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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熔魄生威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落地時卻感腳下觸感柔軟,竟是撞在一頭碩大黑熊的背脊上,那野獸屍身早已硬挺,四頭餓殍正趴伏在它身上凶猛撕裂啃噬,羅玄一個魚躍翻身遁入高深灌木叢中,幸得身手及時,未遭餓殍們發現。

他屏窒呼吸,全神貫注於雙腳,弓腰在草叢中向東方蜀山方位以全速前行,可惜因周身骨骼遭遇的極大創傷,再如何凝神也萬萬不及未受傷前的靈便矯健,便是如此勉力穩速前行著,倒也離魂山坳口漸趨近了。

一路細觀之下,羅玄發現這些餓殍分了三等——那些將異元神兵頭顱纏於腰間示眾的餓殍便是殍類上等,它們身高丈餘、力大無匹,且頗具靈識,智略上已同生人無異,常見它們指揮殍屍群圍攻列陣,以詭計獵食,自己取獵物精華食之,餘下才犒勞眾殍,儼然便是殍中首領;二等殍屍身材近似常人,生性凶狠主動,且行動迅捷、六觀敏銳如隼,是聽任差遣的良兵;三等殍屍行動雖緩慢遲鈍,臼齒咀嚼力卻是極強,一口能咬斷半丈高的凶猛山魅,且聞到血腥身體會變成殷赤血色,在殍群中便如同信號兵般,引得其它殍屍紛紛知道獵物所在,瞬間圍攻上去。果然因吞食了異元神兵血肉,這些九界生靈中最乏靈性、六感中隻餘饑餓感的殍屍們便成了九界最狡詐凶惡、攻擊力最強的異靈。

如今隻須在群殍環伺下出得魂山,再往前便是日間下原車驛尋常往來的規整山道,餓殍多聚在山中獵食,山道上相對少些。羅玄盤算著,眼見快出山坳,突見眼前半丈開外籠聚著一群三等餓殍,正團團圍住一頭身碩巨大的獠牙白象,殍屍們如黑色馬蜂般聚集一處,群齒挫齧,傳來可怖的進食聲囂,間或白象發出的駭人怒吼,見那異獸長鼻如肉鞭左右劈去,大腳慟通落地,腳掌下已沾了不少餓殍的腐身汙血,卻終究寡不敵眾,頃刻便被層層蜂擁而上,龐大肉身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腸穿肚爛。

巨象拚命突圍,痛苦吼叫著踩下一片餓殍,也向山坳處逃去,淋淋內臟掛下了一地。餓殍們窮追不舍,盯著地上腸頸猙獰撕咬,巨象哀嚎連連。

趁群殍尚全神貫注於巨象,羅玄躬身貼地,學著這些三等餓殍的習態潛伏而進,眼見得便要混出山坳,卻見前方一名餓殍突然躬下佝僂身體,凹骨鼻崖一動一動,朝他身前的地麵嗅來!

那餓殍仰首朝羅玄的方位發出一聲怪叫,周身猝然綻得一片赤紅!一周殍屍聞聲,皆向羅玄處看來,羅玄一驚,低頭卻見自己的黃袍前襟上正洇染著兩彎淺淺血漬,正是少女武乙巽方才拉扯他襟擺時,從她受傷的手掌上留下的魄血痕跡。

遠處的高大餓殍也發現了蹊蹺,它向左右仰脖一吼,殍屍群頓時嗷嗷呼嘯著,朝羅玄湧來,羅玄一躍而起,餘光中見到一尾肥碩的梟神獸正從北麵山崖懶懶飛來,忙鼓足全力向山坳崖邊跑去,一路跌跌撞撞,東倒西歪,受封天劍傷的腿腳使喚起來吃力得難以想象。趕到崖邊時,四麵八方的殍屍們嘶吼著蜂擁而上,那頭率先發現羅玄的殍屍已近水樓台奔至身後,它伸出蘆杆般消瘦的森長雙臂顫巍巍地扯住他後襟,正逢梟神獸飛至崖邊,羅玄縱身一躍而下,衣襟便帶著那具殍屍一同撲上了梟神獸寬大的背脊。

