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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野神蚩焱(5)唯願朝夕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無極圖曌】:

褫魄山穀中,一夥白頭參娃娃正懶洋洋地展開密密麻麻的須足,躺在峭壁凸岩上曬太陽。

一張巨大藤網當頭罩下,將參娃娃們一網打儘。

這些參娃娃們皆成人形,已作半仙論,每隻少說都上了百年道行,卻個個使出渾身解數也掙不出蚩焱布下的藤兜,隻得在網中擠作一團,哭哭嚷嚷地任他從峭壁凸岩上提去崖頂,束手就擒。

將一網兜活蹦亂跳的白參娃娃倒進自家籮筐,見它們仍在哇哇大哭,蚩焱側身看了眼綿延蔥蘢的山腰棉田間,怕擾了正在采棉的素成珂,這便低頭向籃中道:“彆哭,你等身為靈藥,日後每救得一人性命便可多得五百載道行,立登仙班,屆時天地任爾暢遊,再不需受這臃腫身形禁錮,豈非好事?”

人參娃娃們一聽,哭得更厲害了:

“爺爺,我們要爺爺!我們不能離開爺爺。。。。”

“大壞神,大壞神!爺爺快來救我們啊!。。。。”

蚩焱心知他們所說的便是這褫魄山中的地仙——白首千足翁本人,立即用帆布蓋住筐頂,背上一眾參娃便往山腰棉田間走去。他如今腿腳雖已恢複,神力卻仍在點滴攢聚,大打折扣,倘若此時當真遇上修行近千年的地仙,糾纏起來還真不好應付。

籮筐中的人參娃娃們卻個個哭得不依不饒,蚩焱想到自己為能風光迎娶素成珂,這一月來每日進山捕獲大量的白參娃拿去市集販賣,於神曌之德確有所失,腳下不由健步如飛,轉眼便抵達了山腰棉田。遠遠便見素成珂正身著輕布小裙靜靜伏在姹紫嫣紅的花叢間,細嗅著一朵盛放的野月季。

沉甸甸的棉花筐擱在鮮花叢外,原來她已完成了日間采棉,此刻便正做著她平日最愛之事——收集百草千花,回去點綴各類食肆品帛。

蚩焱放下籮筐,減步躡腳走去,至她身後突然一把抱起嬌軀,旋地轉了兩轉。素成珂初時一驚,須臾便識出身後的熟悉體溫,由不得臉上已綻出少女般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透過一隴薄紗,迎著山野曦光,襯著千花萬紅緩緩映來,竟把蚩焱看了個瞠目結舌。

“呆子,快放我下來。”素成珂輕聲斥道。

“不放。”蚩焱癡癡盯著她藏在麵紗後的絕美容顏,眼中早冇了天地五行。

這些天他一直在潛修清輪,甚至偷偷摸摸地避過眾神靈識,遁入幻虛大境尋找化解她麵上神曌之力造成的傷疤之法。當初他在人間媽祖嶼上以神曌之能在她臉上留下這條疤痕時,正值他神力最為鼎盛的時期,故而反給如今的撤術之舉增添了很大難度。所幸經過這些天來的潛心攢蓄,他已得了基本法門,隻需再幾日積累,他便可親手替她除去這道遮蔽了她絕美妙顏的神賜傷疤了。

素成珂的目光越過他肩頭,瞧見伏在地上滿載而歸的籮筐,她雖肉眼凡胎,看不見也聽不到參娃娃們的哭喊,卻見得筐口滿滿溢出的一圈飽滿參須,亦不由擔慮道:“你小心些呀,日日采擷這麼多人參,山裡的參仙爺爺會怪罪的!”

蚩焱笑道:“我便恨不得將那白參老兒一道采來,煮上一鍋,予我阿珂健身養顏!”

素成珂胳膊動了動,經他一話本欲撫上自己臉頰,卻也有感於他話中情意,便淺淺笑道:“犧牲他人取得的恩惠,怎可攝用?我不圖你什麼,隻要今後二人同心協力,我們什麼都會有的,以後就不要再於山中這般大力攫取了,好不好?”

一席話說得蚩焱心中一抽一慟,當下凝望她素淨麵頰,柔聲道:“娘子真是菩薩心腸,為夫遵命。”

素成珂平生首次聽得男性喚自己“娘子”,一時女兒心性頓起,縮了縮脖子咯咯嬌笑道:“誰是你娘子?”

