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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冥曌異天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羅玄提身高立,掌中的金光佛輪推出巨大忘咒,從天而降,半空中那忘字比劃一一分去,展成碩大的金色羅網將眾人團團罩在其中,十殿閻羅與冥界眾仙紛紛運功來擋,麵上的表情卻俞顯迷茫。

這抹憶之方如今已奏效得越來越快,羅玄正鬆下口氣,突然目中一亮,卻見一圈巨大的靛藍光暈如海潮般從閻羅十殿底部沉沉升起,自下而上,將籠罩眾人的佛曌忘咒生生推送了回來!

羅玄吃驚不小,揚掌將退回的忘咒揮去一旁,這種回擊的法力大開大闔,境界不同於在場所有仙、神。

遠目中,隻見十殿深處徐徐飛來一人,不疾不緩,待他近前,卻是一位右手持金鳥籠,左手捏把湘竹褶扇的青年男子,他年方不逾而立,容顏清霽英朗,不輸銀川,高緞華衫配翎鈺,潑墨高髻上閒閒扣了頂錦色冠冕,一身裁月天帛,考究素雅卻點到即止,一眼望去,隻道是陽世京都中哪家紈絝子弟,卻又襲帶了股不相合宜的濃鬱書卷氣息。

滿殿眾生與十殿閻羅君一見他來,紛紛五體投地,匍匐拜倒,新月閻神更是汗出如漿,以頭抵地,向上道:“小仙緝凶不力,驚動曌駕,罪該萬死!”

“無妨,你們都冇事罷?”來人平聲向下方諸人頷首。

“啟奏曌君,臣等無事,可黑白無常二位進仙。。。已均遭不測!”新月閻仙應聲呈報,痛心疾首。

來人聞言不見表情,閒閒立在空中,他如履平川,又飄似雲邈,左右打量著羅玄,眉間帶惑地對著手中金鳥籠道:“小姑奶奶,我認不得這是誰家佛曌祖宗啊,你幫我看看罷?”

說時遲那時快,金鳥籠中嗖地竄出道朝陽般豔麗的閃電,半空中雙翅一展,卻是一尾燦爛奪目、通體赤金的百靈雀,它兩隻眼燦比辰星,仿佛便是天上最亮的兩顆珍寶落進了眼眶。

這金百靈雀飛來在羅玄頸上一啄,羅玄伸手去擋,它已飛快抽身,羅玄被它哆去一滴血珠。它口中嘖嘖回味,鳥環喃喃蠕動半響,突然靈翅大扇,麵向那名男子大嚷起來,卻是一抹嬌滴滴、含嗔帶惱的女子聲音:“不認得不認得,你總給我出難題!這是什麼怪物,八界七十二重天,除卻人間一抹紅塵味,便是處處也嘗不出此人來曆!”

那人聞得金雀之言,一愣,放手便讓鳥籠浮在空中,他低頭想了一想,袖中一揚,現出枚金鉑卷軸,軸頁一展,竟有鋪天及地之長,生生落去十殿地麵壘成數圈,一待展定,原本空白的卷軸上便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名氏。

他揚起手中瀟湘扇朝卷宗上扇去,隻見卷中的人名一個個飛出,向羅玄撲來,這些人名皆是金光閃閃,同羅玄身上佛曌甚是宜彰,名字一到他麵前便枚枚消失,卷中相應人名便一亮,後也暗滅隱遁去了。

如此,一連將卷軸對去了數百米,從頭到尾,卷中的人名一一在羅玄麵前消失遁去,百丈卷軸上又變回空白一片。

他連連搖頭,正色對羅玄道:“既是連這千佛錄也查不出尊曌的上界真身,則閣下想必並非大梵天人,亦非正宗佛曌,如此,便可解釋你連日來犯我冥疆大亂、屢背我冥曌法典之舉。界不可一日無規,你既犯我冥曌法戒,我便須按律追究。另,尊曌屢次使用忘咒,實乃有違眾生之自由意誌,孽鏡台乃世間最誠之物,它所印證之事實早已同天印鑒,亦是閣下當年本心所為,一生都無法磨滅,你如今又何須耿耿於懷。難道將它毀去,曆史便會改寫麼?”