梟神獸遭異物上身,在夜空中發出桀桀長嘯,撲騰著雙翅左右晃動身體,要將羅玄和那匹殍屍一同甩下,羅玄俯身抓住梟神獸項間猙獰突出的巨大角骨,殍屍趁著慣性向他迎麵撲來,他側身一避,將殍屍狠狠貫入骨角。

尖銳骨角從殍屍後頸處一穿而出,殍屍哀嚎兩聲,仍自掙紮顫動,肮臭殍血濺去了羅玄一身,羅玄皺眉將它從梟神獸項間提起,一把扔去山下。受傷的殍屍一遭冇入山巒,下方立刻傳來爭奪嘶吼,再望去,那殍屍正從殍群中兀自張出枯瘦骨臂伸向半空,嗷嗷哀叫,卻是已被自己同類圍住啃噬了個乾淨。

羅玄用力摳住梟神獸項間角骨,以手勁控製它左右移動,梟神獸仍不願他淩駕其背上,故而有意貼著一處鋸齒狀山崖側身飛去,將巨大背脊狠狠擦向崖壁,想將他撂下。羅玄旋身一翻,滾落它左翼下側,緊緊抓著翼脯柔軟處,反成掣肘。梟神獸掙紮不久,哀嚎一聲,羅玄又翻身回它背上,巨獸便隻得依著羅玄手中力道向東麵蜀山疾馳而去,夜空中一魄一獸,倒也飛得自在。

朦朧夜空中,腳下霧霏漸重,層層封鎖籠罩了群巒,眼看千山連綿無已儘,蔥籠遠顧未明時,羅玄知道梟神獸此刻正飛過巍峨的蜀山,他原隻道人間有蜀山,在陽世時亦有涉訪,卻不料冥界下原之下的蜀山,與陽世中的那座蜀山竟是一模一樣!

蜀山之巔漸近,未免再次落入殍群惹其耳目,他操縱著梟神獸沿著綿延山麓低身淺飛,神獸的巨大雙翼掠過一處凹陷平青時,他深吸口氣,提身遁下,輕鬆入野後便匆匆起身往山巔趕去。

天邊月色已顯黯淡,眼看要誤了天一生藥的盛放時期,天一生藥便是每月隻在月色最滿時盛放僅一炷香的時辰,那時采摘最佳,之後便會縮回花蕾,便是摘下了也毫無藥用,他心頭起急,腳下愈快,所謂急中生潛,竟不覺自己雙腳已微微離了地麵,向前禦靈低飛起來。

一路掠過高低山麓,卻見位於蜀山北脈的這片山原中,滿地皆布滿了被啃噬一空的異元神兵屍首,放眼望去,至少七八千餘具殘兵骨骸。未免身形拔得太高,被一等殍屍發現他已入蜀山,羅玄隻得從滿坡神兵殘骸中穿梭而去,方才周身濺上的殍屍腥血和現下漫山遍野彌漫著的血肉腐臭一陣陣隨野風迎麵襲來,他以袖斂鼻,一徑皺眉潛行,卻發現周餘每具神兵殘軀之內,都隱隱溯躍著一抹煞白光暈,月色照耀下,蓄勢待發般攢攢欲動。

心中已生疑,那些餓殍本是附上了異元神兵的殘骸,方能駕馭著他們身體四處為害,卻為何此地的神兵屍首仍在原處,並未屍變?

耳中已傳來陣陣廝扭翻打聲,卻是蜀山之巔的兩群餓殍仍在爭奪天一生藥,較之方才,此時山巔所聚之殍屍的群種數類已越來越多。羅玄隔著層層殍群定睛望去,天一生藥便在不遠處,現下因殍群決鬥被暫擱一旁,周遭隻散落了稀疏幾尾三等殍屍。

他扯去身上外袍,就地掘坑埋下,徹底掩蓋去武乙巽的魄血氣息,再將濺上周身的餓殍血肉四下抹抹,這便蹣跚起腿腳,左搖右晃,裝作渾渾噩噩般,以三等殍屍之狀混入黑壓壓的殍群。

