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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粉身碎骨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百千萬級凶鬼岩階,螺旋狀沿著下原底部的巨大地裂持續旋轉而下,無底黝森地延伸至地心深處。

羅玄隨著藍麵鬼卒的驅魂咒在空中浮動向前,身旁一側便是無底深淵,萬點遊穎不定的藍靈鬼火在四周高廓延展的陡峭鬼壁上焯焯幽亮。

不知走去了多久,前方終於呈現了微薄的光亮,伴隨著萬馬齊喑的轟鳴聲,羅玄勉力矚目望去,隻見眼前豁然開闔出一片一覽無遺的腥紅汪洋,洋上聳立著連脈起伏的巨大黝黑山體,座座相連接踵,占滿了整片原下天地。十九獄的岩漿從高處奔落,滾滾洪流在此彙成一處,擊打在底部的巨大黑岩上,滾沸的高溫將巨石燒得滋滋作響,蒸霧彌漫。

海麵上漂浮著數不儘的骸骨,正隨著海浪上下浮沉,它們個個半死不生地掙紮撲抓著,仿佛在尋找最後的依附,卻隻能抓到彼此,為爭一口呼吸便急急將對方按入水中,借著那股浮力探出海麵透一口氣,不一會兒水下的活骷掙脫上來,再將上麵的生髏活活壓下,如此鬼哭哀呺,周而複始。

行至巨大的汪洋碼頭,兩名鬼卒終於停下腳步,卻見一側洋口海岩上巨大的斑駁古纂字體依稀刻寫著——奈何洋。

“此處便是下原之下的奈何洋,投陽洞所在的地獄腹底便位於下海的儘頭,從此,每日你便在此等候輔靈艦載滿魂客,然後便沿著這條不歸海岸線,將靈艦一搜搜拖去三萬裡下的投陽洞。輔靈艦每日醜時出發,亥時歸來,日發三班,須當日往返,若有一艘延誤,耽擱了眾生投陽,便將你投入洋中喂養這些浮沉骸,你可聽得明白?”

青麵寮卒一邊吩咐,一邊走至懸崖旁,他左手往川下一撈,從深海中提起一條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錨,重重拋去羅玄腳下: “每日亥醜間的子時,你有一個時辰可在北崖下魂役洞中歇息,待翌日工時一到,立刻出發!”

羅玄放眼望去,隻見巨大的輔靈艦群正攏在層蔓水霧中,於紅海上若隱若現,被鐵錨一拽,高廓的艦身在海麵上連連搖擺。

三艦組隊,勃然龐大,每艦上都擠滿了黑壓壓的冥原百姓,各艘艦頭上皆由一根粗大鐵鏈拴去一處,彙合成羅玄腳下的那根巨大的柱狀鐵錨。

“今日醜時已過,還不快快執纖,不然便算你怠工一日!”紅燎鬼卒厲聲吼道,羅玄麵無表情,彎身去拾鐵錨,他此刻體內魄力全無,鐵錨重如泰山,紋絲不動,紅麵鬼卒將手中鎖魂栓狠狠一扯,羅玄的肩胛骨內頓時發出喀蹦脆響,他痛得哦了一聲,錯開兩步。

“有本事毀去浮圖塔,卻冇力氣拉動輔靈艦?”卻聞一旁,一名麵粱凹陷、容貌幾不可辨的鬼卒咯咯笑道:“好生厲害的野佛大曌,此番可真是普渡眾生啊!”

一眾鬼卒冥兵聞言也紛紛哄笑開去,羅玄站穩腳跟,冷目無視,又去拉動三艦之錨,這回他凝神提氣,丹田暗鎖,腳下注力,隻見那深入雲霧的鐵錨端頭一顫、一揚,三艘巨艦忽然在海麵上動了一動。

眾鬼卒見狀皆愣住了,卻不料身經血池獄後,他竟還有餘力拉動洋中三艦,幾名警覺鬼卒當下已連連後退開去,交頭接耳不止,卻也無人再敢冒然上前。

“拿著!”紅燎鬼卒迎麵擲來一物:“此乃投陽洞路徑圖,你途中須經過的餓殍域、修羅山、殤沙漠三地皆有標識,你可小心上路,若丟了一名魂魄,便是瀆職重罪!”

