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紅塵皆苦
數名獄卒念起禦行咒,轉眼飛越層層黑山險嶺,羅玄被架在巨大的十字車上仰麵躺著,隻見得夜色中螢火流離,如繁星點點綴入下原蒼穹。此刻的他身無縷蔽,透心徹骨的寒涼晚風潺潺侵入骨髓,肩胛骨上的空洞生痛卻向他心中注入一絲頓悟,當年,同樣的苦,卻也是他親手施與聶小鳳的。
當曾經傷害最深之人,成為心頭最珍愛之人,再憶及往昔予她般般顛亂梟錯,舉手屠迷,那種滋味,直如日河倒懸,地獄升天,令人痛不欲生。
突而明白,今日一切,種種都是報應。
他感到身體一頓,是一行人在黑山荒嶺深處落了腳,四周魂竹林立,冷霧繚繞,一處殘破的寺庵掩映其間。
羅玄依稀望去,隻見庵前匾牌上書“伽藍寺”三字。不想這冥疆深蠻之地,卻也有遁佛之處?
“恥醫!快出來看看這熔鬼,他的骨脈還能不能醫好?”紅寮行事火急火燥,在寺前便嚷起來,卻半天不見寺門動靜。
紅寮正待發作,藍寮目光止了他,對著寺門作個揖:“薛大夫,我們知你久不問事,但此人乃曌君欽定的輔靈艦纖夫,他一日不康,一日不歸海岸上便會蹉跎萬名生魄,誤了他們轉生時辰,想非大夫所願,您便給看看吧!”
卻聽門扉吱呀暗響,沉夜中格外穿刺耳膜,寺門一尺一尺向兩旁洞開,仿佛被巨手緩緩雙推而去,內中幽暗昏惑,半絲人氣都不見。
獄卒們抬著羅玄魚貫入,寺門在身後沉沉閉合,幽暗犀燈顫顫燃起一盞,映得這滿堂鬼卒冥獄的寺庵內堂,愈加陰障森嚴。
堂內哀殘凋敝、絲結髏懶,一鐏陶土庒就的大悲音佛像鑄在佛龕裡,通簷頓地,在一室幽染橘光中兀自偉岸醇莊,不合時地。
循著衣袍委地的絮簌聲,一名灰襟迢長、舉止鈍怠的鬼麵人緩緩從後堂繞來,百無聊賴地立在亙殘璧斷的佛龕前。
羅玄躺在受難十字上,十字架身兩端傳來的陣陣鑽心噬痛在骨骼中猖獗茁長,手腳和身體早被隱翳不見的受難釘連同這柄高大木架牢牢鑲在了一起,便是歪一歪頭,也會牽動周身劇痛。此時見此人,縱是慘白鐵具覆麵、五官儘掩,項上隻餘兩抹深瞳辨物,比起這一眾青麵獠牙的冥荒蠻夷,也要入眼一些。
“人放下,一月後取,走。”來人探手入他項間初測傷勢後,語調沉邑地對眾冥卒道。
藍寮聞聲,掃一眼眾人,青寮拱手道:“那便一月之後,我等再來。”
一眾鬼卒倒也不作多擾,依序出門,藍寮想起什麼,跨欖出門時轉身補道:“薛醫,此人受傷實屬意外,還望薛醫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灰醫薛恥不待他說完,當麵砰地一聲掩上廟門。
他走去看羅玄傷勢,目中一鎖,道:“竟勞用西域基督難器來看住你,想必是造孽深去了。”語罷,他五指一揮,原本平臥的十字木架直直立起,羅玄全身的份量頓時被雙手雙腳中的無跡釘一一撳住,垂直掛下,痛得他喉中暗自咕隆一聲。
灰醫轉身步入佛龕後,這十字架狀的基督難器便隨著他的腳步一頓一頓,駐躍前行,每落次地,都痛得羅玄周身撕裂,牙關亂顫。
尾隨他穿越龕後的邃長索道,一路黑沉壓抑,原來這荒山寺宇隻是一處入口,薛恥將羅玄帶入一處簡陋卻寬大的醫室,簷峮四周澹水洞明,光亮盈實,羅玄虛目一抬,便識出這裡置放有上百味神農異草、杞山藥引,正於高大櫃架上次序井然地排開去,當下心中略為作定,想來這確是一名抄手冥醫。
一連數日,冥醫薛恥將魄針、骨墮、血錐、哭笑煞、唐音殤、心魔杵等治愈修補靈魄之冥醫術數、法器儘數用去羅玄之身,再輔以黑瑱接骨膏、餘臻子和天一生藥將他的周身塗滿,層疊包裹起來,拆布之日,他額外將羅玄拔下基督難器,示意其走出兩步,羅玄勉力出腿,一沾地卻又倒下,疲軟如泥。
薛醫連連搖頭:“果然不得,你骨魄已儘毀,封天劍之傷,注定無藥可醫。”
羅玄覆地喘息,卻連扭頭之力都不得,身體隻得以一種怪異姿態向上看他幽白麵具:“冥原上的百姓因為我已延誤轉生數日,還請薛醫早日通知冥卒,讓冥曌另尋執纖之人。”
薛醫卻看他:“冥原百姓皆是通過轉生塔前去投生,緣何要你拉纖?莫非你要去投陽洞?”
