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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野神蚩焱(7)風聲鶴唳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無極圖曌】:

人在緊要關頭最是出奇,素成珂毫無拳腳底子,卻連樊籬門都不用開,一步便躍過蚩焱重新修葺過的齊胸高的青竹柵欄,箭一般衝出了自家小院。唯恐蚩焱追來,她連過十幾戶人家未敢進,徑直奔到村尾的傅嬸家中。

傅嬸一大清早便見到一名從未謀麵、天仙一樣美貌的女子,赤身露體地抱著席安闖進了自家堂屋,連忙將自己的老頭子支去後院避嫌。

雖然通過聲音不難認出是素成珂,傅嬸卻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如此美麗的姑娘為何終日以帛裹麵?素成珂卻半點都冇察覺自己容貌上的變化,對傅嬸聯珠串般的疑問一概不答,隻顧上氣不接下氣地胡亂重複著幾句:即將遠行之類的敷衍話。

直到傅嬸硬將她拉去裡屋的銅鏡前,素成珂這才愣住,捧著自己的臉發了會兒呆,很快又清醒。她向傅嬸借了身粗布裙衫,給席安扯了條小棉被做繈褓,又牽走了傅家唯一的灰騾子,這便沿著村尾棧橋慌慌忙忙地向通往中原的鎮集大道中奔去了。

埔一踏上棧橋,便見昨日燃放的喜炮紅紙還在橋麵上鋪得厚厚一層,硝煙仍在,騾蹄子踩上去,一路咯吱作響。素成珂有絲恍惚,好似還在夢中,回頭看去,孤零零的野村在山腳晨霧中若隱若現,並無人追來。

席安的哭聲又起,一雙肥胖的小腳丫不時朝村落的方向勾踢,素成珂咬了咬牙,用粗帛條將胸前的兒子裹緊,一雙足踝猛夾騾子腹部,驅著牲口在棧道上全速飛奔起來。

一路胡思亂想,欲將大清早發生的駭事理出一個頭緒,不覺身下的騾子撒蹄狂奔,眼看山坳口將至,素成珂隻顧低頭,突見打橫裡衝出一輛載滿著哭鬨娃娃的四輪推車!駕車之人躲閃不及,“啊”地大叫一聲,被騾子一頭撞倒在地。

推車也被撞翻,車中的娃娃們紛紛滾落,個個小屁股粘在地上,嗷嗷大哭起來。

素成珂嚇得不輕,推車的白須老人被撞得四仰八叉,坐在地頭哎呦叫苦,手中拄著一枚七拱八翹、模樣甚似人參根須的桃木拐杖,正咚咚咚地敲去地麵,費力欲起身。

她慌忙翻身下騾,小心地攙起老人扶去一旁的山石坐下,白須老人哆嗦著腰身,將怪模怪樣的拐杖頭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她腦袋,叫苦道:“姑娘,你這大清早的是跟誰家兒郎犯了衝,偏要連累老夫一同遭罪啊!”

素成珂來不及辯解,趕去將四輪朝天飛轉的推車翻過個兒,又將滿地撞翻的胖娃娃們一個個抱回車上,這些白胖娃娃膚質甚是細膩,個個長得圓滑粉嫩,讓人愛不釋手。

席安坐在母親胸前,見他們好玩,伸手便揪住一隻娃娃的朝天辮,狠拽不放,那娃娃痛得哇哇大叫,細嫩的頭皮眼看要被扯掉,白須翁在身後直掇拐杖,長籲短歎。

素成珂連打了懷裡的席安七八下,又狠狠掐了兩把屁股,這才令他放了手。老翁在素成珂身後搖了搖頭,目光倏地一沉。

安置妥當,素成珂抹了把汗,蹲去白須翁身前道:“老人家,都是我不好!您若是傷著了哪兒,此地五裡開外有處村莊,裡麵有醫館,您騎了我這頭騾子速速去罷!我這還有幾兩碎銀,全都給您,小女子今日遇上惡人,必須從速離去避災,老人家便饒過我這回罷!”

白須翁聽她一提,吃驚道:“惡人?姑娘也遇上了惡人?這年頭果是世風日下。老夫方才從山那頭推娃兒們過來時,也見得一幫惡人綁了一名俊生小夥趕路,唉,可憐那小夥,被一幫惡賊折磨地體無完膚,身上還被燙出一枚書本那麼大的傷疤來,想想真是慘,慘哪!”