說罷,他羽扇一動,滿地的明鏡碎片紛紛飛向高空,一一整合,瞬間便恢複成完好如初的孽鏡台,一應眾生見狀,愈是匍匐膜拜,滿殿唏噓。

“你便是冥曌之神?”羅玄沉聲發問。

“正是。”他持扇抱揖,倒也恭親。

“你可知你座下黑白二仙不但假公濟私,且為升仙班不惜罔害人命,你所言之眾生自由,便是如此?”見他神法初露,便已彰顯無窮奧妙,羅玄當下便將那黑白二仙欲將無辜的小鳳熔成靈元一事在眾冥仙麵前和盤托出。

冥曌神聞之一愣,他沉吟半秒,手指捏動,目中便現了然:“原來如此,他二人擔任掌禦代仙三百年間,共造冤假錯案八十三起,熔去無罪靈元十九枚,剿殺清白魂魄三十七人,私自挪用曌庫神器六回,今日他二人所遇,確是因果循環,大限所定,我便不追究了。”

“曌君!”卻見新月閻神在身後還欲追辭,冥曌神側頭道:“善惡有報,此事無須再提。包拯,你在陽世被奉青天,該是何等明察秋毫,難道一入這冥原,你便不知他二人行行總總了麼?”

“小臣確實不知,已有瀆職,請陛下賜罪!”新月閻神包拯聞聲俯首,身後九殿閻神一見,紛紛求情。

羅玄看去一眼地麵眾仙,發話道:“你這冥界的格審製度,本身便問題重重,閻羅庭訓共分十殿,上傳下達都要好些時間,很多情況傳至他處,想已悉數變樣,真假難分,你今日責備他又如何,冥曌製度有缺,難道你自己便能置身事外?”

冥曌神聞言,當即笑道:“說得好!我明日便革新了這冥原的提審製度,並十殿為三殿,分作立法、司法、踐行三部,各司其職,互不僭越。”

招了金絲雀歸籠,他轉身正麵向羅玄,一派和顏悅色:

“如今便來說說你的事吧,閣下既言生冥曌壁非你所毀,我信,這生冥曌壁本是佛祖如來以自身眼角膜幻化而成,自大洪荒時代起便常立天地之間,守生冥涇渭,觀眾生百態,故佛曌中確有人能夠毫發無損地穿梭於曌壁兩端。如今孽鏡台已修複,但你毀去千魂鼎、浮圖塔,導致孟婆湯和眾生轉輪冊掉落凡間,闖下了亂界大禍,卻是非我之力可挽回。如今,冥原中千萬名百姓因你一念之差,無法從轉生塔正常投陽,我隻有開放冥疆最底層的投陽洞以供眾生按序踏上回鄉路。可這投陽洞乃上古所成,身在冥荒深腹、下原之下,要抵達投陽洞,不僅需穿過十九層地府,且途中必經餓殍域、修羅山和殤沙漠三處大凶地,冥原的普通百姓是萬萬走不過去的,我便須將他們置於輔靈舟內,再由人一批批將他們安全送去投陽洞。既然禍事乃閣下所闖,這個苦差,恐是非閣下莫屬了。”

聽他一席話通情達理,羅玄心中雖有釋然,卻還難掩一重憂慮,當下抱揖道:“既是我闖下的禍事,我來承擔便是!冥原上有多少百姓欲去投陽洞,我可悉數護送,但須冥神再答應我一個條件。。。”

冥曌卻立刻搖頭:“不行。”

“為何不行?”羅玄麵色一慳,這冥神甚至還不知他所求何事,便已拒絕。

“我知,你不想那女子知曉你在陽間曾犯弑母之孽,要我對在場眾人頒下封口詔,此舉萬萬行不通。我早已說過,孽鏡台所呈樁樁皆是事實,你抹煞眾生所見,便是意圖掩蓋曆史,有悖眾生自由之冥生原則,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

冥曌邊說邊搖頭,麵上一片凝重。

羅玄一愣,見他神情挺拔認真,竟現出一副書呆子模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想到腳下這一萬一千餘人今日若帶著從孽鏡台中所見的記憶離開了閻羅十殿,明天整個冥原便不知會將他的弑母舊事傳至何等模樣,膛內頓時燜急如猛火煎焦。

當下不欲同他廢話,拔身飛去殿頂,金光忘字佛曌再次雷霆萬鈞地壓將下去,冥曌神見狀眸光一淩,周身泄出靛藍光曌直逼羅玄而來。

他硬生生地接下忘字,眼見金光與靛藍相抵相克,不分伯仲,他皺眉叱道:“尊曌,我便是看在你頂上這枚大悲天輪,一再好言相告,你便是如此為所欲為麼!”

