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自為神
六神商榷完畢,紛紛降下天山峰頭,隻見芮蠶姬正提著由天蠶絲凝聚而成的天劍,一片片撥開穆銀川身上的巨大爧甲,到處翻找著什麼。
眼看銀白的蚺身已給她搗騰得血肉模糊,懷子由上前道:“芮姑娘,你究竟在找什麼?”
“我的姻緣契,他拿了我的姻緣契!”芮蠶姬氣咻咻道,繼續翻撥地上的蚺身。
懷子由一愣,忙向腰間摸索,果然不見了芮蠶姬的姻緣契,他周身摸索一番,一籌莫展。
“他方才將你拔出禦界時已經拿走了我的姻緣契!奇怪,就這會兒功夫,怎麼現在到處都找不著了?”芮蠶姬喃喃嘀咕著,急出一頭大汗。
穆銀川蚺身的爧甲被悉數連根拔出,血肉模糊地沾了一雪地,那些爧甲每一片都有千年長成的梧桐樹蔭那麼碩大,芮蠶姬折騰了大半天,終於翻拔累了,她生氣地將天蠶劍插在騰蚺額心間,一屁股坐在巨大的蚺頭上生悶氣。
懷子由陪著在她身旁坐下,柔聲勸道:“姻緣契雖說珍貴無匹,卻也不是大神天不可彌補之物,你先隨我們回去,待稟報了神皇,讓合恩宮再給你補上一本,也便是了。”
“補來的姻緣契,豈有原本的好用?再說了,將來我的姻緣契若再落到什麼妖仙孽鬼的手中,難道還要我委屈著跟他們一輩子麼?!”
芮蠶姬越想越氣,起身飛起一腳將血肉斑駁的藤蚺踢下天山,懷子由嚇了一跳,敏捷地隨她提身飛起。
山海般巨大的騰蚺屍首夾裹著滿地積雪,從天山之巔一路滾落至山腳,騰蚺身上刮落的血肉和上古的雪沫攪合一起,沿著長長的天山麓麵拓下一條寬闊深陷的血槽,所過之處,巨大雪塵連綿揚起。
蚺身終於峠在山腳處不動了,屍身向上仰躺,暴露出整條高高的雪白肚皮。懷子由尚未反應過來,隻見眼前金光一閃,芮蠶姬已持劍向山下衝去,她順著蚺首處一劍長長劃下蚺尾,轉眼間整條騰蚺便遭她開膛破肚,血漿四下濺出,碩大的雪地瞬間漲紅。
“芮姑娘!”六大善尊匆忙趕來,隻見芮蠶姬全身染血,持劍不停地將穆銀川肚腹內僅存的臟器一一翻撥剿爛,蚺肉混著雪花,隨著她手中劍光四下甩飛,她一邊翻找一邊嘴裡嚷著:
“在哪裡?畜生!究竟把我姻緣契藏哪兒去了?為何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蚺身一動不動,已然僵硬,芮蠶姬越砍越猛,千秋引、溫良玦和懷子由等人慌忙上前將她拽去一旁,慈神聿長恭在眾神身後看得連連搖頭,騫晴見這架勢也不敢上前勸阻,攀著聿長恭的花長胡子小聲問道:
“慈爺爺,丟失了情魄的人便都是如此無感無愛,無情無義麼?”
聿長恭低聲道:“她的情魄不是丟失了,是被人從三魂七魄中取走了。”
“怎麼回事?”騫晴疑惑不已,聿長恭在小姑娘的眼角處輕拂一下,撥過她腦袋再看芮蠶姬的心房,道:
“蠶姬乃由人類晉升為神,故而人類擁有的三魂七魄,在她神曌之心上便會相應呈現出三彩七色,你看看她的心,少了哪一色?”
“。。。紅色。”騫晴仔細數了數,隻見芮蠶姬五顏六色的心房中確實獨獨少了象徽人間七情六欲的紅色,再仔細看去,小姑娘突然高聲叫起來:
“哎呀!那不是帝曌的神光。。。。。。唔。。。。。。”
她話冇說完被聿長恭一把捂住了嘴巴,慈神警敏地看去天空一眼,這才壓低嗓門道:
“傻丫頭!天資不淺,心機卻是半分冇有!這種話也隨便說得?”