殍屍為九界內低等生靈,其靈識原本便淺薄零星,如今正被兩大殍首的爭執決鬥吸引了去,加之羅玄模仿得甚是唯妙,倒是無殍多看他兩眼,他便一路低低發出殍般鈍吼,一麵緩緩從殍群中橫穿過去,向對麵月光下白玉般瑩潔耀眼的天一生藥潛近。

時辰已至,再不采摘便要誤了良時,他揪準時機一個雁伏倒懸魚躍過,夜空中暈黃一閃,將生藥拮采了去。

羅玄迅速將天一生藥收入魄體,提身欲走,突感腳下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卻是半截瘦骨嶙柴、佝僂不堪的腐爛殍屍已張開兩排髏齒,吭哧吭哧地咬在他腿上的大脛骨上,此處灌木高深勝人,這截殍屍因隻剩了半截身體,想必一直隱冇在草叢中無聲移動,故不易被人發現。

羅玄欲抬腳將他踢出,又恐動作太大引起注目,正思量如何無聲除去此殍,它卻對羅玄的脛骨咬了又咬,不久便扁砸著兩排乾癟髏齒鬆開了口,喉嚨裡兀自嘰咕著,朝一旁緩慢蠕動去了,見它半截殘軀越挪越遠,羅玄暗暗鬆下口氣,想不到雖變成了熔魄,好處倒是越來越多。

他方轉身起步,突見眼前一堵腥腐肉牆!羅玄一抬頭,隻見方才纏鬥的那兩名巨殍中的紅殍首正環伺在前,兩隻幽森灰眼正陰森森地瞪著他,羅玄一驚,劇集周身靈力飛身速離,那巨殍將羅玄小腿一抓,狠狠摜倒在地,羅玄於空中起腳踢去巨殍地殘破眼眶,那紅殍首吃得一痛,嗷嗷怪叫下鬆脫了手去。

羅玄落地將身一滾,瞬間已出丈餘,紅殍之首眼見他要逃走,四下裡又一聲惡呺,周遭成片的紅殍屍群聞得號令,頓時發出齊聲怪叫,一時蜀山之巔隻聞得鬼哭狼嚎,但見殍屍們突然平地躍起,個個入空半丈,暴雨般鋪天蓋地朝羅玄撲來,羅玄雖可躲閃一殍,如何躲得天幕一樣砸下的數萬殍軍?身上愈來愈沉,眼前再次被層層濃墨重彩的灰腥血膻掩埋了去。

突聞夜闌中刺進一抹尖利哀嚎,卻是女人的聲音!那哀嚎先從遠山襲來,便是越來越近,旋刻便在耳邊,那聲音煎焦急切,哭腔滿盈,羅玄隻見得身前重重殍屍一尾一尾分開了去,雙眼腥膻模糊中,卻是一抹雪白映入眼簾!

“娘!”羅玄失聲痛呼,竟是他的謫母可卿!她披頭散發,不顧數隻殍屍正抱著她腰身歡快噬咬,硬是卯足了勁道將傾軋在羅玄身上的餓殍一具具拉扯開。

她雖身為戮魄,但被父親以天一生藥醫治多年,身上靈肉充足,一周殍屍見了她已是咂嘴不止,興奮圍上前來,見謫母也身涉險境,羅玄當下一聲爆喝從殘餘殍屍身下爭破而出,大怒地便扯爛了她周身幾隻殍屍!見得殍屍們首尾異處地躺了一地,羅玄這才一愣,抬袖看起自己雙手,隻見兩枚白骨森森,爪錚銳亮,殍屍腐血從戾長鬼甲中汩汩流淌,殍屍們萬不料他的灰袍緩袖之下卻還暗藏著一雙凶狠骨爪,他卻也不知自己熔魄骨爪會是如此鋒利,竟自成武器!

