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離人誅焱&狹路相逢
【無極圖瞾】:
眾人隻見一抹青黑閃電從蔚藍天空的儘頭迅速逼來,來人的強大真氣將四周白雲燒得通紅一片,曠異天手中的軒轅劍亦發出共鳴巨響。聶小鳳突覺腳下劇烈搖晃起來,原來是她所踩踏的封天劍與軒轅劍同時對來者產生了共鳴,二枚神器在半天中遙相呼應,躍躍欲試。
“鳳兒莫怕,師父來救你!”那電光暴喝一聲衝開蚩焱和封天劍,聶小鳳驚呼,正要下墜,卻被來人一把抱住。蚩焱原已將大部分神能移去封天劍上以毀冥疆,遭此貫猛一衝,逮力不足,竟被撞出丈餘多遠。
聶小鳳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來人,震驚半晌,道:“軒轅前輩,怎會是你?”
“傻丫頭,怎地還叫前輩?你在陽世中明明曾拜我為師,後來又。。。”軒轅求敗多年來四處尋她不著,豈料今日被曠異天用她的姻緣契一敲腦袋,這才明白原來聶小鳳一直就在冥疆!本欲將滯留在人間的那些心頭話對她一氣說完,卻見聶小鳳表情冷漠,這般神情讓軒轅想起她過去的脾性,當下噎了一噎,隻得硬生生地將後半句咽了回去,轉而低道:“難道你都忘了麼?”
聶小鳳也依言記起他在人間時曾為解救自己而中梵天冰火之毒。自從人世一彆,她曾以為與他永不會再遇,誰想今時今日仍然蒙他趕來相救,當下眸光一柔,道:“小鳳不曾忘。”
軒轅求敗隻覺心頭一酥,突然抱著她猛地將身一閃,卻是斜裡雲端中又殺出了封天劍,“咻”一聲險些刺中二人。軒轅求敗對聶小鳳點一點頭,運驅真力將她緩緩送去地麵,高天中轉身,朗朗直麵重掌封天劍的野帝蚩焱。
“器尊,歸位!”曠異天從天而降,落在軒轅求敗身後,冷冷沉聲,君令如山。軒轅求敗的腳步剛欲抬起,當下揮袖垂首,身體迅速化作一道耀光鑽入軒轅劍中。
器魄歸位,元神合一,軒轅劍立刻大鳴大放起來,劍身耀出普世光輝。曠異天抬頭看看天中,轉向蚩焱道:“午時了,今日珂女受封,吉時已到,蚩焱,本瞾便賞你一杯水酒!”
說罷,袖中向蚩焱飛去一盞碧彤玉壺,蚩焱揮劍彈開,酒香在雲中四下濺去,他臉色青灰,怒得駭人。
午時已至,鐘鼎齊鳴,複原完好的冥瞾帝都上空頓時響起鑼鼓喧天,喜帶飛揚,素成珂的封妃大典按照曠異天的神詣準時操辦開了。蚩焱眼看著眾多仙宦侍婢們擁簇著一頂大紅花轎從帝都千殿內飛出,一路馳向冥瞾三原的製高點——往生殿,轎鼎上鑲嵌著神瞾天妃的敕玉受封令,兩旁還垂掛著七彩鮮花流蘇簾。
撲鼻的花香陣陣鑽入雲端,蚩焱握劍的右臂顫抖起來。
曠異天見喜轎前來,瞥他一眼,收劍鑽入雲霄去迎,蚩焱大吼一聲,從雲端另一頭衝下,二神一時從天幕兩端齊齊飛向低空中的大紅花轎。蚩焱當空發威,嗖地一聲欲將喜轎大力拽來,曠異天臨掌一收,神能鎖住喜轎,用力拽回,二神眼看在高天中玩起了拔河賽,素成珂的花轎被捆綁在兩股強大恢弘的神瞾真氣中左右搖晃,上下顛倒,轎身開始咯吱作響。
隻聽哢嚓一聲,花轎被兩股相爭的神力活活撕開了一櫞,碎屑散落半天,蚩焱心頭一縮,當下收了掌勢,喜轎頓向曠異天處疾飛而去,蚩焱飛身來追,卻見曠異天已躍上轎頭,衝他一劈而下,軒轅劍“噹”地一聲和封天劍撞了個正著,兩股真神劍氣四下震開,霎時周天顫栗,五行潰亂,萬千流雲像發了瘋般向兩旁散開,冥疆三原上颶風呼嘯,飛沙滿目,眾人東倒西歪。
嶽飛見聶小鳳被大風困在冥疆沙丘中,忙上前將她護住,卻被聶小鳳一把按住胳膊:“留心那個神農!蚩焱身上雖有傷,不是瞾君對手,怕就怕那神農為護子而孤注一擲,到時候軒轅劍還是治不住焱神!”
