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姻差緣錯
踏上庭前小廊時,院中一片清幽,看來小鳳還冇回家。
羅玄心下有些忐忑,巡禮不輕不重地叩門,久無人應,他便繞去後院一看究竟,隻見兩屋內皆是一團漆黑,那受傷少女房中的燈火也熄滅了去。
莫不是聶媚娘見小鳳久久不歸,去嶽府尋她了?
突感頸後一股殺氣猛灌而至,他忙將身一偏,隻聽耳後“畢駁”一聲,整片後院樊籬已大破而起,聶媚娘的旋風破日刀直挺挺地從他麵門前卷了過去。
羅玄忙立穩腳跟,單手護住碧綢,另一手去接那旋轉殺回的破日刀,便聽院內傳來了聶媚娘的高聲斥罵:“我早些時候便覺出屋周有其他靈體,竟是你這畜生!羅玄,今日我便讓你在這患失鎮內魂飛魄散!”
破日刀一衝,飛回媚娘手上,下一秒她又向羅玄襲來,刀鋒直奪他頸項。
“聖姑,你聽我說,”羅玄心中有愧不敢應戰,又恐碧綢被她損及,隻得轉身躍至簷頭道:“我是來見小鳳......”
“我帶你去見十殿閻王!”媚娘暴聲喝到,破日刀呼嘯再至,羅玄側身又避,返手一捕將破日刀牢牢抓在手中,暗運靈力將刀氣壓了下去。
媚娘一見陣法被他所破,飛身警覺地躍上了高逾五米的屋梁,夜空中與立在另一方簷頭的羅玄直直對視。
她目光凶狠肅殺,周身繃烈,如母獸護雛般蠻橫緊張。這番神情頓時令羅玄回憶起幾十年前在人間,她與自己照會於少林後山、展開大戰時的神情。
那時與眼下,同一張臉,同一份震慨,便這麼紋絲合逢地重疊了。
羅玄眉目一沉,腳下一提落去地麵,衝著她高高的屋簷將身跪倒,捧起手中的諸碧綢道:“聖姑,我今日前來,乃為向你提親。”
他聲線顫抖,喉中溢出苦澀:“。。。求聖姑,將小鳳許配給我。”
聶媚娘居高臨下,初是愕了一愕,即刻爆發出一陣大笑,見她笑得周身亂顫,聲聲刺入夜空中,份外突兀,她道:“羅玄,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羅玄咽下一口苦液,將四匹碧綢綢高舉過頂,沉聲道:“求你將小鳳許配予。。。”
話音未落,眼前金光一閃,一尾龍身劍靈已直挺挺刺到麵前,撕拉一聲便劃開了三緞諸碧。
“聖姑!”羅玄忙提身護住最後一緞碧青綢緞,旋身五指扣住她手中的劍靈,定神看去,隻見她所使用的劍靈竟是當年他傳予方兆南的龍舌劍!那劍靈洶湧澎湃,雖被羅玄的真氣暫時製住,卻一徑嗡嗡作響,蓄勢待發。
“此乃龍舌劍,怎會出現在此冥疆?”他疑惑問道,聶媚娘恨恨一笑:“羅玄,你以為世間萬物冇有靈性的麼?龍舌劍身雖在陽世,劍靈卻早早隨了小鳳來此冥疆患失,蟄伏多年,便是為斬你這欺世盜名、喪心病狂之徒!”
說著便用力從他手中拔劍,羅玄感她使上了吃奶的力氣,卻一掌緊扣劍靈,再屈一膝半跪於地,仰著聶媚娘的憤怒麵容沉聲道:
“聖姑容我解釋!我一路尋來此處,便是為彌補我在陽世對小鳳犯下的種種罪孽。我知你也不想小鳳前去轉生,覺生大師年事已高,隨時會來此地尋你們母女團聚,你又何苦一意要小鳳離開?小鳳若是轉世,人海蒼茫,能否過得開心,無人可料,你即便相隨而去,但飲過忘川水後你們母女彼此還能記得幾分,如何保證在陽世能時時相護?屆時她若成了彆人子女,喚他人娘親,你便當真不會難過,不會後悔今日決定麼?”
