神皇辛天權之發妻最喜愛的神天蜜肴。

雲瑙糕的製作過程分為十八道工序,所需天、南、海、北各地生鮮食材共計七七四十九味。

先說食材足齊之後的烹飪工藝,便講究一整套汆、炒、蒸、煎、煮、炸、烘、培、燉、煨、燜、煉、烤、冷、凝、粹、斟、提十八步一氣嗬成,步步火候都須精細拿捏,一絲不苟。

雲瑙糕的珍異無匹,更在其四十九味食材的錯綜複雜,上天入地。

首先,絢、霓、虹、霞、緋、霧、靄七大雲觀的精華露各取一滴,必得取於第一抹晨曦罩上雲頭之際,置於七枚速寒冰匣中分彆貯凍。待其餘食材全部收集滿時,再將冰匣置於暖陽下解化,此時雲露中的清寒之甜已入甘髓,沁人肺腑,方可裹成雲瑙糕中的融心軟露;

之後,將翡、珀、燧、鑽、晶、璃、曜七大珍石混和碾碎,配以瑤台瓊漿,調製風乾,所成便是雲瑙糕表麵那一層細細的七彩糖酥;

再次,從梅、蘭、竹、菊、桃、李、杏、蓉、青、蓮、莞、莘、蒹、葭、榴、芮十六味真花的苞蕾中各取初香一輪,和入下一步工序,使作開拓味蕾之用;

最麻煩的一處便是這下一步——雲瑙糕本身的食料乃用九界十海中的十大奇魚之骨肉所製成,方能使得糕身一入口便滑腴即溶,而脆骨的香味卻能長留齒呷。

故而東海白鱘,西海長鱒、南海滿月斑、北海天壽龞、黃海耄耋鰻、青海水晶蚌、紅海蒼瀾貝、黑海陰齒鯊、地中海僧帽水母、死海雪花鯨,這十大奇獸雖都由自家領海中的神仙們統一守護,幾千年來也給穆銀川七七八八逮得差不多了。

十海龍王敖光幾次和銀川仙君交涉無果,仗冇少打,損兵折將的結果便是令十海的防禦力每況愈下。

敖光一直想不通,這穆銀川莫不是想晉升神曌想瘋了?這些不歸仙界中人享用的大神天食材,他每個甲子年都要來搶算什麼?好在他每次都不搶光,會留下些獸苗以待下次來搶新鮮的,還傳授了十海眾仙一套靈獸催長術,也算放了他敖光一條生路。不然,廣擎天早就該發現神曌的專供食材正在遭遇大麵積地定期流失。

一開始,四境六仙也勸過穆銀川,先偷,偷不成再搶,省得每次都把十海搞出那麼大動靜。穆銀川卻嫌偷竊之為既要部署,又要踩點,費時費力,哪有搶來得高效迅捷。加之他早已掌握了芮蠶姬的飲食規律——每逢六十年(一甲子輪)的正月,她就忌口整整一月不食人心,隻吃神曌專供的雲瑙糕。

穆銀川則認為這是芮蠶姬逐漸轉性的一個重大標誌,所以每次必得搞來雲瑙糕相喂,芮蠶姬的食癮又冇個準性,經常睡到大半夜突然嚷嚷著要吃糕吃糕,四境萬山的眾仙家們便時常看到穆銀川披著一身星光在十海間飛來奔去,他這一指,那一點,藏身在海底的神曌食材們便紛紛飛出水麵,天空中整好編排順隊,浩浩漡漡地朝天山方向乖乖遊曳去了。

今晚,穆銀川照例又來了。敖光也老早算好了時差,愁眉苦臉地從海壑裡的千龍殿中迎了出來。

他剛施展完一批催長術,眼看著收割的人就到了。敖光不比穆銀川,他雖貴為眾天龍之首,迄今卻也隻得三萬六千多年的壽命,比不得穆銀川這等由上古異靈一路修煉而來,擁有十四萬載壽元的仙界大土豪。之前的多次山海戰役也已證明,他窮儘十海防禦也不過刷新一下天山仙君的贏鬥回合數。所以後來每逢仙君再來取食材,他便在一旁陪著看看,嘟囔上兩句“手下留情”之類。

敖光從海底一路升來時,看見身邊飄滿了同時冉冉上升的各類神曌食材,每味食材都怒目圓睜地盯著他,敖光好心地去拽一枚剛成年的水晶蚌,想助它成為漏網之魚,水晶蚌當著他臉麵把兩爿扇殼“啪”地一閉,氣鼓鼓地繼續上升,敖光一縮龍爪,差點兒給夾了。

眾食材從海麵上一躍而出,穆銀川大袖一揮,珍獸們一如既往在高天中排起了隊形,正待出發,隻聽遠天儘頭隱約傳來一陣仿佛人類的哭嗥哀鳴。

敖光定睛一看,隻見從死海的方向遠遠隔空飛來一頭尚在幼年的雪花鯨,它被仙君挑中,一至東海上空便被排在了去往天山的隊首,卻見這條小雪花鯨下方還吊掛著一頭身形碩大、肚腹腫脹的母雪花鯨,正奮力在半空中叼住小雪花鯨的尾巴,死活不肯鬆口,便是如此從西域死海之地懸空吊著,一路跟來了東海之巔。