老人家重歎一聲,素成珂聽得傷疤二字,腦袋裡頓時轟一聲炸開了鍋,忙問道:“老人家,您說仔細點!你看到有人抓了一名身上有烙印的小夥子麼?他,他長得什麼模樣?”

白須翁撚了撚幾欲拖長及地的胡須,眯起眼睛回憶道:“這。。。那些可都是惡人,我豈敢走近相看?隻是推著一車孩兒躲在暗處,等他們行過罷了。可奇的是,半道上突然又飛來了數名天兵天將,瞧他們裝束,似是上原的官府中人。他們一來便殺光了那些惡人,救下了那名小夥,更奇的是,這幫官人竟然齊刷刷地給那俊生跪下了,還稱他是甚麼‘曌君異天’,還要將他迎回上原帝都。這小夥子卻急了,滿口直嚷道‘甚麼曌君!我叫莫言,你們快放我走,我還要回村裡找我娘子!”

素成珂聽得目瞪口呆,猛地抓住白須翁的胳膊,用力搖撼:“然後呢,然後呢?”

白須翁看了看她,閉上眼繼續道:“那小夥子告訴官兵,昨晚自己新婚燕爾,本來睡得好好的,一大清早突然被一股大力拽出房帷,拋去了荒郊野外,這幫惡人早就在那邊等著,一見他來,綁上了便走,說他什麼。。。敢碰吃鹽神君的女人,還大辦婚事,辱冇神威,鹽神一怒之下已親臨冥原,要取二人性命!”

素成珂腳下一軟,噗嗤一聲滑坐在地,這老人家年高耳背,將“蚩焱”二字聽成了“吃鹽”,她卻如何能不通不曉其中的要害!

“姑娘莫驚慌,更奇怪的還在後頭!這小夥子雖身陷囹圄,骨頭卻硬得很,自是百般倔強,一路掙紮,被那些惡人打得半死不活,所幸途遇仙官們相救,那些仙官為了勸他跟他們走,卻對他道出了一個更大的秘密!原來這小夥子就是幽冥神君,本名曠異天,兩年多前他因圍剿一名惡神,遭其偷襲而致記憶全失,其後更是跌落冥荒下原,音信全無。這兩年多的時光裡,十殿閻羅和冥界眾仙四處遍尋他而不得,近日卻發現,當年那名漏網的惡神也在下原出冇,便紛紛趕來剿殺,不想竟陰差陽錯地救下了本界神君!”

素成珂聽到此處,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懷裡的席安卻一徑撲騰踢打,高亢的哭聲屢屢蓋過白須翁的聲音,半刻冇得安份。

“誰料這小夥子,靈識受損太重,對於前塵往事半通不透,時醒時不醒,竟吃了秤砣鐵了心,硬要回頭找他娘子。那些仙官們怕他再被那名惡神的舊部所傷,便一個定身咒便將他製住,扛入八人大轎抬走了,如今已過了半多個時辰,照仙官們的速度。。。一行人現在應該已至上原帝都咯!唉~~~瞧瞧老朽這記性!自說自話這麼久,姑娘,你方才說你要躲避的惡人,叫什麼名字?”

老翁的一番精密說詞,令素成珂瞬間如遇醍醐灌頂,什麼都明白了。一切都與莫言曾經告訴過她的紋絲合縫地吻合起來了——莫言曾說過他是神曌中人,同惡神蚩焱決鬥後逃難來到下原,難怪她曾問起他在神天中的身份時,他總是稀裡糊塗,支吾不明,原來他是靈識受傷,記憶彌缺,想不起自己過去的身份!

而當年神天一戰中,被圍剿的蚩焱也冇有死,那嗜殺、褫奪成性的凶神,在得知他二人的好事後,又豈會放過他們?故而今早躺在自己床榻上的男人根本不是莫言,正是當年那僥幸未死的惡神蚩焱;原來她的相公莫言,早在她昨晚熟睡之際便被蚩焱擄走,落入凶掌!

而今晨的那張臉,那張毀她貞操、廢她容貌、傾覆了她整條人間路的惡兆之臉,即便燒成灰她也不會忘記,又豈會將那畜生同自己的相公相混淆呢?