聶媚娘聞言一愣,手上龍蛇微微一低,卻是道:“這同你有何關係?”
“有!”羅玄直直視聶媚娘雙眸,擲地有聲:“小鳳在人間本與我有一世姻緣,其間固是我千錯萬錯,蹉跎誤卻二人終生,但我如今全心悔過,隻願同她在此冥原患失之地共駐白頭,以償俱往虧欠,你可以恨我殺我,將我趕去阿鼻地獄,但你不能阻我心慕於她,如今即便你趕我千次萬次,我也始終會回來找她。”
聶媚娘見他神情凝重堅決,目光生惑,腳步竟稍稍退去,龍舌劍靈亦離羅玄的頸項遠了半寸,他續道:“在這冥原之上我與你們同屬生魂,彼此無分,我之修為尚且不如你同小鳳,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仗武恃強,委屈於她。如今小鳳名冊已入轉輪塔,我也打聽過,若非冥生三大事,婚配、升任、獲罪,則入塔名冊不得取出,聖姑,這是小鳳唯一的機會,你若不想她離去,還求您答允我今日所請,若日後小鳳不願同我偕老,婚後我自會離去,永不再擾,若她還願意,我便尋回我們一雙骨肉,絳雪玄霜,一同在這患失鎮上陪你等候覺生大師,你意下如何?你還從未見過你的兩名外孫女罷?”
羅玄一語道儘,始覺自己的嗓音緊如抽陀。
聶媚娘見他如此,眉間一頓,又狠狠一揪道:“好!羅玄,你既說你對我女兒真心,便讓我刺上一劍,再給我磕上一千個響頭,我便讓你見她一麵!”
羅玄一鬆手,龍舌劍噗哧一聲便插入他胸膛,媚娘一愣,羅玄已握住她手,按著龍舌將自己穿胸而過。
媚娘未曾見過如此架勢,瞪著眼鬆手向後退去,羅玄身負龍舌劍,長袖擺地,一聲聲“砰砰砰”地磕響在她庭前的石階上——三下,五下,十下,廿下,百下,五百下,一千下。。。。他不敢停止,魄血不斷從胸口、額頭兩處湧出,染紅了白岩,脈脈拾級而下。
他須臾不停,叩地如啄,隻欲快快磕完這千響,從此便可與聶小鳳永結同心、地老天荒而去。
聶媚娘看他的眼神愈加生疑,她滿腹不解,喃喃道:“羅玄,你是何等怪物?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如此害她?當初你那般恨她毀你聲譽,三番四次尋機取她性命,還教唆我外孫女前去決鬥於她,如此天理不容、人倫禍亂之事你都做得出,緣何今日又在此苦苦相求,要娶她為妻?你這鬼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說話間,她一手朝羅玄腦中抓來,羅玄不知她此舉為何,已感她的手已憑空伸入自己的頭顱,她左右翻抓,羅玄隻感到腦顱內**攪拙,劇痛難忍,卻也知她在探他靈識,為表誠意,隻得挺著腰杆硬忍。
突感記憶禁區一陣絞痛,竟是她已觸及了他鎖憶深處!
羅玄一慌,“逆兒!”父親臨終暴喝耳邊一閃而過,他身子一側,本能避開聶媚娘的手,那廂聶媚娘卻已迅速退開,驚駭萬狀地看他,抽出的手垂在身側瑟瑟發抖。
半晌,她震驚道:“羅玄!好你個折父弑母之孽賊!”
說罷連連後退,如同遇上了十八淵森鬼惡兆,聶媚娘轉身就往房內奔去,兩扇房門轟隆隆地就要閉上。
“不!”羅玄頓時明白她已查知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陰患,忙疾步上前伸腳抵住房門:“不!我絕非有意!我當初什麼都不知,我什麼都不知,我如何能知?!”
無邊的幻滅澆頂而下,她看見了!她看見了自己深心最不堪的冤惡,最扭曲的隱秘,她看見了!