羅玄沉聲應對:“舉手之勞便可成人之美,是你不肯,休得怪我。今日這裡所有人,要麼個個忘記孽鏡台一事,要麼永生不得邁出這閻羅十殿,”他立在空中如浩夜天辰,單手負於身後,衝冥曌神微微揚起下頜:“包括你!”

冥曌得此威脅,朗聲一笑,雙袖顧揚間靛藍光華已開闔四野,將殿下眾人全部籠罩其中:“都說佛界乃九界至尊、創世之曌,界中人個個慈悲為懷、菩提鏡明,卻不知其中還有閣下般強人所難者,真乃害群之馬。我曠異天從未同佛曌中人交過手,今日便得罪了!”

冥曌提身速去,扇風一開,周遭神殿背景頓時褪化,變成無量星河寰宇,他黑發揚動,身後展出萬條星光鎖鏈,彼此交織互結成一張碩大的群星羅網,漫天星虹在數萬網格間飛漩流走,一一歸位後,隻見天網的每一網格內便出現一名鎧甲神兵,個個英風颯爽、嚴陣以待,整張天網瞬間變成了一張偌大的天地神棋盤,將九天寰宇布成了神兵結界。

羅玄見他此等法力,確是與自己先前所遇的一乾仙神皆有天壤之彆,當下不敢怠慢,頂上佛輪亦是灼灼爍亮。

冥曌見他嚴陣以待,卻是笑道:“閣下雖身蓄佛力,卻未得正大佛門的心法教誨,頂多算名野佛。在下雖身處神曌,比起佛曌略遜一階,卻也是一界之下,八界萬萬之上,閣下便如此自信,你連我的記憶都能抹去?”

他此番自信篤然,由不得令羅玄心中生出了一絲惴惴不安,他忙暗念銀川仙君給自己渡入的提神咒,將大悲天輪催至最高境界,當下佛華萬展,照亮了眼前的整片漆黑寰宇,同冥曌的神兵天網分庭抗禮。

冥曌神說攻便攻,巨大星寰在身後突然變成星雲漩渦,宇宙疾速旋轉起來,巨大的神兵天網將羅玄圍住,他眼簾中頓時鋪滿了漫天襲下的神兵攻刃。

羅玄皺眉鎖目,唇中默動,大悲天輪裡突地飛出萬枚燈花佛劍,一一刺穿無數天神精兵,那些天兵一遭佛劍穿身便憑空消失,佛劍立即奔向下一輪天兵。

轉眼對陣了五百回合,羅玄正留心有否漏網之魚,卻聞冥曌神的朗音從坤宇深處傳來:“羅玄,十殿宮門已開,你不想看看麼?”

羅玄一驚,低頭遙觀望去,果見冥原上閻羅十殿的各大拱門正開,無數冥仙從中四散逃出,“一個都不準走!”他急喝一聲,萬不料這狡猾的冥曌曠異天竟用上了調虎離山之計!

當下提遁向十殿出口奔去,遙觀中見冥曌雙袖間真風又動,羅玄隻當他又要耍弄那通天神兵陣,便一麵提起佛曌防身,一麵往下界急衝,待那股吞天滅地的氣息貫至身後,他始覺出不對,一回頭,隻見一柄巨大神劍呼嘯而來!他伸手一擋,丹田中卻傳來一陣暴涼,低頭隻見一柄遍布了圖騰封印的冥光天劍已直直插入他腹中!

劍身上的真氣如十海奔騰,由這些遠古文字刻就的封印中正推出一圈圈光暈,洶湧吞噬著羅玄腹中泄散而出的佛曌金光,雖然從不相識,他卻莫名認清了劍身所鑄的上古文字——封天劍。

羅玄一口魄血長長噴出,直直地從空中掉去閻羅十殿。殿中諸仙已逃得儘皆散去,唯有十位閻羅君還守在原地,一見他落下立刻四裡圍來,神戈嗡鳴,嚴陣以待,曠異天此時落下大殿,身如輕靄。

“不要臉,羞,羞,你偷襲!”他正要發話,卻聞懸在空中的金絲雀籠中已傳來揶揄聲,曠異天頓時掩了一臉肅殺去,抬頭無奈道:“祖宗!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犯下彌天大罪,卻還想著抱美人歸,此番若讓他逞意,你便要我置九界天理於何處?”

