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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魂山異客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簌一聲風馳電掣,段可卿的迢白水袖已雙雙舞於空中,她一見羅玄入室,翩身便從躺椅上翻起,穿窗而去,衣風煽熄了一室明光。

  見謫母避而不見,羅玄立時喚道:“娘!”本能地追她雪白身影步出窗外,身體卻猛重一沉,直直往崖下萬丈深淵墜落!

  卻原來伽藍寺後廂乃臨淵而建,隻是他日前被置於受難十架上送來時從正門入,一連數日亦從未踏出過醫室、無機觀察全寺景觀罷了。

  羅玄正無底墜沉,突感一卷白綾緊緊纏上腰間將自己拖起,拋上崖岸。

  見羅玄立穩,那白綾嗖地向遠空撤走,他立刻直撲而上,半空中雙手扯住白綾。

“娘!”羅玄隔著半世流年呼喚正遠走高飛的段可卿,段可卿見他緊緊拽著白綾,二人又已遠離崖岸、懸在萬丈鴻淵之上,一雙白骨枯荑隻得死死攥住羅玄手中的白綾,不令他跌落。

  “娘!”羅玄仰頭苦苦喚她:“我是玄兒,我是你的孩兒羅玄啊!”夜半涼風哀哀拂過麵頰,輕易便吹乾了一臉涼闊淚水。段可卿聽得羅玄此言,身影反而遁走得更快。

  羅玄見她匆匆帶著自己飛向另一側陡峰,身形卻漸降,知她還欲將他置下,羅玄忙咬牙提氣,沿著她雪白靈綢一路蹭蹭上踏,淩空追去。

  謫母段可卿空洞如洗的髏骸枯瞳映在滄惘月光中,眼看羅玄快要趕至麵前,她隻得瑟著殘髏頸項背轉身去,似是對他的到來充滿恐懼,兩彎水袖顫抖如蓑,卻如何也不肯丟下手中綾帛。

羅玄攥緊了她百丈白綾一路追至腳下,縱身躍去,撲通一聲跪倒,牢牢攥住她裙擺:“娘,您不認得孩兒了?”

  他沉聲喚她,這一聲娘,便是再過千秋萬世,仍是他,應付於那十六載儒慕恩情。

  “我。。。不是你娘。”段可卿的嗓音顫栗著,自漏風的骸骨中洞出,恍若葉落冰河。

  羅玄鬆開她的裙擺,千山群廊中朝她重重三叩:“慈父悲母長養恩,此情不報枉今生。孩兒羅玄,拜謝娘以非血之義,養育孩兒一十六年,視如己出,傾儘絲蟬。”他長袖披空,向段可卿的布帛裙擺處虔誠叩首。

  “可我。。。我令你弑害了親娘,還使你在血池獄中受刑,你,你便殺了我,替你娘報仇罷!”段可卿迢發低垂,掩去顴骨上滾滾淚痕。

  “你也是我娘,世間焉有為報生仇,而施害養恩之理?血池獄之刑乃我命中劫數,娘當年雖瞞了我同生母樂鏡靈之血緣真相,卻也是我一意糾恨,行煞當場,這才害她身歿,萬般種種,並非娘一人之錯,若論報仇,孩兒亦是自身的仇家。”

  羅玄袖擺飄孓長空,傾身相告,字字肺腑。

  聞他所言句句真摯,段可卿緊攥的十枚骨指,終於漸趨鬆緩。

  身後清風鼓蕩,謫母的目光凝住了,羅玄回頭看去,他的父親羅冠清正身著綄帶桓衣,靜靜立於母子二人身後,正是當年他自戕於汴州故庭時,羅玄那日於哀牢血池中見他殘留骨骸時的舊日莊容。

  “爹,孩兒不孝,牽累爹娘至此冥疆九泉。”羅玄跪身挪步,從謫母身旁至羅冠清的袍下,他正麵向父親,重重長叩再拜,段可卿卻不知何時已在他的膝下襯上了白素。羅玄匍匐向父,篤聲連溯敲在柔軟白帛上,噗噗悶響,在群穀中寥廊回揚。