謫母尋機一把抱住他,水袖長輝帶他臨空飛去,方才攔住羅玄的巨大紅殍見狀,厲吼一聲撲上二人,段可卿疾疾飛向對麵峰巒上的陡峭丈崖,紅殍在空中抓著她乾瘦腿骨狠狠撕扯,段可卿慟聲大叫,卻咬牙摟緊羅玄動也不動,羅玄於半空中猛踢紅殍頭顱、肩頸處等主穴,卻被它接著風力一一狡猾避過。

晚風卻拂動起來,恰掀起段可卿的內衫,露出她周身戮洞,那紅殍一見,竟發出尜尜聳人的震山獰笑,見它伸出五爪狠狠掏進謫母的周身戮洞中,凶狠翻攪,生生地抓出團團鮮紅魄肉,謫母段可卿的髏骨殘喉間登時發出撕裂慘叫,她忙用力一推,將羅玄單獨推去對麵的山崖上,“娘!”羅玄慟聲大叫,段可卿身子一顫,靈力頓失,癱軟在紅殍手中,紅殍發出森森吃笑,攥著她腰身如攥著一枚枯瘦骨架,直直便墜入了守株待兔的團簇殍群。

“娘!”見謫母的雪白裙裳瞬間便冇入崖下灰紅參雜的群屍殍海中,羅玄心中痛如萬鈞轟雷,大吼一聲便向地麵撲去!他十指铩亮,周身閃耀著閻羅十九獄的凶鬼煞氣,落地便殺入層層殍群。

羅玄一路左右開弓,十指逞凶,如剛才段可卿從殍群中救起他一般,將籠聚在一處的殍屍一具具撕開兩半,待掀開最後一名殍屍,卻見草地上隻蟄伏著一件雪白衫裙,正是謫母可卿的裙裳!

卻聞身前丈餘的土丘之上傳來森森冧笑,羅玄抬頭一看,卻是那名紅殍之首,懷中正抱著他的謫母段可卿,可卿的周身衣衫已被凶狠剝去,隻餘了女子貼身小衣緊裹著她壘壘骸骨,夜闌陰冷中,見她又恥又苦,卻動彈不得,身子瑟瑟發顫,羅玄的一雙森戾骨爪斂於袖中抖作不休,隻聞得自己從腹腔深處發來怒極低吼:“放開她!”

“交出天一生藥。”高大紅殍洪聲應道。一眾餓殍聚在羅玄身周,提頭的提頭,嗅吸的嗅吸,咽唾的咽唾,隻待殍首一聲令下,便可群起而攻之了。

羅玄取出懷中生藥,衝四周舉起高聲道:“將我娘放了,自會予你!”

話音剛落,卻聞段可卿又一聲低沉哀鳴,這才見得那紅殍竟將拇指探入她胸前心窩處的戮洞中攪弄起來!她身上的戮洞本已見愈,此番卻被他生生撥弄成彈丸大小,眼見謫母遭此折磨,卻仍是怕羅玄擔心,竟連高聲哭喊都不曾。

“玄兒彆信他,你快走。。。”段可卿劇痛中連出顫聲,兩彎空闊黑穹散溢著無底悲苦,紅殍見她如此,笑聲愈狂,伸手竟探入她底衣內肆意撥弄起來!他手中邊辱邊笑道:“天一生藥下月還會開,這戮女倒是靈肉充實,我兄弟們在餓殍獄中已受洪元千萬年饑荒,莫說女魄,便是連個母殍都不見,今日卻一舉兩得,甚好甚好!”

言罷,他將段可卿小衣一扯,便露了她半截酥胸,段可卿身上六十年間已長出不少血肉,並非僅剩白骨,那紅殍見狀,呆了一呆,咽口唾沫,低了頭便湊去她胸前白肉上吸吮起來,謫母仰首望天,無聲淚下,卻是動也不動,任由糟踐。一眾餓殍見狀,皆是腹水倒流,摩肩擦掌,竟已生生排起一溜長列。

段可卿長發披泄,側臉看向羅玄,麵上強忍扭曲,口中卻守著一徑唇形:“快走。。。”她口中默念,草地間殘餘白裙揚起,片片散開,化作絩長白帛卷住羅玄,強拽著他便要升天,羅玄大吼出聲,十指劃開白帛,縱身躍下,向紅殍脖根處凶狠撕去,那紅殍哈哈一笑,揚手將段可卿丟入一旁候飼的殍群中。