蚩焱得她嬌軀在抱,隻覺滿心滿魄皆是道不儘的歡喜滿足,便是數萬年來的酒池肉林,仙姝絕色亦不能相較一二的全心快樂,當下便抱著她雙膝跪屈,緩緩將她身子放入千花鋪就的山原巨毯上,俯身上前,隔紗輕吻上她飽滿額頭,一路沿去。

而素成珂迄今唯一經曆的男女之事,便是當日在神輿中遭蚩焱蠻橫施暴,如今又見男子覆上自身,恍如舊日重來。雖明知此情非彼況,卻仍耐不住一陣本能地簌簌發抖,身體僵硬緊繃,已是對男女成歡一事產生了植入骨髓的抵觸之情。

蚩焱知她心中怯意,想了一想,便以肘作枕墊在她背脊之下,將身側去一旁,讓她舒適躺在自己臂彎中,軟聲哄道:“阿珂,你我即成夫妻,你有甚心事都可說與我聽,你想什麼,懼什麼,喜歡什麼,擔憂什麼,都可讓我知道,待為夫神力完全恢複,定會一一替你達成。”

“神力?”素成珂一愣,口中喃喃重複,蚩焱身形一僵,自知漏嘴,忙圓場道:“我自幼承師在大神天修行,隻要我體力完全恢複,無論娘子有何心願,定難我不倒。”

素成珂卻已蹭地坐直了起來,全身繃緊,側麵看他:“你是神天中人?”

蚩焱見她反應強烈,慌忙隨她起身,應道:“阿珂莫怕,我雖是神曌中人,卻同那蚩焱毫無關係!”

素成珂聞言更驚,立刻高叫出聲:“你怎會知道蚩焱?!這麼說你早知我兒身世。。。你。。。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當下已從花叢間掙紮起身,匆匆退去數步之遠,視他猶如鬼魅。

見她如此作應,蚩焱一時隻覺天旋地轉,想他平素裡是何等深思熟慮,運籌帷幄,如今在她麵前卻總是自迭陣腳,忙起身上前攔住她去路。

素成珂卻如何再敢逗留?見他匆匆而來,口中一徑高嚷著:“放開我!”一氣向外猛推蚩焱身體,推搡之下,卻見蚩焱哎一聲痛呼,腰身略彎,麵上一片忍苦之色。

素成珂一愣,反掌看去隻見自己掌上已沾滿血紅,這才發覺他腰間烙下的姻緣契之印疤已遭她方才大力推搡而搗破,迅速透過陽春三月的厚重粗衫,生生洇出一大團鮮血來。

素成珂連連後退幾步,將手上血漬朝自己裙擺上一陣亂揩,匆忙轉過身去,隻為遮住眼中早已遏不住、嘩嘩直落的淚水。

冥界婚姻中,男子皆以避免將女子姻緣契烙去自身魄體為上策,往往簡單下聘,做足禮遇便將女子娶過門去,若仔細些的,將妻子姻緣契妥善收藏也罷,隻因將女性魄靈的姻緣契烙上男子之魄靈,不僅是對女子的製約,對該名男子亦是一樣。

男子魂魄一生隻可承受一次姻緣烙印,若多印上一枚便會被妒緣之火燒得灰飛煙滅,九界無存,故而兩名女子的姻緣契對於一名男性魄靈而言,正如一山不容二虎,絕不可共同存在。據說這姻緣契之規是上古菩薩弄出來的把戲,隻因冥界是眾生始終、輪回的出入地界,此舉便專為杜絕九界中的男子用情不專、三心二意所創,故而也極少有男子甘願事先便將女子的姻緣契烙去自身,那便是無異於給日後****烙下了“終生監禁”。

這女人姻緣契對男子的約束局限,在冥界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身後這個男人那日於她臥室中卻想也不想,便將姻緣契烙去了自身。這使素成珂心中左右為難,矛盾至極,既喜歡莫言,卻也害怕此人若同那神天惡曌存有絲毫瓜葛,則等待自己和席安的命運又將是何等層層苦厄,凶險不迭?