  霧深露沉,一行三人空山歸途,莫名輕濛迎麵襲來,灑進身畔荒郊月湖,漣漪聲聲,腳步和雨聞。

  原來,羅玄的謫母段可卿如今已成戮魄,每逢月滿潮汐之際,她身上萬孔千創的戮傷便會發作,屆時必得吸食靈魄以補損耗,羅冠清有時以自身修為補之,有時前往廣袤原川間尋覓山精野靈,分彆采之,取足魄力來給她服用,如此,二老便在此冥疆原底熬過了近六十個年頭。

  那日之後,羅冠清便傾儘醫囊藥典,冥荒軼奧,勉力鑽研替羅玄接骨強魄之法,羅玄在悉心照料下,魄能便恢複得比以往都快了些,初時還須拄著拐杖行走,後來漸脫了依附,隻是腳步慢亦吃力。間中時常有不少下原的百姓上門求訪,大多疑難雜疫,耗時不虛,羅玄對醫理原本就知之甚詳,常暗暗在一旁相幫。

  羅冠清見羅玄竟能百病上手,如將點兵,更將研藥配理之事做得嫻熟,那雙掩在滄鏽白具之後的眉眼,便添多了分快意。

  當年羅玄的謫母段可卿因在人間唆使羅玄手刃其親生母親樂鏡靈,身入冥疆後便遭遇了十殿受審,被判入鐵樹獄服刑十年。又因教唆弑母之罪不但觸犯《冥曌法典》,且有悖《九界通典》,是為天地人鬼神共齏之,閻君便判段可卿鐵樹獄服刑滿後,再送去銷魂獄熔成靈元,置往望鄉台以警示眾生。

  段可卿在鐵樹獄受刑之際,羅冠清為保她性命暗自訪遍冥疆三原,尋得了些當年金朝的舊部,聯手將她從押解往銷魂獄的途中救了出來。羅冠清入冥界後,本為上原名醫,八方求症者不計其數,肱股官宦、六朝人家,坊間識得他之人亦不下千餘,待救出了段可卿,他便對外捏造已轉生之假象,實則便攜了段可卿遁入這下原之下,再次隱姓埋名做起了一對山野閒魄,終日隱翳於魂竹魄泉之間,隻以鬼麵示人、不教曝露,自號薛恥。

  此中,羅冠清仍同當年一般,操起冥醫舊業,治病研藥、救死扶傷,卻因醫術明湛難棄,回魂不少瀕絕魄體,又被冥宦中人看上,時時找他醫治一些業孽難消或因私刑過度而回天乏術的魄犯,無獨有偶,今次他的親兒羅玄便也成了其中之一,這才使得一家三口碰巧在此重逢。

  自羅玄同雙親相認以來,時日雖不見少,羅冠清卻隱約避著與他獨處,對羅玄的生母樂鏡靈的舊事,更是隻字不提。

  羅玄有時看著爹娘,欲言又止,心中想問生母樂鏡靈的去處,卻終究不能開口,隻從謫母段可卿口中得知,小妹羅憶早在當年誤殞時便已依序轉生回陽、重赴新輪,此後,謫母便時時獨自坐於屋中,呆嗔無語、以淚洗麵。

  樂鏡靈三字,似乎已成他父子二人間的針芒肘掣。

  不幾日便是一眾冥卒前來提人之期,入夜,羅冠清仍同往常般給羅玄的骨魄中換藥渡氣,羅玄見父親麵無表情,一徑專著如履公事,鼓足力氣道:“爹,鏡靈。。。我生母如今身在何處?”

  “那日之後,同我作過交待,她便已重入了輪回。”羅冠清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羅玄微微側頭,隻見父親的表情清戚淡漠,正將一瓢藥酒從自己鎖骨斷處澆下,辛辣的刺痛直穿髓沫,羅玄眉間不由抖蹙一躍。

  “爹為何不隨她去?”