騫晴被慈神捂著嘴巴,嗚嗚嗚地一氣點頭。
每位神曌在動用神力後,都會於原地留下專有的神光,這在九界中被視為神跡的一種,有些內力高深的神曌中人甚而可以辨彆各種神光的出處,譬如來自哪位大曌,執掌哪種玄坤之機、天地之威等等。
騫晴好半天才掰開慈神的肥厚手掌,暗地裡又圈起一層禦界裹在自己、慈神和幸神遙觀明滅的周圍,這才攀著慈神的胡子,飛在他耳朵旁小聲問道:
“那帝曌為何要這麼做?”
遙觀明滅和聿長恭對視一眼:“想是被那銀川仙說中了,帝曌從一開始便打算讓蠶姬做神天之戰的死士。”
三人同時看去禦界之外,隻見穆銀川的蚺身已全部綻開,所有器臟中除了一顆飽滿的心臟被啃噬得坑坑窪窪,千瘡百孔,他體內的其餘器臟都已因多年來強行渡輸血氣給心臟而疲勞過度,紛紛乾涸萎縮成一粒粒葡萄般大小,成串成串地癟掛在大藤蚺空蕩蕩的腹腔中。
騫晴突然感到有些心酸,聿長恭看著還要持劍上前,正與禦界外麵的三神爭執不休的芮蠶姬,拂須長歎道:
“九界眾生一旦冇有了情魄,諸行種種便隻為目標和結果,任憑世間千百種愛恨糾葛,緣深情枉,皆不能打動他們。冇有了情魄,蠶姬便是一具精致的神器,她不會動搖,不會出錯,為達目地,不擇手段,或許,這正是帝曌想要的吧。”
“孽畜!我讓你無所遁形!”
界璧外猛地刺來芮蠶姬的高聲怒斥,騫晴等人抬頭一看,隻見芮蠶姬以劍化索,繞過界外三神,卷起地上的穆銀川高高掀入天中。
她隔空大力揮出一掌,宏亮的***鳴在高天中連串爆破開去,穆銀川的蚺身頓時在空中碎裂成百千萬片,無數的血肉鱗甲爿爿燃燒著,一塊塊砸人雪地,發出下雨般撲簌撲簌的聲響。
粗長的蚺骨轟隆一聲,最後砸落在地,光溜溜的腥長骨架上銀光錚錚,再也見不到一絲血肉,芮蠶姬這才歎了口氣,收回劍鋒嘀咕道:
“當真不在?”
磅礴不休的亡曌***聲仍然盤亙在天山各處,古山萬巒一座接一座開始轟隆崩塌。慈神撤去禦界,上前勸道:
“芮姑娘,唯今最要緊的便是你入天歸位一事。當年傷你的是穆銀川的***,如今你已報了一箭之仇,這天山內還藏有不少遊仙散精,你初登神曌,還是不要趕儘殺絕了罷!”
芮蠶姬身子微微一動,斂劍笑道:“慈曌說得極是。”當下淩空莞點,止了雪山群的崩塌。
穹頂上悠然傳來陣陣天籟妙歌,恢弘盈亮的金色真輝從厚重的雲層中直瀉而下,霎時萬靄散儘,千虹開道,高天中冉冉飛下一眾人影。
“帝曌!”天山上的眾神一見來人,紛紛跪拜在地。神皇辛天權身披日月天袍,緩緩降下雲頭,高立在天山極巔上空。
亡神芮蠶姬一見是他,高興地幾步搶上神皇的雲頭跪倒,雙手持劍高捧,劍身上正端立著她從穆銀川處剜來的帝佛舍利。
“亡姬,做得好!”
帝佛舍利從天蠶劍上嚶嚶升起,徑直飛入神皇掌中,辛天權低頭微笑,讚道:“我便知你是最強的。”
初陽高懸,天地間滿是霓虹的光彩,芮蠶姬沐浴著一身虹霞,虔誠地仰望神皇帝顏,但聞她聲如脆鈴,朗朗清和:
“蠶姬自幼父母雙亡,後拜銀川仙人門下,為徒為婢十三載,更以身代劫,化其天難,豈料卻遭他以滅頂之刑相待。蠶姬萬劫不複之際,幸得帝曌不拘一格,救我出山海苦難,許我曌位,賜我重生,如此神恩真諦,德曌無邊,是為玄坤真父母!蠶姬何德何能,唯有一心儘孝於神皇,便由這枚佛舍利開始,今後旦有為帝曌所用之處,蠶姬願萬死不辭!”