她是小鳳的娘,是自己同小鳳再拾前緣的命坎,他該怎麼辦,怎麼辦?
“滾,孽障,快滾!永遠彆回來找我女兒!”聶媚娘一臉驚恐退遁,全力抵著屋門,羅玄內心惶恐如天罩,瞬間隻覺生冥大地,天上人間,處處皆無他的遁身之所。
東廂內卻猛地傳來女子的尖聲嘶叫,那叫法哀聲淒厲,連波逐浪,無有已時,羅玄和媚娘同時愣住了。他忙鬆開房門,折去一旁垂首立著,聶媚娘驚魂普定,客屋中的少女又淒厲如鬼地哀嚎起來,聶媚娘咬咬牙,房門一開便向東廂跑去,羅玄拔出胸前的龍舌劍,斜插入土,緊隨而去。
一入東廂,聶媚娘和羅玄雙雙呆住了。
隻見那名銀衣少女周身的每一根骨骼都扭曲皸裂起來,揪成一團,她的身體正以一種詭異殘忍的姿勢扭在床上,仿佛被一雙無形大手肆意蹂躪剿毀,小腹之上隱隱隆起一團血塊。
但聞她淒唳地哭喊:“師父不要,放過它吧!”血塊登時如遭大掌拍碎一般生生破癟下去,大團大團的鮮血從姑娘的雙股間傾盆而下,最後滑出一團殷紅的軟肉,落在地上,隱隱蠕動,竟似半人半蛇。
平房內忽然響起一陣巨雷轟鳴,少女劇烈顫抖著,天靈蓋猛地塌陷碎裂開去,她喉間發出一聲古怪的哭聲,整具嬌軀瞬間便化作了飛灰。
漸漸地,那些灰粒重新凝聚起來,於一片腥紅靡藹中又緩緩重現了她的靈體,待靈體完全成型,姑娘又失聲慟哭起來,周身骨骼再次決裂錯位,小腹隆起,瞬息破壁,膿漿生流,她再成血灰。
如此周而複始,直看得羅玄和聶媚娘瞠目結舌。
“這必是她生前最後苦難記憶,因為太過深刻,故而時時被此幻靈反複吞噬,這苦命孩子,這是糟了多大的罪。。。”聶媚娘一時竟忘了自己的宿世仇敵也正立在一旁,自顧淚流滿麵道。
羅玄穩下心魄,上前替少女診脈,未及觸碰,平地裡猛地煞入一抹白電,來勢腥凶,一掌掀開他同聶媚娘,隻聞來人一聲厲喝:“誰也彆碰她!”
羅玄一愣,穩足看去,正是那位銀蟒仙君。
隻見他守在床邊,沿少關、洞陽、環跳、曲節等一路骨線麻利地點下姑娘的周身大穴,掌中銀光瞬息暴漲,向少女額前渾渾輸入雄闊真氣。眼見少女症狀減輕,麵色稍回,他從懷內掏出冰盒,取出羅玄的那爿心頭肉,小心地喂入少女櫻唇之中。
少女嚶嚀一聲,淺欲醒轉,一雙美唇兀自咂咂作響,似乎意猶未儘,銀蟒君見她如此,眸光一揉,竟突然伸手掏進自己胸膛,生生剜出一團血肉來再度喂給少女,少女聞得血味,圓睜的雙目霎泛潮紅,她躬身一把緊緊抱住銀蟒君,小嘴便扣在他心口剜傷處大力吮吸起來。
那銀蟒郎麵色煞白,麵肌抽搐,卻是一手撐在床沿,一手托住她身,一動不動,任她摟著自己啃噬心頭血肉,少頃,他騰出一手覆上少女腦後青絲,軟軟撫摸著,竟麵露微笑。
少女美麗的頭顱伏在他銀白的胸襟上攢攢蠕動,大口大口的吞咽聲與他麵上痛又愉悅的表情揉合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詭異纏結。
眼見他魄體漸漸淡薄,少女的靈體卻漸趨豐滿清實,羅玄不忍再看,轉身步出內室,卻聞裡廂他低聲喚道:“蠶兒。”
聶媚娘隨著羅玄來到外堂,見他毫無去意,仍一心趕著他走。
羅玄抬頭看看天色,東方已泛魚白,他想到聶小鳳須臾會歸,便不再理會聶媚娘的諸般謾罵,兀自在桌旁坐下,斟了杯涼茶等她。
聶媚娘見他鐵心留駐,不由勃然大怒,龍舌劍“嗖”一聲從院中飛回她手,朝羅玄再劈下去,這回她用了十成力。
感到那股鬼靈劍氣殺至,羅玄本能地運功抵禦,卻不料周身突然金光一現,將聶媚娘直直震飛而去!
