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森淵魅光
【無極圖瞾】:
“你是何人,緣何濫殺無辜!”羅玄放下母子二人,示意他們迅速下山逃去,自己轉身擋住蚩焱。
蚩焱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原來是個熔魄!六親不認、忤逆不孝之徒,管什麼有辜無辜?”
羅玄目光一漲,殷紅袖口抖了抖,若在平常他定會發作,然而此刻卻是半點否認不得,想到他與褚碧在絕地鎮相約見麵的時辰已近,當下不願多留。
蚩焱原隻以為他身上必藏有軒轅或封天二劍,後來卻發現此人的一身乾坤鋼氣竟是從通體骨骼中隱隱透發而出,這等奇造,前所未見,心道他若真想離開,自己恐也攔之不住,但又決不能放他離去,不由暗自觀察端倪。
見這名熔魄的周身布滿了一塊塊碗大的泛著銀光的錐狀疤痕,即使那些魄洞已被鋼水一一熔鑄起來,蚩焱仍不難發現那百處錐痕的形態,居然像極了自己幼年在幻虛大境受教時所聽說過的“佛瞾桃花之刑”——相傳犯下情戒的佛瞾中人才會遭受此刑,如果說來,此人難道是從大梵天墮落來此?
當下心念一動,試探著問道:“你可還想見到那名女子?”
羅玄聞言一驚,掉轉身來,蚩焱在他臉上又悛了一巡,胸中愈加有數,續道:“你所受的血池獄、桃花刑,皆與佛瞾和冥神曠異天脫不開乾係,我與那曠異天亦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若肯幫我,我必助你恢複昔日體貌,好去見你那心上之人。”
羅玄想起完顏旻說過,被血池獄毀去的肢體和容貌無法靠仙術複原,隻道蚩焱在誆人,卻又下意識地想探知究竟,身形一時踟躕不去。
蚩焱見他果然動心,從峰頭一躍而下,朝他篤步走去:“冥荒十九獄邢典乃佛瞾所創,一般仙、神之力皆對其無效,可我的解刑方法正是來自佛瞾,所謂解鈴還須係鈴人,你可願一試?”
羅玄見來人三言兩語便正中靶心,心頭隱約燃起了希望,轉念卻又想起拉纖之事,搖頭道:“就算我能幫你,如今也不是時候,六日內我必須去做一件極重要的事,否則我的。。。”他語氣一僵,耳旁突然響起那枚紅玉髓鐲掉入南苑大火中發出的“劈啪”一聲,頓覺肺腑一涼,音色低了下去:“我的。。。徒弟便會冇命。”
不想蚩焱一聽,立刻接口道:“我可以等,六日之後,你來冥疆上原的好望峰下找我,曠異天雖然很快便會知道我已脫獄一事,卻如何也不會猜到我要去的地方是好望峰。”
羅玄見他這般執著,想了想道:“你還未說清要我如何幫你,倘若傷天害理,你便乘早死心。”
蚩焱聞言,仰天大笑:“你放心!傷天害理之事早被那冥瞾神做儘,我隻為救回我的妻兒。”
這下輪到羅玄麵露疑惑,蚩焱反手而立,沉聲訴來:“二十多年前,我同冥神曠異天在幽冥帝都大戰,他使詭計毀去了我之神軀,俘虜了我的妻兒,我假意被擒,實則已將真正的神髓藏在好望峰下的界碑石中,瞞天過海。那曠異天將我關在下原十九獄底用刑多年,此番便是奉神皇之令將我押回帝都候斬。隻要我能取回當年藏下的神髓,便可開冥疆,救妻兒,也能助你恢複容貌。可那界碑石乃是鎮疆之物,異常堅硬,遠非那鋼鐵囚車可比,而我如今隻是一介魂魄,需借用你體內的乾坤鋼氣,方可破之,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羅玄頓時憶起在中原患失鎮的嶽府中,曾聽嶽飛和聶小鳳提及此事,當下確問道:“你便是那二十年前挑戰冥曌的野帝蚩焱?”