一切來龍去脈皆通透後,她突感興奮不已,胸中像灌了滿滿一腔花蜜般陽光燦爛起來!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莫言確實從來冇有騙過她!他仍是她憨笑敦朗的好相公。

她高興地將騾子拴去白須翁的小推車上,又跪下給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連道了十幾聲對不起,這便抱著席安,歡快地沿著山麓之間的通原主道,朝著中原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白須翁目送她雀躍的身影消失在山麓腰口,回頭看了看一整車眨巴著大眼睛,正瞅著他的白娃娃,突然發出一計喟然長歎,喃喃自語道:“珂女啊珂女,莫怪我將你母子引入歧途,要怨便怨那凶神蚩焱,他為彌補對你一人之禍事,戕害我族太深,褫魄山中原有參仙數千,如今便隻餘下了這車中八人,此仇不報,天理安存!”

素成珂一路匆匆,終於在落日前趕到了下原與中原接壤的邊城腳下。

冥朝三原等製森嚴,下等界原中的百姓必須憑借上原中人的書麵邀約或官邸批審,方可進入級彆高於自己屬地的界原。素成珂趕到關嶺腳下時才想起自己身無持證,根本無法出得下原,隻得苦苦哀求立在百丈城頭守值的冥關兵宦網開一麵,放她過關。

牆頭鐵宦愣是不理,一排紅纓長槍將她活活攆走。眼看天色已沉,素成珂抱著哇哇大哭的席安在高大的城牆根處徘徊悛巡了近半個時辰,關隘固若金湯,插翅難飛。她隻得原路折返,想就近投個客棧,待翌日天明時再尋思過關。

陽春三月的曠野,卻正是梟神獸群聚覓食的絕好時期。這些嗜血冥荒獸們饑腸轆轆了一整個冬季,這會兒在數裡外便聞得了席安身上散發出的新鮮嬰兒味道,紛紛從四下野林裡鑽出來,張展著翅膀向關隘前的廣闊接壤處飛去。

素成珂明明記得來時路上的不遠處有一間方坪野棧,再去尋找,卻四處不見燈火。黑漆漆的長夜荒原,恁地教人心裡發毛。素成珂將鬥篷披上腦袋,抱著孩兒悶頭趕路,天空卻忽然密密麻麻地飄起雨來。

她忙舉起袖擺為胸前的席安遮雨,這雨水卻異常黏稠,吧噠吧噠地粘在她衣衫上,且散出陣陣腥臭酸味。她猛一驚,抬頭看去,恰逢四尾梟神巨獸在天中齊刷刷地張開八扇巨大的翅膀,滿原星月之光被一舉遮去!

怪不得草原上突然伸手不見五指,卻原來她和席安早被梟神獸們盯了一路!素成珂驚叫起來,前路已堵,她隻得抱著席安發瘋般地向關隘處奔跑折回。

“開門!官爺,求求你們開開門!!有梟神獸!”她一路撒腿狂奔,遠遠地便朝城牆上的官兵們拚命揮舞胳膊,四隻梟神獸居高臨下地尾隨著她母子二人,卻不知為何,遲遲不撲。

緊閉的城扉高壯森嚴,置若罔聞,她一頭撞上宣銅門壁,唯恐裡麵的人聽不見,她拚命以拳腳、側身連續撞之,咚咚有聲。

“官爺!開開門,求求你們救我兒一命!”素成珂急得淚流滿麵,在城牆門根處大力捶打,哭叫不止。城牆上的守兵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母子,梟神獸們在天中斂翅縮小著盤旋範圍,一圈圈朝她逼近。

席安少兒不知世事愁,隻當看著數隻大鵬鳥飛來飛去,兀自坐在母親胸前拍著手掌樂不可支。素成珂緊緊抱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拚命捶門,哭著哀求道:“民女自知無端闖界、罪不可恕!可如今退路被封,我母子已走投無路!隻求各位官爺發發慈悲,將我兒一人納入城門即可,民女願自生自滅,葬身獸腹!”

兩扇巨大原門固若金湯,紋絲合縫。梟神獸繼續悛巡逼近,素成珂連續哀求著門內之人,身體於城牆根處蜷縮成一團,已完全絕望。席安見母親傷心,便順手拾起一粒地麵上一枚石子,向著正伸長脖子向二人逼近的那尾身形最大的梟神獸砸去。

黑夜間,石子飛過如霹靂電光,隻聞神獸在天中爆發出一陣淒厲哀嚎,一枚獸目已被生生打瞎,瞬間鮮血四濺,大張著翅膀在空中手舞足蹈。餘眾梟神獸見狀大怒不已,紛紛揮舞著巨翅四處撲騰,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凶呺野磿,於整片接壤大地上來回蕩響。

“你們這幫混蛋!”見群獸沸騰,兩扇原門卻始終堅磚固守、鐵石心腸,素成珂自知再求無益,抬頭對著城頭的守兵們高聲唾罵道:“身為官宦中人,享著仙卒俸祿,卻個個見死不救,你們這些所謂的神仙,冇一個好東西!”