聶媚娘被撞入牆麵,滾倒在地,嘔出一口血魄。
“聖姑!”羅玄大驚立起,萬冇料到會傷她至此,慌忙起身去扶,卻聞身後傳來一聲驚恐的呼喚:
“娘!”
羅玄周身一震,回頭看去,聶小鳳正同嶽飛進得門來,見到屋內狀況,二人雙雙僵立原地。
小鳳。
他呆呆地望著她,四目相對,凝癡無語。
佛曰,不要回頭,一回頭,你便成那返陽途中的鹽柱。
眼見聶媚娘匍匐在地,口嘔鮮血,聶小鳳一雙玲瓏美目瞬息圓睜,如同生劍般刺向羅玄,她大怒道:
“羅玄!你敢傷我娘,我殺了你!”
“小鳳。。。”羅玄剛欲開口,但見聶小鳳雙掌一收,屋內一角的織布機上,數塊梭片已齊刷刷飛到她手中,叮當脆響間便湊成了當年那枚飽滿鋒利、銀光颯爽的殺人利器——七巧梭。
聶小鳳連連攻來,怒不可遏,招式卻不勝往日精熟,很多架勢也略顯遲疑,看來她同母親在這患失鎮上安靜生活多年,陽世間帶下的武功招式已然生疏。
羅玄見她這般情緒暴漲,卻是連招架她都不舍,當下隻一徑避讓,任她拳腳渲泄,唯恐她出擊過猛,誤傷自身。
如是三番,他尋機將七巧梭彈去一旁,正想好好同她解釋,卻聞倒地的聶媚娘道:
“小鳳,你不是他對手,快去望鄉台飲孟婆湯托世,如此這孽障便再也尋不著你,娘隨後就到!”
聶媚娘雖半撐著地麵發號施令,卻是運籌帷幄,方寸不誤,她轉身對一旁的嶽飛道:
“嶽將軍!你陪她同去,我女兒便托付於你了!”
“是!”嶽飛聞言初是一愣,轉身攜過聶小鳳之手便走,聶小鳳看去羅玄一眼,再望一眼聶媚娘,銀牙一咬,隨他駕風掠出廳堂,二人雙雙飛向遠空。
“小鳳!”羅玄心下既痛且怒,腳底生風地追去,聶小鳳雖是普通生魄,嶽飛卻位列上仙,修為自是不俗,二人瞬間便至冥原中陸上的曠野。
如勾冷月眼下已漸飽成盤,圓圓地掛在天幕上,羅玄的心卻前所未經地一派荒蕪,二人的身影雙雙奔跑在前方,一清淺水綠,一深邃紅彤,將他的視野刺得模糊一片。
“小鳳!”羅玄在冥原上暴喝一聲,怒氣層層傳開,霎時草木簌簌,星漢亂走。
他高漲的真氣團團蓄於掌間,對著二人無間的身形,卻如何也劈不下去。
見二人一徑奔向群山之巔的望鄉台,遠處轉輪塔的歌聲已隱約傳入耳鼓,羅玄心中再也熬不住,他仰脖長嘯一聲,隻聽轟然巨響四下排飛鼓蕩,二人周前的大地被羅玄突發的內力層層爆開!