見他久居冥荒世外,朝野不聞,羅玄不由憶起了他的父親羅冠清當年的三句箴言——醫不及兵,醫不及匪,醫不及佞。
見這冥醫薛恥多年隱居不問世事,想必也是不願被扯入世俗糾葛,今日他既成醫己之人,羅玄當下覺得應該將此事的來龍去脈對其坦言相告,便將連日來一應重重悉數告訴了他,包括自己如何毀去千魂鼎、浮圖塔,如何被提去十殿受審,又被冥曌曠異天緝罰來此等等,唯一隱去不提的,便是身上血池獄傷的來由。
薛恥聞得此間種種,目中無多波瀾,卻在羅玄講述到此番在下原之下受傷的緣由,乃是為了保住聶小鳳的轉生冊時,側身問了句:“是麼?便是經過了那血池刑殤,你魄體所藏的轉生冊還未毀去?”
被他一說,羅玄立刻想到聶小鳳的轉生冊已被嶽飛府上的那名碧衫書僮取走,想必此時已成嶽飛的囊中之物,心頭不由一陣幽暗苦澀,喉頭便如塁了石罟般梗阻起來。
室中沉吟三刻,薛恥卻道:“地獄十九池,雖是為懲九界懷惡犯科之徒所鑄,卻唯獨對人間真情摯愛無能,你在血池受刑之時,必是於心中篤儘了全力,要保住那女子的轉生冊。”
羅玄默第不語。
一抹月光倒映在薛恥麵前的白銅麵具上,微微生漾,他站起身道:“今晚你便在堂屋睡下,明日再回那受難器上。”
空山夜靜,聞得屋後遠處泅水橫迭,叮總入聆,羅玄平躺在堂屋石埀上,暗自揣摩著聶小鳳如今的境遇,想到轉生冊既已在嶽飛的手中,於她總是好的。
這些時日以來,除去醫斟問詢,薛冥醫並未同他多作言語,隻是通過方才的一番詢問,羅玄才知自己身經十九府地獄的銷熔刑懲,如今已成九界蒼生、六道輪回中最底戾卑下的靈體——熔魄。
通體永恒煥發著耀目焱紅之灼色的熔魄,便是數十裡外也能教人一眼認出,此乃冥疆十九地獄刑典後的森鬼孽障,隻因在九界中為惡昭彰、天孽不怠,才會落得如此下場。這生生世世的恥辱魄烙,於此便是板上釘釘,再無轉圜。
羅玄本能地向下挪了挪欲閉上的雙目,並無眼瞼,隻是習慣罷了。曾經費儘心思,以為自己或可與小鳳在此冥荒異境中重新開始,一拾塵世舊緣,誰料卻生生弄成這般,如今她便是站在他麵前,他也是萬萬不敢與她相認的。
其實嶽飛也不錯。
他如此想著,空洞眼廓內不免層層暈上沁骨潮濕。
耳膜卻突地被一股輕簌而尖厲的刮花聲撓了一下,仿佛有森長指甲在廊中牆裙上緩慢地劃過,那刺耳尖聲時淺時重,持續不斷,越來越近,孤零零地回蕩在萬籟俱寂的山林古刹中。
羅玄心頭森寒突起,隻見堂屋外側空開的軒廊簷柱上,猛地覆上了一隻垢骨蒼白、腥紅撳甲的女人骷掌。
他閉住呼吸,不一會,堂屋外緩緩挪進一名白衣絛發的女鬼,她雙袖垂墮,舉止森冗,一步一顫地向內室挪來,層層黑發褶在麵上,不現半絲容貌,直如傳說中的無臉魑魅。
她骨骼扭曲,身形怪遁地向羅玄所躺的石埀逼近,見她雙肩一高一低,襯得頭顱歪耷,黑發傾瀉,甚是可怖。