她話音剛落,突聞轟隆一聲巨響從天傳來,高逾百丈的兩扇接壤銅門忽然向左右兩旁大傾而開!速度之快,仿佛被一股無形巨力活活拔將開去。

卻見一道白晝天光橫裡刺入萬裡冥原,那光曌從雲端急速墜下,盛大披靡,瞬間籠罩了這座雙原接壤處的百裡城隘。

梟神獸們一見此光,紛紛發出慌張唳叫,伸脖騰翅,奪路而走。那尾受傷的龐碩梟神獸臨行前向母子二人狠狠瞪去一眼。孩兒席安哈哈大笑,作勢又舉起手臂,梟神獸大叫一聲,驚慌失措地撲騰著巨大的翅膀向高空中飛遠去了。

待滿原天光巋隱而去,隻見一抹熟悉人影靜靜佇立在高逾百丈的關隘城頭,素成珂目中漸漸清晰,雙唇顫抖,驚喜的淚水從眼角滾滾而落。

“阿珂,你受驚了。”

隻見錦袍素戴的莫言正站在百裡城頭,探身下望。

素成珂腿腳早已不聽使喚,魂不守舍地朝他頻頻邁去。眼看她跌跌闖闖又要撞上城牆,莫言一躍而下,穩穩地站在素成珂眼前,兩袖間縈繞的光芒化作星輝萬點,絮絮簌簌地飄下整座邊城。

一時間,天恩浩蕩,曌影豐神。

見他朝自己張開雙臂,柔情滿懷,素成珂顧不得抹一把眼淚,飛奔著撲入來人懷中,卻是周身一軟,喜厥過去。

曠異天平靜地看著暈厥在自己臂彎中的女人,席安從母親懷中仰起頭看他,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同他父親一式一樣,活似一枚鎖疙瘩。

孩兒突然衝眼前人揮出一拳,曠異天側身輕避,卻聞身後城牆上轟隆一聲巨響,竟已生生凹陷了一攏石井大小的深黑窟窿。

曠異天扭頭看看蚩焱之子氣鼓鼓的模樣,搖頭一笑,彈指輕揮,娃兒席安連連打起五六個哈欠,腦袋耷拉下來,趴在母親懷中沉沉睡去了。憑空中,但見素成珂母子二人的身軀冉冉升起,懸浮著送去一旁早已備齊的一攏珍珠小轎中。

百丈宣門之內,魚貫步出兩位爵帶高懸的冥階高宦,身後各追隨了數十名佩翎禦衛。其中一高宦膚色黝黑,額佩新月,正是十殿閻羅之首——新月閻仙。

另一人華衫考緞,白淨斯文,麵相清俊,眸似皓盤,他一見曠異天便雙手平拱,畢恭畢敬地奉上一物,曠異天取過展開,當下天輝出鞘,萬裡雲燴,正是冥曌君之上古神兵——軒轅天劍。

曠異天伸出修長雙指在肅殺劍身上輕閒拂走,頗顯詫異道:“莫非器尊又脫離劍身,四方雲遊去了?”

“是。器尊軒轅日前在首陽山一戰中雖不辱使命,毀去了野帝神軀,自己卻也身受重傷,故至今脫體雲遊已逾兩載,此刻正在南海大惜地潛修清輪,度受佛法。”來人高袖雙掖,垂首稟報,曠異天聞言,蹙了蹙眉頭。

“爾等速將蚩焱之子與珂女送回上原帝都,途中務必加倍謹慎,日夜兼程,切莫耽擱!”眼見曌君神顏不悅,新月閻仙望去一眼轎宇中不省人事的素成珂母子,轉身對隨行的一眾禦林衛們肅重吩咐。

珍珠轎宇穿雲出發,直往遙天頂層的上原帝都,二十名禦林衛矩陣層疊,左右隨行。

待珍珠轎宇消失於重霄中,新月閻仙轉向曠異天,躬身揖道:“曌君明謀,此番將素成珂母子羈押在握,便如同保上加保,不愁蚩焱不拱手交出繪蒼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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