“仙君開恩,放了它罷!強使母子分離,豈是仙家所為?”敖光心中發急,抱揖向穆銀川求情。

穆銀川看也不看,轉過身去:“若用這母鯨取而代之,連它自己,便是九條性命。”

“仙君!”敖光還欲說些什麼,穆銀川懸指一提,巨大的雪花母鯨在月光下哀嚎一聲,噗通掉入了東海。海麵上不斷傳來各種食材的嗷嗷哀鳴,天海間充斥著唇亡齒寒的恐懼。

穆銀川的目光平靜無痕地掃過眾生,巨大的潮音羈唰地憑空展開,將空中列隊的一眾食材裹入一道銀光長索中,這便挾持著要朝天山進發。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天境四周突然湧出滾滾雲層,一時間電閃雷鳴,天地色變,如山似海的九重雲霄壓頂而來!即將躍出的朝陽也隨即隱去了這座千重雲山的背後。

穆銀川心知不妙,天袍一卷將飄浮在空中的十海珍獸全部收入寬大袖擺,他納起潮音羈掉頭便走,咄咄逼來的厚重雲層見狀,嘩然蔓延展開,擋了他的去路,雲海中驟發出萬丈金光,瞬間將身前的雲霧全盤驅散,高高的雲巒中逐漸顯現出六尊宏宇軒昂的身影。

“六大業尊!”敖光一見雲上之人,激動得伏在海麵上五體投體,連連磕頭。

穆銀川掌中的潮音羈緊了緊,他斂目觀向六大業神,仙識中已將他六神的等級暗自度摩了一遍。

來者正是廣擎天十二大業神中的六位善尊之神,他們每一人皆與神天十二業神中的憚、禍、亡、逆、忌、暴六大惡神相生相對,是為慈、憫、恩、生、悅、幸六大正神,在九界中亦被稱為六大善尊。

隻見眾神端情肅穆,並列立在雲頭,宏隆齊聲道:

“銀川仙尊聽命——爾私自禁錮廣擎天之新晉業神芮蠶姬,又數度擅闖十海,褫奪神天食材,所為種種,倒行逆施,犯科顯著!今吾等奉神皇禦旨前來,廢除爾之仙籍,解散修為,打回物野!還望君尊俯首就範,以卻皮肉之苦。”

穆銀川扭頭遙觀天山方向,果見雪白連綿的山巒上空流雲席卷,勁風彌漫,從天山仙宮群的正中央迸發出一道耀眼偉岸的七色炫彩光柱,那光柱一路向上直穿雲霄。

遠遠隻見芮蠶姬連人帶臥榻正從光柱中徐徐升起,飛往高天深處,女孩趴在床上,大被蒙頭,呼呼酣睡,毫無覺察。

“蠶兒!”穆銀川急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他最怕的這一日終於還是到來了!一揚身向天山群飛奔而去,袖擺中的十海奇獸們呼啦啦全部甩落在半空裡,眾海獸的嗥叫聲一時此起彼伏,六神忙上前以善華禦光將它們一一罩住,投回十海,完璧歸趙。

穆銀川騰步驚雲,轉眼已趕至天山,一身銀袍高高飄懸在聳立於仙宮群上空的巨大光柱前,他伸掌便向光柱內抓去,七彩天光頓時化作無邊漫火,撲簌簌地燒向他全身,穆銀川飛旋避開,正要卷土重來,六大業神疾疾趕至他身後,齊聲喝道:

“仙君住手!這根通擎柱乃神曌晉升的專用界道,仙修之為絕不能破。亡神遭你私藏多年,如今被大神天授命收回,乃天經地義,你若執意逆轉,必當平添自損,何苦來哉?”

穆銀川充耳不聞,袖風一展,潮音羈張揚萬裡,裹住巨大的通擎天柱一圈圈上下圍繞開去,隻聽潮音羈上發出陣陣嗡鳴巨響,羈身越來越亮,越收越緊,通擎柱被它箍成一截一截,向內深深凹陷進去,柱身不斷發出神曌光輝予以反擊。兩大法器抵死相纏,遠遠望去好似姑娘家綁在秀發上的一隻巨大的彩色花繩。

眼見通擎天柱在潮音羈的重重封鎖下竟顯招架不住,泫然欲墜,眾神大驚失色。穆銀川將身俯在通擎柱上,隔著流光飛舞的柱璧看向內中酣睡的芮蠶姬。

任憑柱外風雨雷電,天地倒懸,柱內兀自一片靜謐無聲,五行不侵。

姑娘在梨花榻中砸了砸嘴巴,小聲咕噥著:“雲瑙糕。。。。”