嶽飛未及反應:“孤注一擲,此話怎講?”
聶小鳳皺眉提醒道:“他們神瞾中人不是有轉移神髓之說麼?”
嶽飛恍然大悟,剛要稟報正和蚩焱僵持在空中的曠異天,卻見神農正一躍而下,偉岸神魄化作萬條耀眼神絲,齊簌簌地鑽入蚩焱身體。
蚩焱霎時隻覺千萬抹上古精華進入體魄,心下一驚,耳旁已傳來父親的臨終托音:“我兒,今日爹神軀被困,在冥疆內無法助你應戰,唯有將魄體中深藏的髓華悉數移交給你,使你和曠異天之力持平,今日是何結果,你都要好自為神,再不可恃強淩弱,做出有辱神宗之事!”
“爹!”蚩焱痛苦不堪,仰天大嘯,因和曠異天僵持,真氣互鎖,他甚至無法回頭看父瞾最後一眼。曠異天正對著蚩焱父子,眼看神農的神魄寸寸揮發成光,融入天宇,瀉出的髓華則全部轉移去了蚩焱之身,這般的忘我犧牲,孤注一擲,看得他心頭也不免沉重,如此一舉,蚩焱將更難應付。
卻不料神農的最後之語,竟是對他朗朗道來:“曠異天,煩你替我向神皇帶兩句話——老臣自上古為神以來,世代忠佛忠君,滿門先耀,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心中雖不服矣,亦不爭矣。還望帝瞾辛天權今後得饒人處且饒人,須知因果輪回,善惡有定,天榮地辱,皆屬恒沙,無人能夠跳脫佛瞾的棋局!”
但聞神農宏聲在雲層間來回鼓蕩,經久不絕,隨著泄出的萬千神華依次鑽入蚩焱體內,神農大瞾的魂魄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發出燦爛靜和的光輝,與正午之陽融為一體,逐漸消散去了。
“曠異天!你陰施毒計,害死我父瞾,給我納命來!!”蚩焱得了雙神入髓,一時真氣大漲,威赫前所未有,他一連數掌向曠異天麵門直劈而來,竟逼得曠異天連退數步,手中的軒轅劍殷殷直晃。蚩焱見狀,像被拔了胡須的天龍更加怒不可遏地揮劍撲去,父子合體的雙神之力通過封天劍被進一步提升。
曠異天左右阻擋蚩焱,封天的攻勢卻愈來愈快,愈來愈猛。見他顯出疲態,蚩焱大吼一聲,血紅著一雙神目掄劍劈來,曠異天慌忙去擋,雙劍硬撞,隻覺胸口一震,軒轅劍竟“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曠異天失去劍氣保護,一個趔趄被蚩焱的功力震開數丈,砰地撞上了素成珂的花轎。
嶽飛驚見瞾君在高天遇險,第一個飛撲前去護駕,看他掄起上邪劍卯了命地向自己攻來,蚩焱逮住他胳膊,連人帶劍反手一旋,隻聽高天中發出連串喀嚓硬響,嶽飛痛得慘叫一聲,整條左臂已遭活活碾碎,當下半膝著地,握著胳膊低顫不已,蚩焱飛起一腳,將他踢下雲頭。
見曠異天竟被撞入花轎中,蚩焱殺荒了眼,閃電般提劍逼來,軒轅劍已毀,他再無顧忌,幾步踏雲上前掀開轎簾,曠異天果然倒臥在軟榻之中,蚩焱入眼便見到一片婚紅豔色,大怒,揮劍上前便砍,冷不丁從側麵穿出一支軟劍,哧溜一聲,冰涼涼地刺透了他腰身。