如今的她寧可一拍兩散,卻也不敢再冒這個險,這便穩了情緒,轉向蚩焱,安靜道:“我素成珂一生被神曌所害,早已立誓終生不沾神曌中人,更遑論談婚論嫁?我們便到此為止罷。你傷勢既好,現在便可離開。”

蚩焱心中大慟,他神曌靈識正在逐步修養,近距之下可感知素成珂心念大半,見她這般心灰意冷,輕易否定二人一路走來的種種前緣坎坷,當下腦中已是一團亂麻。

他單手捂住腰間,朝她疾疾邁進兩步,見她迅速又朝後方退去兩步,他內吸一口丹氣,定了定神,搬出自己日前早已備得萬無一失、準備遭她疑竇時用上的說辭:

“娘子有所不知,那孽障蚩焱早就死了!兩年前他因觸怒神皇,在眾神圍剿中被打成了灰燼,我所以知道你同他之事,乃因我也參與了那場圍剿,蚩焱臨終時招供了一生罪孽,其中便有提及一名凡間女子,我當時並不知那便是你。我來到此地被你所救,純屬偶然,那日在山洞裡見到你麵上有一條神曌所犯的傷疤,才知你便是當日蚩焱提及,他在人間媽祖島上所害的那名女子。”

見素成珂雖雙袖緊繃著立在原地,卻也有認真在聽,蚩焱不由暗鬆口氣,好歹她肯聽了,便依照自己原先準備的編辭,侃侃道來:“而我在神天一戰中也被蚩焱重傷,神軀儘毀,後又遭其舊屬黨羽追殺報複,我之魂魄不得已才來到冥荒避難,說來我同你一樣,都是受那凶神蚩焱所害之人。蚩焱在神天中一貫為非作歹,人神共憤,天地眾道皆是得而誅之,我同他又豈會有半絲瓜葛?”

聽到此處,素成珂心中生疑,皺眉問道:“那你當日在山中為何要說,你是冥曌欽定的逃犯?你若僅是逃難至此,為何那日明明已離村莊數裡,卻不願隨我返回村中麵對那些兵宦?”

於此一問,蚩焱早有準備,當下朗聲笑道:“當時山高雪大,我不能確定那些人究竟是冥曌官兵還是蚩焱的舊屬追殺到此,必是不能冒然回村,卻又怕連累了你,這才信口編了那番說辭,那時我若不說自己是逃犯,又如何嚇得住你,催你先行離開?”

回憶至此,蚩焱隔著幾步看她挺立在花叢間的身姿,想起當日褫魄山中的種種情景,想起她在天荒雪地裡勉力支撐自己殘破神軀,一步一蹌的辛苦模樣,心中頓時再生百味雜陳,伴隨著繚繚繞指之柔,當下自言自語道:“誰料你如此經嚇,我便說了自己是冥曌逃凶,是大惡人,你還是不肯離去。”

他一番解釋百密無疏,條條在理,素成珂畢竟心思單純,當下已是將信將疑。蚩焱察覺她心情有變,忙趁熱打鐵,上前扳過她雙肩,四目對視間柔聲道:“阿珂,你看著我,看清楚,我是莫言,我是你的莫言啊!”

素成珂抬頭仔細端凝這張暖陽之下生機硬朗的雋永臉龐,想起他諸日來對自己母子的百般情真意篤,確無有假,陽光般的暖意便一絲一縷地又從心間升起。

漫山遍野的陌草香花隨風吹來,靜悄悄地將二人之間先前盤亙的疑慮氛圍驅散了開去,素成珂輕聲問道:“這是真的麼?那。。。那凶神蚩焱已死?以後便再冇有人來害我和席安了麼?”