“娘!”羅玄大驚失色,顧尤不及,眼見謫母再入群殍之中。

當年在陽間,他的生母樂鏡靈慘死於正道群雄刀劍下的夢魘便活生生重疊再現眼前!羅玄的心中絕望澆灌,深徹恨慟,卻有一股喧天大怒仿佛從五臟六腑中襲襲翻湧而出,他仰天一陣長嘯,下原之地抖了三抖,卻見一雙森森骨爪,不知何時已變得一片熾煉深紅,從中冒出酷熱蒸精,燒得身周一團空氣滋滋作響。

紅殍見狀一愣,羅玄的錚勾骨爪已衝它麵門上抓去,紅殍伸手來擋,卻一遭羅玄的觸碰便連聲慘叫起來!卻見它殍身雙掌竟被燒得融靡滴髓,根根筋脈連番落下,如同也被浸入了血池岩漿。

紅殍大驚失色地看向自己雙掌,抬頭剛要喊出第二聲,羅玄單掌成勾,猝步上前去它頸項根處一撥一扯,呼啦啦便扯出氣管、喉結、聲帶等一大坨糾結殍肉。

一大堆生肉在羅玄掌中迅速融靡化為煙氣消散而去,紅殍瞪大著一雙凶惡銅鈴,頸項上已燒出一枚大洞,那洞眼迅速擴散,先是整枚頸項開始熔毀,接著便是肩臂,前胸,骨盆,四肢儘皆熔化,一如羅玄當天在血池煉河中所遇。

待紅殍身體燒儘時,一枚殍頭也掉入周身灰燼中,不多時亦被巨熱燃儘,須臾化作了一團黑紅色的殍灰。

圍攻段可卿的外圍餓殍已發現不對,紛紛四下逃去,內圈中,匍匐在段可卿身上的一名餓殍尚不知厲害,徑自鬼叫著除去下身襤褸,欲行肮臟之事,羅玄一躍而入,單掌將頭扣下,那紅殍尚不及抬眼,已由顱至腳骨,皆化灰燼。

羅玄掌風連發,劈啪拍去身周數百名灰紅餓殍,赤練掌風所觸之處,餓殍一一尖叫著熔身遁地,化作灰燼,那些躲得及時的,隻須被觸得丁點皮骨,卻也是保不得幾步,便由內而外自生燃火,燒得空散。

一眾餓殍見狀,紛紛嚇得連退百步開外,那同紅殍首爭奪天一生藥的灰殍首扭頭向灰色殍群發出一聲淒長號令,灰殍們立刻成群結隊,嚴陣以待,卻也都是原地不動。

羅玄褪下周衫,疾步上前給謫母披上,一手將她扶起,一手燃起體內十三獄血池之不滅火焰。

此刻他腦中被夜風一灌,竟得片時清醒,突然憶起自己數月前剛入冥疆,背負著銀川仙前去忘川療傷時,他曾給自己渡入一道靈法:“海納百川,有容乃巨,容非就範,且利其用,以惡製惡,以凶啖凶,苦難中得,成他山器。”

當下心頭一亮!卻原來自己在危急救母的情急關頭,已蹙然實現了日前銀川仙君渡入他腦中的真修二十四律之“羈中煉厲”,便是將己身所承受的刻骨罹難,化渡成防崮攻堅、殺敵製勝的近身法寶,於他羅玄的切身經曆,便是將自己體內潛藏的血池岩漿之赤練高溫,轉化為可化骨銷身的炙熱掌力,使得餓殍不侵,邪靈不近。因那地獄十九獄刑罰,雖惡煞發指,卻源於天道,正是世間凶鬼邪靈最懼怕之物。

將身入劫,罹難大道,如此絕地升天,卻是要身入地獄,嘗儘百刑之後,方有幸得教!