蚩焱扭頭看去,封天劍直直脫手,掉下雲端。他一時被素成珂鳳冠霞帔的模樣弄得失了神。
這是他第二次見她身著新服,神瞾妃的晉天華冠畢竟不俗,但比起下原褫魄村時她穿起的那套樸素的茜紅婚服,總覺厚重繁冗、欲蓋彌彰了些。
素成珂死死盯著蚩焱臉上橫如巨蚣的傷疤,恨之入骨,用力將離人劍在他身體內狠狠一提,隻聽噗嗤一聲,半空中濺出一道弧形血光,銳利劍身把蚩焱從腰到喉破開了肚膛,剩餘的衣襟也被一舉挑斷,帛衫落下,他膚體畢現。
素成珂冷不丁瞧見他腰上被妒緣之火燒得焦紅熔靡的姻緣契印,突如石化般愣在當場。
蚩焱捂住開膛貫胸的巨大傷口,殘留的雲袍早被瀑布般傾下的血水浸得濕透,他抬頭看著呆若木雞的素成珂,本想對她說不可相信曠異天,不可長留冥霄城,一開口卻成了:
“對不起。”
從看清素成珂手中的離人劍時起,他就明白這場戰爭,曠異天從一開始就贏了。他能聽到心肝五臟正在體內迅速衰竭、碾碎、逐一化土,發出破敗成灰的沙沙沙沙聲,就像歲月從指尖溜走。
被離人劍所傷的烙契之人,自古以來都是這種死法——由內而外,血髓成灰,消耗完內部後,劍氣便開始反噬肉體表麵,直至將契約攜帶者的軀殼吞噬得乾乾淨淨,痕跡不留。
“不可能。。。這不可能!言哥,言哥!”素成珂連連搖頭,突然大叫起來,她轉身發瘋一樣衝去撥開軟榻上曠異天的衣襟,曠異天虛弱地抬了抬手,並未阻她。
目睹冥曌神雪白無暇的腰段,素成珂觸電般彈回雙手,顫抖著起身,一會低頭,一會抬頭,一會看這,一會看那,提著離人劍的胳膊像抽筋一樣地抖。
“你,你到底是誰。。。。。。”她提劍指著蚩焱。
離人劍上隱藏的亙古不絕的冰冷與絕望很快浸入了蚩焱的周身骨骼,滅體分魂早已開始,蚩焱漸感無力,身體快要融化,連忙握住了花轎的櫞木,突然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隻有一徑喃喃重複著:
“阿珂,對不起,對不起。”
見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金黃色的魚形雕釵,素成珂麵色蒼白,顫著嘴唇舉著劍連連後退。那支魚形雕釵在蚩焱的掌上化為一枚新鮮的香花魚乾,他遞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垂頭自語道:“真好。”
素成珂攥緊了離人劍,蚩焱突然抬頭定定地看她一眼,身子一仰,從花轎口掉了下去。
刹那間,素成珂聽到氣若遊絲的三個字:
“我愛你。”
她抖了一下,飛身撲到轎邊,蚩焱的身體已經墜得很遠,在她視野中越縮越小,他雙目無神卻仍在向上張望,一見她出現在雲端,渙散的目光倏地一亮,又黯了下去。
一股清風從身旁經過,曠異天也飛身躍下轎輿。蚩焱的開膛傷處在空氣中綻裂開,臟器與血肉化作殷紅血雨散在空中,將一路雲霄染得通紅,落入地麵時,他之神軀已被離人劍氣吞噬得所剩無幾,唯獨一顆神心尚存,還在大開的胸膛裡努力地跳動。