穆銀川臉上浮出一絲苦笑,九坤仙君如何?挽儘天地又如何?大神天終究不會容他在她身邊。

項上這鼎仙君之冕的偉岸榮光,曾經成全了他萬世高傲,也斷送了他一生摯愛。倘若他當初不給她苦極,不予她滅頂,她便不會升天成神,從此界坤兩隔,再聚無期。

痛苦悔恨如影隨形,磅爆欲出,穆銀川顫抖著低下頭顱,滿頭銀發從兩鬢處垂直掛泄而下,十指深深摳入通擎柱身的離火璧中。當初在冥疆邊緣,便是黑虯使這九天離火令他肢體大損,黑虯是神皇辛天權的義子,它的九坤離火便是來自神皇真傳,如今由神皇本尊布下的九坤離火璧,殺傷力自然遠勝過往。

見穆銀川與通擎柱雙方良久僵持,天空中的眾神彼此相覷一眼,五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雲頭一名年輕俊霽的男性神祉身上,那年輕男神看去眾人一眼,已然會意,他單獨從雲中飛出,直向穆銀川而來。

此神周身金光柔和、生機勃勃,他徐徐飛來,身影過處,隻見萬裡天山上一路千花吐豔,萬絛抽綠,方才還冰封無垠的極寒大川,轉眼間竟變成了花團錦簇的世外桃源。

年輕男神在穆銀川身後旋旋立定,道:“仙君不必多慮,廣擎天絕無追究亡神以往諸行之意,隻要你將亡神托付於我,我可保證令她從此位登絕頂,恩澤九坤,成為天地敬仰的一代正神。”

見穆銀川一徑以背示人,充耳不聞,隻顧雙目直直地凝望柱中,仿佛玄坤天地間隻剩下了他和芮蠶姬二人,男神緩下聲線,續道:

“仙君愛徒,乃存天下父母之心,此番何不順意放手,讓蠶姬晉升大業?”

穆銀川這才略一偏頭,冷冷反問:“晉升大業?你當我不知蠶兒隻是神皇在九界中選取的一枚破局棋子?神天將她的靈魂從苦極中晉升為神,無非想她從此感恩戴德,替神曌賣命,為即將到來的東、西神域之戰充當陣前刀俎!”

年輕男神一愣,起袖釋道:“仙君此言差矣!蠶姬姑娘乃是因以身代劫,孝感至誠,才被破格錄取為神天之曌,與東、西天戰事無乾。再說,東神域一向由冥曌神曠異天、異元神鈥尊共同掌管,帝曌辛天權長居廣擎高天之上,幾乎從不過問西神域之事。。。。。。”

“東、西神域開戰在即,不論哪方戰贏都會改寫神界格局,導致勢力傾斜,結果都不利於神皇。西域神王宙釋乃當朝神皇辛天權的異父胞弟,雖上古以來皆以王弟而處,自居西神域,實則二人早為神帝之尊暗爭不已。待東、西神天一開戰,神皇不能明目張膽地誅殺自己胞弟及其神黨,而神曌中的其餘神尊也皆是代代天襲,位正身高,自無人願意承擔誅殺皇親神王的罪名。故而辛天權眼下最需要的,便是如蠶兒這樣在廣擎天上既無神籍、又無宗嗣的新晉亡神。一旦蠶兒替神皇除去了宙釋,西神域自不會善罷甘休,神皇便可推出蠶兒作代罪羔羊,如此,兩域平定,眾神歡喜,唯獨蠶兒一人將再臨苦極深淵!”

一席話,說得周天眾神個個瞠目結舌,卻不料從未涉足神界的穆銀川竟能將局麵看得如此透晰。

但聞銀川仙君一字一頓:“你等儘可折返轉告神皇,我穆銀川絕不會讓他將蠶兒做了萬劫不複的工具!”

言罷,穆銀川右掌高舉一收,七聲巨響同時爆發,眾神隻覺耳廓中薨然鼓蕩,卻見銀川仙君身後的通擎天柱已被潮音羈切割成了七段,一截一截地從雲層中坍塌下來。

芮蠶姬的臥榻仍然高高飄在空中,整座雪白的梨花軟榻被爭相環繞的潮音羈緊緊圍裹著,向外推出蓮花狀的銀光波紋,禦界中依舊暗香浮動,風和萬裡。

廣擎天上,蒼寰殿內,神皇辛天權突感座下的天基石發出一陣轟鳴震顫。他神目一睜,將下界的種種儘收眼底。

“這仙,反了。”

神皇珠唇玉動,緩緩起身,丹玄色的曌帝袍上綴滿了閃耀的星子,袍擺隨他腳步向四方闌闌延展開去,盛大如蒼穹。滿殿星宿舞動,日月高懸。

天山千雲陣頭,俊雅的年輕男神歎了口氣,緩緩抽開腰間長劍:“既然如此,在下長生之神懷子由,便來會會銀川仙君罷!”

穆銀川看也不看,雙目卻著魔般盯住了懷子由腰間嶄露的一卷禤黃色的物事,半晌,忽聞他大怒道:

“蠶兒的姻緣契怎會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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