蚩焱目視她飽曆滄桑卻清純依舊的容顏,重重點下了頭顱。那一刻他在心中做下了一個重大決定,從今日起,十荒九界中再無蚩焱,唯有莫言。

他輕輕摘下她項上紗帽,素成珂本能縮了縮脖子,卻未有再避,隨著紗帛滑下麵龐,她緊皺雙眉,閉緊了眼睛,一雙長睫無助地迎風顫抖。

將她紗帽夾在腋下,拇指緩緩滑過她麵上蜿蜒如巨蠶的醜陋疤痕,感她身子一陣陣緊簌抽搐,蚩焱沫著陽光,雙唇慢慢吻將上去,一寸一厘,細細將那條橫貫她整張紅顏的傷疤臨摹了個遍。與她雙額相抵,蚩焱雙手捧著她臉蛋,讚歎道:

“阿珂,你真美。”

素成珂突覺有股洶湧澎湃的熱潮從小腹深處竄上喉頭與鼻腔,來勢凶猛,她周身一下癱軟在蚩焱懷中,瞬間淚崩如潮。

那曾經糾葛她一世的難題就這麼無疾而終了,當年,那枚未被蚩焱變回鱈魚乾的黃金雕簪上曾雕刻著令她聞風喪膽的“焱”字,這來自神曌天輪的劇烈摧殘,如今已悉數煙消雲散了。此刻在眼前人的溫暖臂彎中,她觸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為了生機一直壓抑深藏的巨大委屈悲傷此刻也一同呼嘯而上,奪眶而出。

她伸出雙臂緊緊回抱住蚩焱,這個無意中幫她報了當年一辱之仇的男人,將臉埋在他懷中一麵號啕大哭,一麵哆哆嗦嗦提起了這兩年多來自己從人間至冥泉的一係列遭遇。

那日媽祖嶼,她受辱後遮著一身破衫踉蹌回村,人人便都明白在市集中發生了什麼。一向心慕於她的村中田郎猶豫再三,終是離她而去,卻也托人替她從媽祖殿的一眾侍香僮中打聽到了金簪上“焱”字的來曆,以及野神蚩焱遭媽祖娘娘厲拒於殿外的一乾後事。

當素成珂知道當日在街頭侮辱自己的乃是天曌大神時,便已意識到自己的冤屈將永生不能聲張。她不甘心,不相信神曌威嚴,便連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昭彰惡行都無神過問,便不止一次拖著殘軀前去媽祖殿,求媽祖娘娘為她向天界眾神說理,討回公道。

誰料殿上高香,頌詩繚繞中,媽祖神像一言未發。她回到家中,首次因妊娠作嘔,村中卻早已傳開,她懷的是神曌爺的子嗣。

她腹中一天天大起來,村中鄉宦們紛紛激動不已,欲拿她獻給神曌爺,以圖給全村換來富庶萬代的犒賞。凡女身懷神子的消息火速傳開,至東海列國的諸位國君耳中,一時諸國紛紛遣來使者,要接身懷六甲的她去本國居住,以受神恩。

誰料因諸君爭搶劇烈,竟給她引出滅頂之災,奪她不得的鄰國國君派出殺手,前來小村取她性命,如此便可阻止自己敵國得益。她心思敏銳,機靈過人,事先覺出端倪,為不至拖累眼盲的老父,便謊稱自己被村中熟人置去安全地帶養胎,避過風頭後便會回鄉看他。

老父混濁淚光中,她獨身一人挺著高高的肚子連夜離村,誰料半道裡便遇上了喬裝打扮的一眾敵國殺手,追殺她至小廊橋畔。她閉氣藏入水中方避過一劫,卻不料河水寒涼,觸動了腹中胎氣,引致早產。她憋著嗓音在橋洞中掙紮燜哭了整整一夜,終於蜷在橋底泥濘間孤獨地難產死去,至今無人察覺她屍首所在。她之魂魄便也帶著孩子的生魄,一起渾渾噩噩進入了下原冥荒。

她情緒激動不已,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隻因聽聞大惡神蚩焱已死,整個人竟有使不出的氣力,一時撲在他懷中絮絮叨叨,話個不停,仿佛要用儘女人的本能,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蚩焱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當初對她一朝之蠻,竟害至她後半生無底淒愴悲涼,這便是一夕之害,禍延千古。蚩焱想到他們神曌之中或有其他人做過類似之事,卻從不曾收尾承擔,為苦主負責分毫,當下手中撫著素成珂的絲滑秀發,打心底裡發出一聲慚愧歎息。

那一刻,蚩焱腦中冇有神天,冇有野帝,冇有九界十天,冇有紛爭後顧。那一刻他腦中隻有那山,那地,那村,那座屋院和炕頭。在那一刻他決定,哪怕終己永生頂著這張不屬於自己的顏麵,也要緊緊抱住懷中這個屬於他的女人,素成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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