羅玄眉中皺起,身上卻遍布重傷,毫不能動,想張口喊叫,周遭空氣卻早已生生凍成矽膠,半絲音波都傳不出去。
女鬼咽喉間發出嘶嘶嘶的古怪漏氣聲,仿佛好奇,又似**。她走近羅玄頭頂,長袖中探出兩隻森森白爪,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腦袋,羅玄頓覺周身冰赤,陰寒咆哮,魄體上生生結出一層層嚴霜,女鬼的黑發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他臉上,羅玄見她竟俯臉下來,從他頭頂百彙穴中啜啜吸取自己體內殘存的精魄。
這些時日以來通過天一生藥和薛醫勉力醫治方長出少許的靈肉,如此便輕易悉數落入那女鬼腹中,她吸得熱烈開心,口中砸砸作響,更探出冰涼舌胎入羅玄腦中搜刮靈肉,羅玄勉力左掙右晃,頭部卻被她牢牢攥在雙爪中,她鼓足腹腔,一陣猛烈長吸,羅玄賁出一聲大叫,旋身從石埀上翻滾落地,勉力向堂外翻爬,背上卻狠狠一重、一涼,如被一副棺材蓋猛地壓上。
女鬼展開四肢趴上他身,抱著頭顱左右吸吮,十指腥紅深嵌入羅玄項間。羅玄被她如此禁鉗,一時覺得整人便如一枚瓜果,正被她恣意吞噬瓤中液肉。
絲絲記憶隨她吸吮,漸從體內抽去,不!不能忘,小鳳,小鳳,他不能忘!
羅玄雙手顫抖,十指深紮入土,緊縮深心,腦中卻渾沌漸重。想起自己往昔一生,那些顛沛離亂,恩怨蒺藜,陰差陽錯,善惡不分,眼看往生種種便要化作他人腹中餐,不由愈加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不由回溯起今生源頭,腦海中還隱隱憶得那時,小妹羅憶無辜的髻頭血,謫母段可卿臨終的淚漣眼:
“玄兒,殺了她替我們報仇!”
他目中閉起,一生絕望如醍醐灌頂。背上一輕,巨大的份量突然遁去,他艱難地回頭,卻見那女鬼高高飄在屋中簷頂,懸地半丈地看他,長發微擺,仿佛充滿疑惑,森黑垂髫中,卻有兩汪幽深隱隱攢動。
突聞耳旁刺來薛恥高聲:“可卿!住手!”
他灰袍席卷如風過殤沙,轉眼飛去空中接過那白身女鬼攬在懷中,溯地穿透屋牆而去。
一聲可卿,卻在羅玄的心頭炸開了鍋,他咬牙起身,強調出連日來醫症所得的殘餘魄力,緊追二人出了堂屋。
身在外堂,方知這冥醫薛恥的宅中實則進迴若乾,廂屋接踵,卻見薛恥懷抱女鬼遠遠拐過曇廊,入得一間通亮主屋內,羅玄匆匆趕去,兩扇屋門正巧訇聲閉上。他隻得立在屋外,目光穿透薄弱牆裙向室內望去。
卻見薛恥將女鬼放在案前躺椅中,轉身在她身旁坐下,那女鬼腦袋一徑斜耷,沉默不語,薛恥見狀,竟歎了口氣,伸手去撥開她麵上長發,行致輕柔溫存。
女子長發朝兩旁撥開,羅玄倒抽口氣,原來她竟是同自己一般,五官熔糜,頸節骷縱!