蚩焱目光一沉:“蚩焱已死,從今往後,叫我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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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玄告彆蚩焱回到絕地鎮時,諸碧已在原地等候,他見羅玄仍穿著那件破爛不堪的郎倌服,硬是遞來一件白麻長袍,催他去換,羅玄拗之不過,也怕拉纖途中有損身上婚服,隻得拿了。
二人修整完畢,放走了黑鬃天馬回西域神境,這便騰雲駕霧,直往不歸海岸。路上羅玄問起自家藥僮陳天相的近況,諸碧道:“哦,你那百草池功效很好,他的魄體已近全複,且十分惦記著你。”羅玄聞之,這才放心。
落腳岸峰,百姓們見諸碧一身官服,羅玄身著素衣,便知二人所為官役,紛紛向他們作揖求纖。諸碧在此同羅玄拜彆,道:“我須儘快趕回嶽府,接下來便是你的責任,記住,六日內一定要將這些百姓送去投陽洞,”他指向其中一艘輔靈艦,隻見艦身上坐滿了數不清的百姓生魂,卻有一名眉清目秀、約莫雙十年華的年輕僧侶,他披著豆色袈裟,獨自一人坐在高聳艦頭,迎向海中一波一浪的浮沉骸潮,旁若無人地為他們唱誦解憂咒。
諸碧向羅玄一揖,低聲道:“煩請多加照看於他,務必將他安全送去投陽洞。”
羅玄心知這便是諸碧口中的故人,當下頷首應諾。
乾鐵坤鋼本是無比沉重,但經過在鬼穀中與蚩焱一番照麵搏擊後,羅玄反而對這兩股鋼鐵之性的把握更加熟稔了。他一把拉起三尾巨艦,心中默念那銀川仙君貫輸給他的尊仙馭咒,骨中的鋼氣漸漸如同自長了生命在經絡百骸中流竄開去,待尊仙馭咒念到第七重時,羅玄突覺周身倏地變輕,一身鋼氣已融會貫通,全然就位。
他心中一喜,這便拉著三艘巨艦共十萬生魄,向著奈何汪洋、冥疆下原之底,大步流星地去了。一旁數名冥卒見他歸來後,精、氣、神、力反倒全似換了個人般,紛紛不敢上前,更毋論多生刁難。
羅玄拉著纖繩緩緩經過眾卒,留心之下卻四處不見鬼卒餘罌花的蹤影,眉頭暗暗弓起。
如此行經三個晝夜,分秒不休,羅玄獨自拉著三艦輔靈艦,穿過腹地冥荒,越過已被荒棄的餓殍域,抵達了殤沙漠的邊緣。路上仍有遊兵散勇的餓殍族群對艦上的百姓虎視眈眈,每逢此時他便一手揚起煉獄之火,一手拉緊纖繩,大步疾行。殘留在此地的餓殍們大都知道他的厲害,又見那艘艘輔靈艦都製得高大嚴實、鋼精鐵骨,倒也不再上前相擾。
殤沙漠一望無垠,瞞天席地的絕望在四下裡蒸騰不休,枯黃的砂泉不時噴湧而上,高天中的大洞時閉時開,仍不停地向沙漠中倒入新魂。羅玄緊了緊手中鐵纖,暗運鋼氣至腳底,深吸口氣,向黃白相間的無邊魂砂中邁下了第一步。
又跋涉了兩天一夜,羅玄依稀看到了殤沙漠的儘頭,腳下的步履早被燒光,沙漠中勝過煉獄千百倍的絕望高溫,全靠他一身鋼骨硬挺過去,亦認識到了在炎炎沙漠中穿一身白麻衣袍的好處。第四日的淩晨,他總算將十萬生魂安全地拉出了這片覆疆萬裡的殤沙漠。
經過修羅山時,羅玄放下纖繩,一人在羅冠清與段可卿墜崖的地裂旁默默跪了兩個時辰。輔靈艦上的百姓怨聲載道,他充耳不聞,待再執起纖繩時,卻是一路奔跑起來,及至第五日黃昏時分,便將眾人拉到了高廓黝深的投陽洞前。