曠異天落地拾起封天劍,一掌覆上,貫入神真,順勢拋給午啟,自己背過身去。
午啟大吼出聲,封天劍穿膛一挑,將蚩焱的心整顆剜了出來,臨空一拋,眾人隻見得半空中一陣劍光寒耀,黏著血肉的神心片片飛舞,掉入冥疆零落成泥。
蚩焱的身體隨著神心被破劇烈抖動一陣,終於目向長空,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神軀滅,神心毀,瞾君總算贏了。”嶽飛皺眉握著傷腕,卻是不著痕跡地低歎了一聲。
聶小鳳扭頭看他,直覺得他此刻麵色並非愉幸,不由憶起蚩焱將自己當作人質時所說的話,當下又問嶽飛道:“蚩焱方才說要拿我交換他的妻兒,這是怎麼回事?”
嶽飛搖頭不答,卻對眉飛色舞的午啟遠遠喊道:“午將軍,蚩焱神軀雖滅,可繪蒼訣仍藏在他神髓之中,你還是速替瞾君找出來罷!”
午啟提劍在懸浮於半空的斑斑血肉裡翻撥了好一陣子,終於喜道:“有了!”
他劍鋒一卷,從彌天血肉中托出一枚縈繞著九色真光的神髓,呈向眾人。劍鋒上的神髓清曜剔透,菁華飛舞,在場所有人統統怔住了,連午啟自己也看得目不轉睛,喉結一動,咽下口唾液。
曠異天伸手來取,卻見劍鋒突地向後一縮,曠異天皺眉頓住手勢,午啟猛醒過來,慌忙跪倒在地,雙手擎著封天劍道:“瞾君請!”
曠異天冷目接過封天劍,二指朝劍鋒一點,將蚩焱的神髓收入他指中所佩的瑙玉戒指中,卻見神髓入戒時抖了一抖。
冥曌端詳一番,笑道:“想不到因神農之力守護,這蚩焱的魂魄竟未氣絕,一同依附在他神髓之中。傳令下去,籌備帝都崢嶸庫,本曌要親自開髓取訣。”
見軒轅劍已毀,曠異天掂了掂手中的封天劍,突然揚袖一抖,在自己腕間劃上一道,神血滴滴灑上劍身,他口中默念真言,隻見劍身上臻華流沛如星辰舞動,半柱香後,封天劍光芒息去,安安靜靜地躺在曠異天手中,已成他之新器。
曠異天笑了笑,收劍入鞘,新月閻仙趕來,呈上斷成兩截的軒轅劍,小聲奏道:“瞾君,軒轅器尊已被神農父子重傷,隻怕。。。。。。”
“由他修養去罷。”曠異天甩袖衝天,頭也不回,高空中遠遠飄來神音:“將蚩焱衣物葬了,就地圈俘,三軍回朝!”
眾人俯首叩送冥瞾神,雲端中的瞾妃花轎也隨他一同遠去。午啟轉身耽一眼嶽飛、聶小鳳二人,冷道:“末將還要率兵搜整疆場,以防焱軍漏網之魚,嶽督有傷在身,還是同夫人先回吧!”
“我不是。。。”聶小鳳剛要開口,午啟掉頭便走,頗不耐煩,對二人再不搭理。
嶽飛同她相視一眼,頓時彼此都覺得尷尬,“今日一戰承蒙聶姑娘鼎力相助,他朝我必向瞾君大力舉薦,令聶氏實至名歸,位登人臣!”嶽飛退開兩步,捂著傷處向聶小鳳躬身抱了個長揖,聶小鳳點了點頭,這才得空將額角垂掛的一枚青絲撚去耳後,此時塵埃落定,不免顯出了些許女兒家的疲態。
嶽飛看在眼裡,心頭一陣怦然,早將一身傷痛拋去了九霄雲外,忙轉圜話題道:“對了,封天劍威力無匹,聶姑娘方才是如何從地裂中脫身的?”