羅玄伸手接過地圖藏於魄體內,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已儘數在血池獄中毀去。如今他雖是容貌皆糜,便是段可卿、樂鏡靈在此也認不出他來,但心中確也無法接受如此破罐破摔、赤身露體地上路,當下轉身對一眾獄卒道:“此行山高路遠,且為官役,我衣不蔽體如何成行,還望列位有心,賜件衣物。”

鬼差們聞言,紛紛麵麵相覷,卻聽那凹麵冥差又陰惻惻出言:“佛曌爺好大的麵子,雖已成熔鬼殘魄,體不存焉,禮數倒也未曾儘忘。”

聞此人聲色,羅玄這才覺出一絲有異,當下仔細觀之,隻見這名卒的身材較其他冥卒皆小出一圈,麵上凹陷無底,膚色卻還白淨。

見羅玄打量於他,此冥卒又笑道:“佛曌爺貴人忘事多,必是記不起我了,也對,我被聶小鳳害成如此這般,全因佛曌爺當年在陽間見死不救所賜,如今,卻是還有誰能認出我玉骨冰姬俞罌花的本來模樣呢?”

她遠遠看著羅玄,走去接過紅麵寮鬼手中的拴魂鏈狠狠一抖,羅玄肩胛骨上便又臨一陣裂痛,她笑道:“神醫丹士羅玄,你還認得出我麼?”

她動手將麵上凹陷的五官一寸寸向外摳出,一手又伸入後腦,將深陷的臉部輪廓一分分頂出來,直看得人眉目連連生寒,一旁的冥卒鬼獄卻都早已見怪不怪。

“原來是你。”羅玄這才認出她來,他單手捂住肩胛骨,語下一沉。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便是在陽世間與聶小鳳結仇,後被小鳳設計殞命的玉骨妖姬俞罌花。隻因羅玄當年不問世事,未曾阻止聶小鳳利用鬼仙萬天成奪她性命,她便從此記恨在心。

卻不料於這冥疆九泉,下原之下,奈何汪洋之側,他羅玄竟還有同這等陽世孽結迎頭再遇的一日。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你為阻聶小鳳還陽轉世,竟然毀去了九座浮圖塔!甚好,甚好,我正想修為一滿,便去原上找那賤人算帳,她若早早投去了陽世,我反倒還要逾界去追,你這一鬨,倒是省了我不少氣力!”

俞罌花對羅玄傳音入耳,用的卻是精純的冥仙修為。

見她牙關緊咬,眸中恨意叢生,想來在冥疆這些年,她的靈魄修為亦是大有長進,隻為等到能上原報仇的一天。

羅玄胸中一緊,時過境遷多年,她竟還對小鳳存著如許深的恨念,哪怕身處這下原,躋身鬼卒,也還想著找小鳳報當年的一滅之仇。

見她對自己說話時用了密音術,羅玄亦暗中應去:“你也不想所有鬼卒皆知你同冥原百姓的私人恩怨,小鳳是我門中弟子,她當年與你結怨,說來都是我教導無方,你如今有何怨忿,便衝我一人來吧。”

俞罌花麵上微笑,腦中聆音:“放心,便是衝你二人而來。”忽然卻緊緊盯住羅玄的胸前,驚呼道:“竟是連那血池地獄,都無法毀去這賤人的轉生冊麼?!”

羅玄一驚,低頭看去,隻見自己胸前魄體上,聶小鳳的禤黃轉生冊已從中探出了半截,頁首上清楚纂寫著‘聶小鳳’三字。

卻不料曆經血池獄的銷熔,聶小鳳的轉生冊竟還完好無損地藏在他魄體之中!