一念至此,羅玄心頭穩去,當下將謫母護在身後,他於心中運起修真意念,循循引導著體內十三獄血池煉河之業障,款款聚於雙掌中蓄勢待發,當下直覺一條雄廓真河,整個地獄煉界,便在體內生根駐紮,如今卻非他之劫,乃他之厲!

謫母段可卿卻在身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羅玄心頭一軟,略收了煉勢。見一眾餓殍皆退避甚遠,段可卿立時抱緊了他騰空飛起,直往西麵魂山疾疾回返。地麵餓殍們眼睜睜見他母子二人臨空遁走,倒也不曾步行追來。

羅玄隨謫母趕回魂山伽藍寺時,卻見山頂火光衝天,濃煙密滾,他和段可卿皆吃了一驚,匆忙趕去,魂山之巔已燃起熊熊大火,由下而上炙烤著高懸空中的伽藍寺。

卻見寺宇外壁周延已塗滿了一層層血紅印漬,羅玄展嗅一聞,卻同他身上的殍血味道一樣,再見寺宇下方已團團羈壓著無數五顏六色的凶猛殍群,為首一名巨殍立在山巔巨岩上觀望滿山火勢,他身高半丈,胸垂紅髏長鏈,身披黑龞,迢長及地,眉目竟是清晰人貌,隻是麵呈二色,一紅一黑,以鼻梁為界,黑麵一端匍匐著一枚火焰般的饕餮圖騰,在滿山雄雄烈火映照下,內中饕餮仿佛要活化了般,隨時便要脫身而去。

“娘,伽藍寺暴露了,我們須接了寺中人離開此處。”羅玄低聲對段可卿道,卻不聞她聲響,回頭亦不見一人,他一驚,低頭看去,卻見謫母早已降去了地麵。羅玄忙俯衝下地,所幸此處山坳低掩,無殍發現他倆。

段可卿身體連連顫抖,望向天空喃喃道:“冠清,冠清!”便是周身疲軟,如何也站不起來,羅玄慌忙將她抱起。

今晚月圓,於她魄體戮傷原本便十分不利,方才為了救羅玄,她已用儘了周身靈能,如今寺中已近,她卻是再也無力飛將上去。羅玄抱緊謫母,心中暗運血池熔漿之高熱,緩緩在腳下生出一枚氣團,他二人便撐著這口真熱之能,緩緩升入高天。

長夜近歿,月光尚未完全褪去時,天角晨曦透過下原之下的星幕,朝魂山遍野中灑下一抹金輝,段可卿的身體顫抖愈烈,披在身上的淡黃衣衫上卻清楚印出斑斑鮮紅血漬。原來這最後的月光如強弩之末,生生將她體內戮傷再次催發了出來。

羅玄抱著謫母疾疾欲回寺中,經過伽藍寺窗牖時,見到樊煌正手擎一枚巨大弓弩向著下方餓殍連射數彈,彈無虛發,每攻即中,唯有射向那名立於東顛山岩上的巨殍時,箭宇卻未及他身前數米便爆破了開去。

他再望向廳堂中,隻見父親羅冠清仍倚坐在龕前木椅中蹙眉潛睡,完顏旻同一眾異元神將紛紛神情緊駭,小女武乙巽抱膝坐在寺堂一角,忡怔發呆。

見滿寺氛圍無比窒息惱人,羅玄突然心念一動,他抱著段可卿避過數扇窗牖,提身飛上了空闊的寺頂。

日月交映下,羅玄把謫母平置在寺頂平簷上,他從懷裡掏出天一生藥,握在掌心,調起體內熱能小心翼翼地炙烤,隻見皎玉般明淨的生藥白芍花瓣在他掌中片片綻開,露出內中的嫩黃新蕊,空氣中瞬間便溢滿了撲鼻生香。

見藥性已熟,羅玄一連剝下數枚花瓣喂去謫母口中,段可卿得到充足的生藥調候,周身戮洞一一填實,靈識亦醒返得很快。她抬起頭來,袖擺揩去了羅玄滿額的汗珠。

見她安然無恙,羅玄心中的大石也總算落地,不由打趣道:“娘萬萬不能出半點閃失,不然,爹可方不過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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