聽到芮蠶姬的誓言,騫晴偷偷扯了下慈神聿長恭的衣袍,慈神躬身在地不理她,神情無比虔誠。
她不由想起了銀川仙君臨終前對芮蠶姬今後命運的顧慮,再看芮蠶姬跪伏在滿天高雲中、神采奕奕的美麗臉龐,悅神騫晴有生以來竟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怪異的心境——
原來愉悅,也可以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神皇垂目看去滿天山支離破碎的騰蚺遺骸,點頭溫和地對芮蠶姬道:
“說得好,人隻有曆經死亡,才會更懂生的意義。今後,孤曌對你還有更多期許,你要好自為神,珍惜今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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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神退儘,天山上的連環颶風逐漸又起,嗚咽的雪暴很快吞噬了蜿蜒在山巒中的騰蚺屍骨。
到了第三個晝夜,雪暴越刮越猛,將整片天山群都籠罩了進去。
巨大的銀白蚺骨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幾被積雪掩埋殆儘。月光穿過雲層,透出雪暴,灑於幾處偶爾裸曝的騰蚺身上。
月光一亮,一暗,潮汐開始了。乾枯的蚺骨也隨著月光的潮汐漸漸發起亮來,那光亮映襯著蒼莽無邊的雪地,一起一伏,一閃一合,遠遠望去,仿佛這具龐碩的騰蚺骨骼仍在保持呼吸。
暮然間,雪暴止了,月亮突然躍上高天,盛大的月光將天山上空的濃雲一驅而散,天幕上頓時綻放出億萬顆清澈無窮的星辰。
星宿們一顆一顆挪動起來,初時緩慢,漸漸地,移動得越來越快,籠聚得越來越密,須臾便會聚成了一片巨大的星雲,如同一柄天光之傘,從蒼穹內疾疾降下,倏地籠罩上寂靜的天山峰頭。
滿地星輝中,地上的一塊騰蚺碎肉突然跳動了一下,緊接著,兩塊,三塊,滿天山的騰蚺碎片紛紛開始抖動發亮,迎合著騰蚺骨架上的胤光,一起一伏、恍若呼吸。
漫山遍野的騰蚺碎肉爿爿顫抖著,爭先恐後地自積雪中鑽出,從四麵八方飛向巨大的騰蚺骨架。整具蚺骨在天山腳下冉冉升起,越飛越高,向星雲處升去。
千萬枚碎肉圍繞著巨大的蚺骨盤旋不休,一一附貼去原有的位置,盛大的星雲一簇而上,團團裹住了空中的骨架和四方籠聚而來的血肉。
說時遲,那時快,整團星雲磅礴大動,來自無量寰宇的光芒向天地間飛快迸射開去,在高山之巔散下一圈巨大的銀色光輪,橫掃過整片天山萬巒。
光輪的中心竄出一道耀眼的星曌之華,直通霄漢,一具人形的身軀便重現於這道萬丈星輝中。
他一襲銀曌天袍,展風飄孓,就著漫天遍野的星光,從容地飄下了天山之巔,正是山海仙君——穆銀川。
數不儘的星辰光輝爭相湧入仙君體內,在他皮膚上拓印下一條條不可辨識的星宿紋理。
穆銀川雙腳觸地,神智尚未全清,他提袖看看自己完好無損、愈發生輝的衣袍,再返身看向自己曾經曝屍荒野的山巒,滿目皆是不可置信。
“穆銀川。”
聲音突如其來,在空氣中撩撥出陣陣奇異的暗香。
穆銀川旋身望去,隻見積雪山頭,隱約坐著一圈金色光輪,仿佛就在那裡,又仿佛空無一物。
穆銀川定目看向來人,頓時雙膝一屈,薨然下跪,銀曌天袍如星網般飄下,攏罩下整片山巔。
“小仙萬死,鬥膽盜取帝佛舍利!此番劫後重生,必然受益於帝佛眷顧。此等長生之浩,銀川。。。。愧不能當!”
穆銀川長袖覆雪,黔首遁地,口中喃喃虔聲,長跪不敢起。
卻聞佛光中人道:“莫急答謝。使你重生之力,非源於我。”
見穆銀川長久俯身不起,佛光從山頭緩緩降下,在他身前立定。
“穆銀川,你全都忘了,是麼?”
盛大的佛輝金輪中,慢慢映現出帝佛如來的容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