想是方才博儘全力拉纖時驚動了它,羅玄忙丟下三艦鐵錨,伸手去護,俞罌花迎麵抓來,五指上生出尖長爪穢,鋼刃般齊齊刺入羅玄周身,羅玄皺眉將胸前護得生緊,身法卻仍是陽世深傳,他步履繪圓有致,避讓有方,一時讓俞罌花無從下手。

俞罌花惱羞成怒,將手中的拴魂鏈狠狠拽去,羅玄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她飛身一腳踩住他頸項,羅玄動彈不得,突覺一股尖刻的疼痛從背後向胸前徑直鑽入,“住手!”他心中大駭,果然是俞罌花的一隻白骨利爪已穿背而入,血淋淋地從他體內揪出了聶小鳳的轉生冊。

羅玄臥倒在地,動彈不得,圍觀一眾鬼卒冥兵數百人,並無一人上前,俞罌花高高揚起聶小鳳的轉生冊,向眾人喜色宣道:

“諸位,這便是我那陽世宿仇聶小鳳的轉生冊!此女陰狠狡詐,在人間殺戮如麻,所荼害之人何止千萬,可惜此女遁入冥原後便隱姓埋名,蹤影不見,我入冥原後晉列冥卒,整整追查了她二十年,今日我見得十殿閻君親懲這個名喚羅玄的熔鬼,才知道聶小鳳還未去轉生!真是天助我也,如今隻須將此女轉生冊交予十殿閻君,便可查獲此女在陽間所為種種,必可將她打入這下原之下,永受腹地萬刑之煎熬!”

羅玄一時急得千言萬語都梗在喉頭,隻顧朝她伸出一手,俞罌花眸中生狠,拴魂鏈一掀將他高高揚起,半空中揚起一腳踩入他腹中,羅玄被她從上而下踐踏在地,耳內一團嗡鳴,周身魄血已儘,早痛得麻木。

她居高臨下地看向腳下人,滿目愉悅音容:“羅玄,我這是在幫你啊,她很快便會下來陪你了!”

說罷,她伸手去開轉生冊,卻左翻右轉,如何也打不開,眼見轉生冊上暈出一輪輪金色光漾,她一愣,遂發現了佛曌封印。

俞罌花頓時狠狠瞪向羅玄,見他麵無表情,她眸中一轉,柔聲道:“羅玄,你打開這佛曌封印,我便放你離開此地。”

羅玄唇角已碎,卻也扯出一抹恥夷,頸項向另側閒閒撇去,俞罌花見他如此表情,更加怒不可遏,手中拴魂鏈再次揚起,狠狠將他砸去一旁的猙獰山壁上。

“你開不開?開不開?!”她連聲喝問,飛上高空一路前行,拴魂鏈拎著羅玄一下下砸去四周每座陡峭的山壁和海岩上,羅玄鼻梁斷塌,唇舌凹癟,周身骨節寸寸粉碎。他方才被新月閻君的伏魔槍斬斷了脊椎,又遇封天劍毀去周身經脈,再落血池煉獄銷筋去骨,如今又遭如此凶狠的接連撞擊,身上因受益於佛曌禦護而殘存下來的殘魄餘筋,至此已完全折毀。

羅玄筋骨全斷地趴在方才撞入的海岩上喘息,身體沉如沙袋,突地眼前一晃,又遭俞罌花臨空拔起,這回卻是飛上了奈何汪洋。

望著身下黑壓壓一片嗷嗷待哺的活腐惡骷,俞罌花咯咯笑道:“你何時想通了,便拽拽鏈子。”

羅玄身體一沉,直直掉上奈何海麵,落入無邊無際的浮沉骸中。

他凝識閉目,任憑身上千噬萬蠱、鬼撕殍扯,浮骸們見到新添食糧,紛紛湧來顫巍巍地把羅玄按進深海,滿目的腥膻血紅向他一身空肋中灌入。

羅玄感到自己已同這片奈何汪洋融成一片,彼此不分,身上的拴魂鏈卻還在節節顫動,是俞罌花在試探他有否討饒之意。

羅玄雙手探進前胸,齊齊掰斷了自己的兩彎鎖骨,拴魂鏈無所依箍,懸空彈將上去,俞罌花始料未及,隻覺手上一輕,拴魂鏈的另一頭已高高彈回空中,她拽著魂鏈,懸立在一望無際的奈何洋上愣住了。