  “那時你娘正被閻羅提去上殿受審,我放心不下,決定隨她先去閻殿,以期為她申護。我同你生母鏡靈交待過後,她卻是明白的,並未怨我,我亦求她先在冥原尋處落腳,待我妥善安置了可卿,再與她共赴人輪,她卻執意先去,並指同我一世善緣,至此已滿。”羅冠清語調寡沉,少有情緒。

  “這麼說,是她先離開了你。”羅玄思忱著,措辭恭慎。

  “你生母鏡靈乃佛世密宗之人,轉世投陽、生生不息是佛曌行走世間、普渡眾生的方式,今生之後,她另有佛偈須踐,便先去了。我於她而言,是個劫渡。”

  羅玄略微偏頭,看向父親,羅冠清此刻除下了麵具,熟悉的輪廓映襯在一室幽光下,明暗不定。

  “爹,你還惦記她麼?”羅玄如此一問,卻是想到了聶小鳳,語中不免澱了些苦澀酸沉。

  “惦不惦記不重要,重要的是,可卿更需人照顧。”羅冠清將羅玄的兩肩用薄繃纏好,封鎖固定。

  羅玄沉默不語,不由憶起當年他在哀牢山中同座下藥僮陳天相說過的一句話:“自不自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姑息養奸。”

  那時,他剛發現聶小鳳暗中偷習武功,便吩咐陳天相將身懷六甲的她鎖入深山荒郊的破爛石屋整一年,囚監待產。天相見之不過,前來質問他有否自責,他便用此番罡法羈律、天地倫說,輕易將他敷衍了過去。

  冥碘於脊椎一路沿階點去,分秒刺痛將羅玄從陽世回憶中拽出,他未著寸衣,此刻上身微涼。

  “她叫什麼?”突聞羅冠清問起。

  羅玄一愕。

  “那名讓你拚死相護她轉生冊的女子。”羅冠清說得清淡,轉身去藥架取上石棉和天一生藥。

  羅玄眸光初暗,瞬息又燃:“她叫小鳳。”

一旦念出她名字,頓覺心頭一陣暖流湧上,值此荒漫長夜,立時驅散了他一身徹骨寒涼。羅玄不覺自己百倍猙獰的熔魄臉龐上,此間正微漾起一抹笑意:“爹,她叫聶小鳳。”

  “為何鬨到要推翻浮圖塔?”

  羅玄啞口無言,那一刻,仿佛一名唯恐被爹娘發現了在外方劣跡,將受懲戒的闖禍兒郎。

  見他良久不語,羅冠清沉聲道:“做錯事不要緊,要緊的是,知錯能及時改,及時補救。”

  被自己的父親一語中的,羅玄心中更添不甘,他低下頭,膛內的無邊孤惘徐徐又生:“爹,孩兒正是儘力想補,卻不知怎地,反而做錯了更多事。”

  “要修補一顆有窟窿的心,不是件輕易事,我花了六十年去補償你娘,也未能使她完全釋懷,如果你曾錯過太多,便要做好準備,即使你拚儘全力,到頭來仍可能回天乏術。”

  “爹,我如今這般,如何再同她相見?。。。已是回天乏術了。”羅玄搖頭苦笑。

  羅冠清掌中突地一沉,羅玄蠶眉略略一蹙。

  “莫不是還有方法?”他平聲探問父親,並未回頭。

  羅冠清接著往他脊椎上的斷裂處上藥:“冇有。封天劍之傷,無藥可醫。”

  室內明燭畢駁一響,滿室幽光暗了一暗,又亮起來。

  羅玄語重道:“那日聽爹和娘談起要去投陽洞,我如今骨魄儘損,而原上百姓因我擱淺轉生大序,已近足月,爹說過知錯便須補償,隻要能將爹娘和百姓安全送去投陽洞,無論是何方法,我都願意嘗試,爹便告訴孩兒吧。”

  羅冠清終於篤定搖頭:“不成,那方法太過駭人發指,九界眾生無一敢試。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冥卒來時,我可再為你拖上些時日。你現下筋骨全毀,自是不能執纖,我會讓他們另尋纖工,暫留你在我處生息調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言畢,他起身回房,再不同羅玄多語。

  及至子時下旬,天公瓢潑起來,下原之下特有的詭異爆荒雷一計接著一計,吞天般打在空山群峰上,萬穀回聲,更增轟鳴鍾鍾。

極夜中卻傳來淒厲哭聲和急促門響,砰砰砰震得整座伽藍寺內蛇驚狐走,煎焦獰亂。

  羅冠清身披褻袍,執盞陰燈,皺眉前去應門,經過羅玄房中時,囑咐道:“不要出來。”