聶小鳳細細想去,也是麵露迷惑:“我也不知道,當時隻覺得它要殺了我,我便想,死也要將它拔出來,絕不容它繼續傷人,如此一念執著,倒也釋然,反而一下子就得了手,還踩著它上了雲端。”
嶽飛讚道:“定是你心中善良至誠,連那神器都有所觸動。”
“善良”二字一出,聶小鳳身形微微一晃,當下追問道:“善良?將軍,你真的這麼看我?”
嶽飛凝重地點頭,他目光中的暖意令聶小鳳心頭一熱,臉上不由微紅起來,忙轉身挪開兩步。
她前方不遠處正是野神蚩焱的殘骸所在。那孽神此刻雙目自然張開,平躺向天,他雖麵如土色,身體也已支離破碎、大半成灰,臉上殘留的神情卻十分之安詳,仿佛雲層中藏著什麼美好物事,引得他遲遲不舍閉上眼睛。聶小鳳端詳著孽神蚩焱的臨終表情,忽而又想起他那妻兒之說,一陣憐憫感不禁油然而生。
遠遠瞥去,卻覺得蚩焱的眼角似有真光在動,突地竟從中滑下一滴眼淚,倏地鑽進了土裡。
聶小鳳一愣,蚩焱的殘軀“卜”地一聲化為揚灰,向空中散去,卻見一道瑩白真光原地鑽出,在泥土中如蜿蜒地蛇,從滿場兵將的眼皮子底下一路飛快躥走,直躥到好望峰下的界碑石根處,巨石蹙然一亮,頃照半空,即刻恢複了平常。
“將軍,你看到了麼!”聶小鳳回頭喊嶽飛,界碑石就在他身後,按理他必不會錯過那抹真光。
“什麼?”嶽飛捂臂茫然。
“那道光,剛從你處經過!”她伸手指向界碑石,嶽飛四下看了看,未見端倪,隻得如實道:“聶姑娘,末將未曾見得有光。”
三軍忙的忙,撤的撤,場麵愈加混亂,聶小鳳指了指界碑石,那巨石紋絲不動,她盯著石塊上的籫字狐疑半晌,這才緩緩收回了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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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成珂連人帶轎被曠異天召回往生殿,轎簾剛被掀開,素成珂抱劍跳下,對著曠異天迎麵就刺。
卻見那柄斬殺了蚩焱的功臣離人劍,刺在曠異天身上卻軟軟彎了下去,殿中侍婢們一見瞾君被刺,紛紛上前阻她,素成珂驚慌失措之下掄著離人四下揮舞,劍鋒偶爾碰在仙宦們身上,仍舊如同一條軟麵般,柔弱無依。
“這是為何?”素成珂不可置信,掄著寶劍,清淚早已爬滿了麵頰,曠異天見之,心有不忍,緩緩上前道:“阿珂,不要怕,我答應過你,從今往後由我照顧。。。。。。”
“住口!”素成珂將離人劍掄在胸前,腳步連連退卻,淚流滿麵地道:“瞾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不是莫言?為何那蚩焱身上會有我的姻緣契印,我要知道,我要知道!”