千萬浮沉骸興高采烈地向羅玄湧來,他眼前儘是腐齒爛肉,肋骨掛絲。

殘留光暈掩去,被它們擁進深海,羅玄的心中竟浮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安詳。

冇人能打開聶小鳳的轉生冊,唯一可以之人,今日便永沉這片奈何汪洋。

四下昏黑,周身噬痛中,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徐徐升起,海麵越來越近,那股力量嘩啦一聲將他拔出了奈何洋,他眼簾微啟,卻見身邊站著一位青碧衣衫的弱冠少年,他正提著羅玄一臂,在海潮之上帶著他襲襲沿走,來人步履飛揚,轉眼便至岸邊,將他置下。

羅玄身癱如泥,模模糊糊地認出他來,竟是今日在閻羅十殿中見到的那名嶽府書僮。

少年袖風一動,色澤禤黃的聶小鳳轉身冊便“撲地”飛出俞罌花掌握,穩穩落入他手,少年抱揖道:“冥卒有勞,在下嶽仙府僮諸碧,奉戰仙之命,已收妥熔魄羅玄身藏之轉生冊,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提身朝百萬鬼階之上飛去,“你是何人?站住!”餘櫻花如何肯放,當下緊緊追去,眼看至他身前,少年旋身一轉,掌中浮現出那枚上仙嶽飛在望鄉台上示於眾人的朱雀曌令。

俞罌花見得上仙令,周身狠狠一抖,咬牙向下原地麵降落,跪拜了下去。

地底眾人接連跪作一片,少年看都不看,高升的碧青衣綢淨如雲端細邈。

“諸君在原下所為,我可酌情向閻殿呈報,望各位好自為之。”少年憑空落話,泠朗清脆。

海岸上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俞罌花一跺腳道:“該死!又讓那賤人逃過一劫!”

那藍寮鬼吏此時打圓場道:“算了算了,他是曌君定下的拉纖人選,還是莫再多生枝節,趕緊放他踐工去吧。”

一眾冥卒這才齊刷刷回頭去看羅玄,俞罌花見他匍匐在地,身體已遭摧折如軟泥,她方才情急,隻顧逼出聶小鳳的轉生冊,卻忽略了羅玄乃是冥曌神君欽定的拉纖人,一時也冇了主意,垂下腦袋。

紅寮鬼卒見眾人都不發話,越發急了:“他如今這般筋骨全斷,還如何拉纖?”

青寮沉吟片刻,道:“先將他送去閻醫薛恥之處罷,看看是否有救。”

一眾鬼卒便動作起來,紅寮口中喃喃起咒,隻見一旁的岩壁聞聲自動大開,內中竟展呈出成百上千件審訊所用的嚴刑器具。

眾寮從千百件刑具中搬出一枚高大的十字木架車,他們七手八腳地將羅玄置於其上,一齊推著他上路。

羅玄埔一沾上這輪十字木架,頓時發出一陣慘叫,隻覺得有幾十枚寸長的尖釘正朝他的手掌、腳背、各處骨踝關節一寸寸打入!

雖無魄血流出,卻將他痛得周身直抖,聲出如鬼!本已氣力全消的筋骨,在這些尖釘的襲擊下更加抽絲剝繭、死氣沉沉,這輪木架車上仿佛森森遞來整個人世間的悲哀、疾苦與彷徨,瞬間攻入心房。

“此乃何物?”他顫著唇問。

“這可是西域神諡——基督受難時所用之十字木架,九界生靈沾上它皆無機可逃,用來看住你這位佛曌爺,也不算大材小用罷!”

俞罌花笑著應道,見她容顏複又凹陷進麵骨,隻得以半頭長素掩之,羅玄想起這便是她在陽世被萬天成掌力所殺時的模樣。

原來她這麼多年來一直便是如此扭曲怪狀,難怪這般深心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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