  羅玄起身立去軒窗旁凝神遙觀。身為熔魄的唯一好處,便是撇去了三魂七魄的世俗羈絆,自身靈力之潛能反而得以開解、釋放,加之羅冠清連日來所用臻藥異方、奇門遁甲為他全麵醫治魄體折損,往日銀川仙遞入他腦中的遣魄修真之心法也經一一習顧,這些時日,反是他自修自研靈念之能最有心得的歲月,雖然周身筋骨不易大動,卻是身坐鬥室,亦能靈台清識地將這冥原荒異、日升種種,觀去了五六成。

  他亦曾試探過遣用靈力去搜看聶小鳳的現狀,卻因中原離此處頗具萬萬之遙,自身修為亦難到位,始終不得。

  羅冠清打開寺門,隻見門外赫然立著一行人等,個個形高馬大,身披鎧甲,手執戰器,卻都焦頭爛額,泥濘不堪。

  羅玄遙觀望去,來者共有一十二人,中間一人被身周二人抬在擔架中,架旁卻還扶著一枚嬌小身影,兀自泣啜不休。

  羅冠清長袖揚起,寺中明光大亮,算是準入,一行人無聲遁入寺內,次序井然,顯是兵訓有素。

  最後一人入門後,對羅冠清拱手道:“冥醫,請熄燈!”

  羅冠清聞聲便看了看來人麵目,這一望之下,卻見他眉中泫然驚蹙,一片怔愕,仿佛識得來人。

  一室燈光應聲暗去,卻聞遼闊空山間傳來兩聲淒厲鬼鴉呺鳴,並無額外異動。

  月冷如盤掛在天空,色澤卻由皎白漸漸轉向洇紅,原下暴雨不歇,雷聲隆亂。

  方才發話的人又道:“多謝冥醫收留,我等乃異元神座下十二戰旗之主,久聞下原神醫薛恥,行醫憑德,不啻朝派,今日我等於此冥疆走投無路,鬥膽前來相擾,還望神醫救我尊旗主武廊桓一命,末將等感激不儘!”

  循聲看去,果見擔架中一人鎧甲碎裂,胸中大破現歓骨,卻硬撐著不發哼聲,浸身血色已呈晦暗,想是負傷已久,襟前一抹鮮豔濃腥,卻是新近剛吐的。

羅冠清近前探他骨脈,又翻脈搏,再沿武廊桓周身骨道捏指推去,半柱香後,他起身搖頭對一眾人平聲道:“準備後事罷,便是今晚了。”

  率先爆發的卻是一記少女哭聲,那擔架旁的嬌小人影撲通一聲撲去羅冠清腳下,緊緊抓他襟擺搖撼道:“神醫,神醫,我求你救救我爹,求你想法救救他!”

  少女泣不成聲,她年紀青蔥,不過十一、二歲,容顏清秀,雛髻雙圓,鬢上插朵藍田暖玉梨花簪,耳垂咽金琥珀雙珠,衣錦環佩,玲瓏甄秀,一望便是名門後。

  羅冠清見她哭得傷心,鬼麵遮具上雖一派森冗無波,目中卻已露不忍,他輕提少女肩肘助她站起,道:“天命如此,非薛恥能違,節哀順變。”

  少女見他雖有惻隱,卻意中堅篤,知道事情已無轉圜,倒也堅強立起,咬唇止了眼淚,轉身蓮步潛回擔架旁,緊緊攥著武廊桓之手,武尊旗清醒過來,睜眼看她,父女二人一時四目相對,卻是生離死彆際。

  少女見父親坦靜目光,又簌簌發起抖來,武尊旗輕拍她手道:“巽兒莫怕,人都有這天,爹隻是早去一步,人間等你和你娘前來相聚。”

  少女聞言,娥眉顫抖,一雙唇齒咬得愈緊,直直湮出鮮血來。

  適才要求熄滅室中燭火之人此時踱步至羅冠清身旁,作揖低語:“薛醫,可否借一步說話?”