讓十萬生魂下了靈艦再依次排隊進入洞中絕非良策,羅玄乾脆將三艘大艦直接推至投陽洞內的崖緣上一字排開,生魂們隻需從靈艦上往下一跳,便是人間。
投生的環節倒不困難,這些生魂百姓原已在不歸海岸上滯留了很久,這便大批大批地從靈艦甲板上向萬裡紅塵中直接躍去,雖然之前他們都已喝過忘川水,但因千魂鼎被毀壞,湯婆的手腕又被羅玄踢傷,一時乏人監督眾魂飲用川水的份額,導致不少留戀過去的生魂偷工減料,飲水無定,到了投陽時還隱約留得一些往生的記憶。看他們有的雙雙執手跳下,有的站在崖邊左顧右盼等著另艘靈艦上的人找來彙合,有的則形隻影單,從人群中一路擠到甲板上,懵頭就跳。人們哭喊笑罵,依依不舍,眾生百態,於此最全。
羅玄站在洞崖邊漠然目睹眾魂,心道,這便是人的一生。
因受托於諸碧,羅玄額外關注著那名年輕僧侶,他倒毫不拖延,徑直從艦頭沿著甲板的護欄一路踏來,如履平川,走到崖邊,他褪去豆色袈裟,雙手合一個十,從從容容地邁步下去了。
投陽洞內部深邃寬闊,容納十萬餘名生魂同時投陽,綽綽有餘,及至第六日的子夜交替時分,洞中已空,所有生魂百姓皆已去得其所。羅玄將三艘靈艦就地清整了一番,正要拉著它們重新上路,突覺手上一沉,身子被一股巨大的慣性帶著,連退幾步,他運氣穩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其中的一艘輔靈艦從洞崖旁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羅玄忙將三艦的韁繩綁去洞中一枚最高的鐘乳石,邁步上前查看,才發現原來投陽洞崖的毗鄰之處,還連接著另一攏黑森森的大洞,這洞口橢圓勻稱,從高處看就好似一枚被人手深深按下的巨大拇指印,洞口的大小倒與那供人投陽的崖灣差不多,但從這裡望下去,不是雲霧繚繞的萬裡人間,而是一望無底的冰寒森淵。
羅玄借著洞壁磷石的微弱稀光看去,隻見黑洞下方的崖壁上還刻有斑駁不堪的四枚上古冥字——腹地森淵。
森淵中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吼,羅玄一驚,從中望去,地心深處那無邊黑暗的世界裡仿佛隱藏著一股魔力,讓人一看便無法挪開眼睛。
羅玄起初立著,漸漸彎腰蹲在崖邊,向內中仔細張望,突然間,黑洞中乍然顯出兩枚鬥大的鎣紫魅光,仿佛一雙巨碩的眼睛,那眼睛衝他眨了一眨。
羅玄一驚,嗖地起身快步將懸掛在森淵邊上的輔靈艦拽上來,拉著三艦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投陽洞。
回到不歸海岸時,新來的投陽百姓還未抵港,冥兵們也早已撤光,聚在下原平疆的棧館中休息,偌大的汪洋空無一人,隻有隨海潮來回蕩漾的浮沉骸們,晝夜不息地哀叫著朝岸邊伸手。
七日的限期還差一日未到,十萬百姓已全部投陽完畢,無極圖的要求達到了,羅玄總算鬆了口氣,便在岸上撿了處乾燥崖洞就地坐下,擦了把汗,又用崖洞中的破瓦在低凹處舀了幾口渾水飲了。
舀水時,不免又從中瞥見自己的熔魄臉麵,在渾濁水麵上一晃一晃,羅玄頓時想起絕地鎮外和那野帝蚩焱的約定,他抬頭看看天邊,太陽出來還早,便起身繞到崖上,借著夜色沿水路向三原的毗鄰處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