“羞,羞,置天理也不用偷襲呀,是你久不練功,怕打他不過罷!”金絲籠中雀鳥上竄下跳,聲如鶯歌,硬說得冥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羅玄趁他二人交談不備,暗運歿身術,咬牙帶劍朝身下宮層中直直鑽去,“彆讓他跑了!”七殿閻神率先發現他地動向,一乾人等持械緊追。

羅玄穿過一層層宮牆,魄血灑下一路,突然眼前一黑,又一紅,宮根的雕欄理石消逝不見,取而代之卻是滿目青麵獠牙的猙獰冥岩,遠遠延至天邊,條條岩漿洪流從眼前黑山上滾滾流下,洶湧沸騰,噬骨熱流炙烤著周身,儼然另一個世界。

原來他已穿透閻宮十殿,橫透中原,直抵了下原腹地——傳說中的十九層地獄,方才一意遁逃,不覺已經連穿四獄,如今他便是身在其中的第五獄,蒸籠獄。

羅玄運起佛曌護住周身不被獄熱所傷,正苦尋出路,頂上卻遠遠傳來新月閻神的怒喝:“封鎖下原生門!曌神有令,掀翻十九獄也要找出此人,立刻征集千名禦冥衛,隨我一層層搜!”

羅玄咬牙挺起腰杆,欲拔出腹中的封天劍,豈料稍稍一動便痛得差點摔倒,他周身的佛曌真光更沿著這柄神器被加速吸去,見它吞噬得厲害,羅玄心知如此下去恐離殆身不遠,一時卻苦無良策。

遠方,冥仙們的冰河鐵馬聲呼嘯著越逼越近,他隻得咬牙挺身往下層地獄裡持續隳突,如此一層層穿過去,每層地獄間原本已相隔甚厚,巨石盤踞,每過一界地獄都會耗損他不少真元。

羅玄的漸漸腳步遲緩,身後地喊殺聲威震天地,新月閻神急於戴罪立功,積極地奔在陣列最前方,羅玄從鏡台地獄的無數麵銅鏡中看見他的無數張怒目之顏,卻是何等正氣凜然,義吞千秋。

羅玄心頭苦笑,將身遁入更下層空間。

這層一至,他突感周身筋骨一戾,前所未有的劇痛緊接襲來,仿佛喉嚨被人緊緊扼住,胸上被人塁了數塊巨石。

“玄兒,殺了她給我們報仇!”段可卿香消玉殞前的淒厲囑咐,樂鏡靈臨終前溫柔如訴的眼,“逆兒!”父親自戕前雷霆萬鈞的嗬斥,生生在眼前爆破,他慌忙舉袖擋去,這是怎麼了,怎會突於此時心魔齊攻?

此獄中所有空氣流動、一草一石仿佛都在生生與他做對,處處不讓羅玄舒坦,身在此間,竟連提身飛行的力氣都冇有,羅玄飛不出幾步便從半空中跌落在這片地獄的枯土上。

荷槍實陣的冥兵陣已從頭頂岩壁中遁下,“孽佛!還往哪裡跑?!”新月閻神大槍一馬當先,已至麵門。

羅玄虛身一晃,險險避過,他負著封天劍踉蹌奔突,新月閻神緊緊追來,伏魔槍一劈而下,羅玄隻覺自己的脊椎處傳來喀嚓一聲脆響,後背已遭伏魔槍劈成兩截,殷冷的槍杆橫穿他身,正撞在腰間的封天劍上,羅玄痛得暴喝一計,扭頭擊出一掌,新月閻神被震開數步,羅玄忙攢足一口真氣,提身飛上眼前滾滾奔流的岩漿,一股勁地衝向岩河對麵的下層獄道。

岩漿河寬深無底,波瀾壯闊,羅玄冇想到地府中還藏有如此大河,飛過河心時,卻見中流砥柱上清晰地刻著一行古老的斑駁鑽字:“十三府血池地獄,專懲不孝之徒。”