那女子遭薛恥突然撥開頭發,迅速轉避身去,薛恥也不迫她,口中卻笑道:“可卿,你我老夫老妻這麼些年,你便是連樣貌都不肯讓為夫多看一眼麼?”說著,手掌渾厚覆上女鬼肩頭,那鬼魅簌地一顫,背影竟顯婀娜柔漾起來。
“我知你急於采補魄氣以修補在那鐵樹地獄之刑損,但此人是冥曌欽定的纖工,你若食了他,隻怕屆時便有數千冥兵獄卒找上門來,為夫辛苦將你藏在這下原腹地如此多年,若你被他們抓回,便會按律送去望鄉台,製成靈元,你叫為夫如何是好?”
那女鬼聞言身形僵了一僵,想是害怕,卻也並不看他,薛恥見狀,輕輕入手將她攬在懷中,唇齒附在她森黑發鬢,柔聲道:“彆怕,為夫不會讓你有事。”
燈下,女鬼背影漸趨顫抖,泣聲溢出,卻是聞言落下淚來,身子掙脫開去。薛恥見她如此,更是雙臂環顧上前,連連低哄,見她哭得厲害,卻還執意背著身體不看他,薛恥喟然一歎,伸手去自己麵上摘下白銅遮具,擲去一旁,將她重重圈入懷中。
父親羅冠清闊彆半生的容貌便如此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羅玄的喉間頓時湧起汆汆溫熱顫抖,無邊魄淚已滾滾而下。
“可卿,一切都是我錯,我不該娶你過門隻為養育玄兒,不該心急手重誤傷我們的女兒,更不該撇下你和憶兒,隻為相顧於鏡靈。我為夫不義,害你為我自儘,更害你犯下離間骨肉之罪,在鐵樹地獄受穿身酷刑、變成戮魄,我更為父不憚,若非我誤殺憶兒,使你恨我至深,以你之心性,斷不至唆使玄兒弑母,犯下滔天大孽。可卿,你今生一切苦楚源頭皆因於我,是我當初待你不公,未能全心相報你一生所付,如今,即便身犯冥曌大律,我也不能任你被抓去服刑。”
羅冠清側頭看向懷中女子,道:“可卿放心,我此番收留的這名熔魄,便是要拉輔靈艦前去投陽洞的纖工,等過些時日你再恢複些靈體,可經跋涉遠行了,我們便趁他不備登上輔靈艦,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前去投陽洞轉生,離開此地後,你便再不用擔心冥卒追捕,如此可好?”
提到弑母二字,白衣女鬼背影一動,十指在兩匹水袖中捏得生緊,禎禎入骨,羅冠清握住她手,細細攤開,沉聲述去:“我雖曾摯情於鏡靈,可你卻是我最大責任,如今鏡靈已轉生離去,我與她彼世之緣,已成善結。如今我唯一所係,便是可卿你,冠清隻願能得最後一個機會,與可卿再赴紅塵,相對百年,此番必定不離不棄,同去同歸。”
言罷,羅冠清執起段可卿之手,沿著她森森的十指逐一吻去,段可卿終於熬不住心中大慟,抱住他肩頭,臉龐整個埋入,簌簌顫抖不休,宣泄哭聲回蕩在長涼荒夜中,倍增淒痛。
羅玄的心在母親的哭聲中突地豁然開闔,半生抑鬱殤恨,與得知真相後的撕裂不甘,都隨著養母段可卿此刻哀慟哭聲,流逝遠去。
紅塵皆苦,原來冇有誰,不值得原諒。
隻見父親摘下案頭一抹梔子花,托起謫母顴骨森突的臉龐,淺淺插於她額角,笑道:“漁陽顰鼓動地來,羽衣霓裳黯然收,漁陽郡主段可卿之美,莫說大理全境,便是四海九州,傾城天下,亦是此間無兩。”
段可卿的戮骨臉龐生生蘊起一絲妍染綺紅,映在白皚皚的骨龐上,竟仿如初櫻綻雪,新芳於陽春三月。
羅玄一步近前推開房門,將身一躬,直直跪在二人麵前。
屋內雙人一驚,齊齊看向突然闖入的羅玄,段可卿的一雙湮白水袖發起抖來。
“爹,娘,孩兒羅玄,給你們請安了。”羅玄恭首抱揖,傾身覆地,袖擺長披,深叩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