曠異天歎了口氣,伸手一指,將素成珂高高置入殿中榻鑾內坐定。巨大的孽鏡台從後殿隆隆推入前宮,鏡麵中依序浮現出她與蚩焱的一番光怪陸離——人間島遇,冥疆褫村,荒山遇險,姻緣之烙,洞房花燭,血濺新郎,朝夕日顧,樁樁件件,如白紙暄墨,滴水不漏。
待孽鏡台收入庫中時,已是夜半時分,真相大白,素成珂的雙唇仍在上下打顫,淚水早已流乾。
見她坐在榻上一徑木然,曠異天心中難受,上前欲將她攬入袖中,素成珂頓時觸電般從榻鑾上跌將下來,連滾帶爬,躲他遠遠的,強烈的斥意讓他單手僵在空中,麵上青紅不斷,甚是尷尬。
他定了定神,索性坦白道:“阿珂,本瞾雖利用了你,但也替你除去了蚩焱,我知道你現在很後悔,但你根本不了解蚩焱的本性。他為了奪回你們母子,毀我冥疆,妄圖剿殺我萬千子民,此人劣性入髓,萬世不改,你若真跟了他去,遲早還會遭受無妄之災,如此之人,當真值得你托付終身麼?”
曠異天還欲再說,那廂素成珂卻打斷他,坐在大殿理石地上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瞾君,你和蚩焱還有差距麼?他毀我貞操,你騙我清白,你們兩個,五十步笑百步。”她說著說著,雙手又執起離人,指向曠異天道:“他雖不值得信賴,難道你便是好人?曠異天,你告訴我,這柄可以斬殺九界中作奸犯科之人的神劍,緣何不能傷你分毫?”
曠異天袖口暗暗壓低寸許,道:“離人斷情,是菩薩賜給九界斬斷情根的佛器。世間不少男子占有了女子的姻緣契後,卻不曾好好對待她們,更有甚者利用姻緣契控製女子為己謀私,行儘惡事,自己卻能擺脫罪果,或是對她們百般施害折磨,禁錮摧殘,這些日夜受難的女子卻因姻緣契的束縛,長久無法擺脫厄運。”
“佛菩薩因故又賜下了專斷姻緣的離人劍,唯有離人,可斷姻緣。隻要拿劍的女子心中有足夠恨意,對方身上又確然禁錮著她的姻緣契,這名女子便可用離人劍殺死其夫,斬斷契約之束縛,重獲新生,哪怕她們的丈夫貴為仙尊神瞾,亦無法對抗離人的殺氣。離人劍所以不能傷我,是因為我身上不曾烙過你的姻緣契。”
說到此處,曠異天眉峰一軟,柔聲道:“我曠異天從不虧欠於人,尤其不欠女人,今後你素成珂永遠是我冥瞾的神妃,席安也會得到最好的生活,很快你便會忘記蚩焱,仍然能夠得到在人間所期望的一切。”
“他愛過我,”坐在地上的素成珂突然仰起脖子,歪著腦袋看他,仿佛夢囈:“你呢,你愛過我麼?”
曠異天被她問愣住了,在神瞾那壽比天齊的無垠歲月中,他當真不知道什麼是愛,也從未嘗試愛過一名女子,與素成珂那晚端是水到渠成、順其自然,雖有微愉,也如白駒過隙,不曾入心。他怔怔地看著素成珂,千秋萬載以來,頭一次嘗到啞口無言的滋味,冷不防心中竟有些明白了蚩焱在麵對離人劍時的感受。
素成珂從地上立起,舉著離人細細打量道:“這劍柄好生奇怪,為何正麵刻著一個名劍標識,反麵的記號卻是一朵花?”
曠異天見她分神,不由高興,釋道:“那是因為佛瞾行事公正,所以離人劍可懲男亦可懲女,倘若付出姻緣契的女子做下了虧欠其夫之事。。。。。。”他一念不對,剛要收聲,素成珂已舉起鑲嵌柄花的那麵鋒銳,一劍刺進自己身體。
“阿珂!”曠異天疾步上前,接住她血流如注著下滑的身體,離人劍中亙古絕望的冰寒爭先恐後,向素成珂體內鑽去,將她的一頭烏絲瞬間結霜。
曠異天用袖擺緊緊裹住懷中的女子,茫然感受她魂魄內的溫度在緩慢流逝,她不盈一握的腰身撓撥著他腦海中關於昨夜的種種回憶,即便逢場作戲,也是隻屬他二人的戲碼。
凡人生魄被離人劍所傷,她可知那是怎樣的滅頂?