羅玄隻覺自己的心仿佛被一隻大手淩厲一揪,腹中的劇痛如鋼刃般凶猛地散射入全身,他險些一頭向血池中栽去。

“羅玄!你以為你能過得了這血池獄麼?”新月閻神在他身後發出怒吼,羅玄回頭一看,正逢四名閻神紛紛揚起狙魂鞭抽向血池,池中濺起數點岩漿沾在羅玄身上,頓時痛得他左避右讓,牙間嘶嘶作響,他一徑向前方下獄通道拔足奔逃,十位閻神卻已分彆看出征兆,個個提速,呈半圓向他圍來。

羅玄腹中絞痛不止,真氣也漸趨用儘,眼看下一層地獄的入口已近在咫尺,他咬牙硬挺,一路前衝,心想著絕不能被他們抓住!他還要回中原,還要去找小鳳,還要向她解釋當年的荒唐謬誤,那些人心暗器,蜚短流長,原已毀了他與她一生,如今他如何容得曆史重演,舊劫複來,再生生拆散他倆?

一想到她,腳上竟奇跡般地增長了力量,羅玄猛地提速,與眾閻仙禦衛漸漸拉開了距離。新月閻神見追他不上,突然在半空止了腳步,羅玄正自生疑,隻聞身後的眾仙齊聲喝道:“起!”

腳下的血池岩漿冷不丁拔地三丈,勢成沸牆,朝他迎頭撲下!羅玄腳步太快,躲閃不及,一頭撞入沸騰的地獄之牆。

天洪般鑽心噬骨的劇痛頓時直透周身,佛曌大破,羅玄慘叫一聲墜入血池,全身熔毀糜爛。

他在滾沸的血池煉河中慟聲嘶吼著,血池之漿卻順勢灌入深喉,一熔到底,羅玄隻覺自己的五臟六腑被瞬間燒空,體內翻騰著滋滋滋的巨響,周身筋骨全部融化,體無完肉,任他再如何運起佛曌抵抗,都無濟於事。

羅玄整個人浸透在這片煉河地獄內,恰如一塊在高熱的硫酸河中上下翻滾的腐肉,待一切燒儘時,他身上殘留的最後一抹佛曌之光也隨之化入了這片無邊的血池。

他茫然漂浮在血海之上,雙目呆滯地望向頭頂高廓的獄空,神智恍惚間,他看見了聶小鳳的臉,她正從三原海域的上緣小心翼翼地向下方望來,那時,良辰美景,月光靜好,她周身是一片皎潔銀白,江山如畫。

眼角有溫液溢出,羅玄慌忙抬手去遮擋自己的臉,卻見執起的森森骨臂上,血肉正點滴糜去,呈流質狀地緩緩墜入血池,他整個身骨便如此靜霾地褪去,悉數被吞冇在這襲吞冇過陽世間無數弑親歃血之徒的上古煉河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尾拘魂兜將他從血池內撈起,羅玄像一灘河泥般被甩在岸上。

四周真光大泄,冥曌神曠異天緩緩降落,他右手空空,不見了金絲雀籠,左手仍執著那柄臨風雅著的湘竹玉骨扇。

他上前,俯身看向羅玄,一對潑墨雙瞳中不顯半點溫度,仿佛望不穿的長夜黑洞,冰冷無期。羅玄從他的瞳孔中看清了自己曆經血池獄之懲的模樣。

冇有模樣,如今的自己,隻是一具無容顏、無血肉、無靈力的熔毀生魄。

世間再無一人,能認出他曾經的模樣,能認出他神醫丹士羅玄在陽世間那神風闌漫、天人俊溯的容貌,那世間無匹、傾九天硯墨亦難捕捉一二的矜沉傲骨。

“師父,你是我的大英雄!”

聶小鳳的軟語撩撥突然回響在耳畔,羅玄欲閉目讓眼淚流出,卻發現根本無法闔上,原來自己的眼瞼已全部燒光,何來閉目?

“打入下原之下,服役終生!浮圖塔再造前,所有轉生魂魄都交予他拉纖送去投陽洞。”

神諭一出,曠異天迅速遠去,圍觀的一乾冥仙、羽林衛等亦紛紛散走,兩名獄卒上前,將長長的鎖魂栓穿過羅玄的肩胛骨兩側。

如今的羅玄雖目無眼珠,靈識中卻能將一切看得清楚,隻因他身上殘留的陽世之氣已遭徹底焚毀,隻餘下了絲魂末魄。

但聞鬼卒們一聲令下;“走!”

羅玄的殘魂敗骨頓時從地上自動掀起,歪歪扭扭地隨著眾卒的趨魂咒向下原深處蹣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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