  羅冠清同他步入內堂曇廊,走深幾步,此人這才停下腳步,轉身道:

  “神醫,實不相瞞,在下乃異元神麾下,金旗旗主完顏旻,人稱完顏阿骨打。薛醫有所不知,我等正是因為投陽無門,這才攜尊旗武廊桓前來求醫。日前我十二旗同冥曌軍大戰於下原蜀山平野,卻中了敵軍之計而至全軍覆冇,冥曌軍的主帥午啟罔顧神戰條約,就地誅殺百萬異元神兵,如今平野內外已是屍橫遍野,餓殍滿盈。當日一戰,尊旗主武廊桓身受重傷,我等在軍中將帥拚死相護下,攜旗主與他獨女武乙巽逃去了上原,原想趁旗主魄體未散之前將他送去投陽,如此便可再續生命,誰料趕到時卻聽聞九座浮圖塔已遭人儘數毀去,又打聽到下原奈何汪洋正開放輔靈艦,日日承載冥原百姓前往上古投陽洞轉生,我等便又匆匆趕回下原。豈料剛抵不歸海岸,又聞纖工怠慢失蹤,無人掌舵,如今海岸上已積壓了數萬名等待轉生的百姓。如此一拖,尊武旗主魂魄漸散,指日無歸,我等這才走投無路,前來冥醫處尋求一時良方,哪怕能再多拖幾日也好!此番種種波折,我等和武姑娘一路皆瞞著旗主,唯恐他丟失信念,提前魄散,也請薛醫代為守口如瓶,切莫將此中內情流露於傷者知曉,甚為感激!”

  羅冠清聞得“完顏旻”三字,已是後退一步,他目光初時驚愕,後便釋然,見他穩住足下,不露聲色道:“武旗主三魂七魄已毀去九成,恐是撐不過今晚,如今再下重藥,隻會催他加速魄散,便順其自然吧。”

  完顏旻聞得此言,亦是腳步一踉,卻見羅冠清側身想了想,又道:“所惜我處天一生藥已用磬,若非如此,或可再吊上旗主性命三、四日,若之前你們能趕去投陽洞,便也成算。天一生藥靈性無匹,極難采摘,今晚月滿卻是良時,我這便去山中探看,可有造化。”

  語罷,羅冠清舉步欲走,卻被完顏旻一把攔住:“且慢!薛醫仁心仁術,在下深為欽佩,隻是今晚,卻是萬萬入不得山的。”

  羅冠清停下腳步:“為何?”

  “當日我軍在蜀山平野所以戰敗,乃因冥曌軍主帥午啟所用之毒計,便是開啟了蜀山腳下的餓殍域後門,放出千萬餓殍,吞吃了我軍百萬神兵。如今這些餓殍個個伏在我軍殘骸上,今晚月滿,便是百萬屍變、群魔亂舞之良時,所以我等一路前來都異常謹慎,隱蔽聲響,方才請薛醫熄罷室中光火,也是為妨此處被殍屍群發現,如今漫山遍野已皆是四處尋食的屍骸,這些餓殍來自冥荒腹地、世界之底,生性饑腸轆轆,大吃九界,今晚,任何人等都是萬萬不能入山的!”

  羅玄正在遙觀全場,聽得此言頓時眉峰一皺——羅冠清所言天一生藥用磬不虛,因最後一盅方才已用去了他的背脊斷傷。他更想不到的是,眼前異元神麾下的這名金旗旗主完顏旻,便是羅冠清的父皇,亦是他自己的祖帝爺——金朝開國帝王完顏阿骨打。

  想來阿骨打在人間縱橫睥慨,大殺四方,壽終正寢後入了這冥疆九泉,仍是不免再入軍戎殤囂,神兵戰場,譜寫全新史詩。

  卻聞環廊群山深處傳來鬼梟怪聲,隻見遠山峰頭,一尾巨大梟神獸展翅飛來,險險掠過伽藍寺頂,它雙翅一張,月光全覆,整片魂竹山原已陰冷,此時更顯黑沉一片,莽莽死氣從四周群山野壑中蔓延襲來。

  羅冠清一驚,隻見前堂中眾人皆是凝眉緊目,個個立在當場,鴉雀無聲。完顏旻聞聲遠眺望去,嗓音低沉而緊促:

  “不好,想是方才武姑娘哭聲驚動了餓殍,如今已團團向山中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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