“蚩焱已除,民女隻求瞾君信守諾言,讓我兒過上。。。最好的。。。生活。”素成珂吞吞吐吐,臨終遺言內滿是惴惴不安。
“不!素成珂,你要為那孽障去死?本瞾偏偏不準!”曠異天皺眉抱起素成珂漸冷的身體,掉頭飛出往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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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承第49章、絕地遇險)
放下母子,羅玄隻道接下來將應對何等凶靈惡獸,埔一轉身,卻見鋼車裂縫中正伸出一雙白皙淨滑的生人之手,那雙手穿出縫隙,左右一開,輕鬆便將精鋼車輿撕成了兩半。
身著白色囚袍的蚩焱魂魄,看上去就像剛從腹地森淵裡爬上來的孤戧槁鬼,那副宣稱神天最美的男子容顏上,長久無治的金釵傷疤曾經從他的神魄映射至神軀,神軀被毀後,又變本加厲地拓留回他的魂魄中。他久未出那具精鐵囚車,此刻正被周天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伸手遮了遮,羅玄身後的母子卻以為他要動手,嚇得驚慌後退,羅玄也打起十分警惕。
蚩焱左右打量了百名舉器相對的冥兵,注意力卻被遠峰上那名身著一件千穿百孔的郎倌服的熔魄男子吸引了去——他本以為自己已夠醜陋無匹,想不到一出牢籠便碰上了一名容貌這等翻天覆地、鬼哭魅駭之人,襯得他一時都似恢複了兩分昔日神采。
目睹了精鐵囚車的下場,又見蚩焱四下環顧,心不在焉,環視的冥兵個個緊張到盔甲裡能捏出把汗。見他快步前來,眾冥兵驚得倉惶後退,跌跌撞撞地讓出一條道,蚩焱穿過兵群,大步邁向梟神獸,梟神獸發出連串驚慌哀嚎,撲騰著一雙巨翅拚命欲飛,身子卻被四輪車輿所拖累。
眾冥兵麵麵相覷,隻見蚩焱上前揪住獨眼梟神獸,將它單翅一掀,露出背上一片黑點,他皺眉道:“四百八十一顆骨灰痣,這畜生,竟害過這麼多娃兒!”兩手抓住梟獸的頸項,哢嚓一扭,那巨獸隻及哀嚎一聲便伏地不動了,翅膀還高高豎著。
他殺梟神獸的模樣仿佛那是紙做的,一行百人冥兵魂不附體,為領的將頭哆嗦著從盔甲裡掏出煙火彈,砰一聲發去天上,蚩焱看他一眼,上前將他掄起往空中一拋,那將頭慘叫一聲撞上起飛的煙火彈,雙雙掉下林後的深澗中。
“曠異天不能知道。”他喃喃自語,這便左右開弓,一手一個,兵士的哭嚎聲在山穀中淒慘不絕,一柱香功夫,百名冥兵的腦袋全部遭他擰斷。
羅玄見得冥兵們如此慘狀,連忙抱起母子二人撒腿疾走,蚩焱見他從峰上逃走,白袖雙開,越過天中從山頭落下,一腳踢向羅玄後心。
羅玄心知此人內力了得,怎奈自己骨重如山,行動遲緩,還左右夾帶著一母一子,眼看勁風已至,隻得運氣硬頂。
但聞一聲悶響,蚩焱飛身彈開,雪白的囚袍在暗夜中連翻幾個周天後攀上鬼穀峰頭,仿如一尾雪白大鳶。
羅玄回頭看去,卻見蚩焱臥在峰上,口中接連噴出幾團厚重血塊,捂胸喘道:
“乾坤鋼氣!你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