聶小鳳終於同嶽飛分散,兀自被掀飛入一旁及腰深的灌木叢中。
羅玄縱身躍去,朝她伸出一掌,身手迅捷一如當年在哀牢山澗兩度躍去將她封骨碎喉!聶小鳳伏地見狀,掩麵發出一聲驚叫,羅玄身形一慌,自知失態,嶽飛已斜裡衝來,橫劍“噹”地擋住了他。
但見嶽將所使之劍,光輝凝重,如同赤子丹心,與那魄軍所使的顓愚劍和軒轅求敗袖中所煉的天劍,俱是不同。
“羅玄,今日你便會會我這上邪劍罷!”嶽飛持劍擋在聶小鳳身前,那專屬於戰仙的封授——上邪古劍,已現身冥疆。
聶小鳳立起身來,驚魂不定地挽著他胳膊,藏身其後,一身清水綠衫抖如秋蟬。
她如此狀態,不可抑止地再次勾起羅玄的久遠回憶,當年哀牢山中她也是如此避於萬天成身後,自那夜後,自他那般待她後,這世間除他之外的男子,似乎都成了她之庇護。
耳邊還回響著數十載前在陽世中與她定情之夜,她那時的姍姍軟語:
“師父,你是我的大英雄。”
羅玄的拳眼倏地握緊了,他揚身高高飛入星空,居高臨下地俯瞰冥疆上的二人。蓄足了一口日月星辰之精,他丹田緊收,經脈奔突,一掌萬物殤冪天罩下。
那一刻,正道之士羅玄的眼中顧不得仙劍,顧不得是非,顧不得眼前上仙嶽飛一生浩瀚觥籌、千古績量。
她視你作大英雄,你便去死罷!
聶小鳳的大英雄,隻我羅玄一人而已。
他如此想著,掌風混混蓋下。
嶽將不慌不忙,執起上邪劍隔空相抗,對手中的上古仙器充滿了信心。待羅玄的掌風壓迫至眼前,始見他眸中驚異暴起,閃身不及,萬物殤中已湧出層層金光掌紋,上邪劍嗡嗡巨響,旋身一彈,脫他而去,遠遠飛出了冥疆中原。
嶽飛始料不及,被羅玄這一掌直直劈入冥壤三丈之下。
羅玄隔著巨大的地陷看向對麵的聶小鳳,她目瞪口呆地躬著身子,瑟瑟望向遭羅玄掌風所按下的五指盆地深處,眸中寫滿了不信。
你不信麼?
不信,我就做給你看!
羅玄向她邁出一步,聶小鳳慌忙後退,“小鳳,快走!”龍舌劍再從羅玄後方襲來,是聶媚娘殺氣大漲地趕到了。
羅玄已失去耐性,他晃身一夾奪過龍舌劍插去丈外的巨岩縫隙中,返身將聶媚娘隔空一收,拖入掌中,五指如鉤地製住了她的肩胛。
“娘!”聶小鳳一見聶媚娘被羅玄生擒,頓時麵如白紙。
羅玄定定看她,眸光深如三原汪洋,他朝她伸出一手,沉聲道:
“過來!”
聶媚娘在他掌間動了兩動,聶小鳳眉間顫抖連連,她粉拳緊握,腳步踟躇半響,終是沿著五指地陷的邊緣,緩緩向羅玄走來。
夜色中,她一襲剪水清裾向羅玄嫋嫋走近,羅玄目中迷離,隻覺胸臆間一股黯然跌宕,一股澎湃深潮。他仿佛看到半生之前的那個雨驟風疾的夜晚,她也是如此綠意蔥蘢,從哀牢山那頭悸悸奔向他,哭著一口口吮出他腿上的蛇毒。
她一步步朝他靠近,他的心房一寸一寸如被千萬層細蟻團團翻爬,啃噬鑽攻,奇癢難耐,羅玄伸出的一手微顫不禁。
突見嶽飛大吼一聲,從地心內隼躍而出!他如篩的鐵拳直直塁上了羅玄的麵門,羅玄被這猝來的一擊打得彆過臉去,待他臉頰轉回時,唇角已喑出血絲。
聶小鳳大驚失色,果見羅玄森冷一笑,嶽飛再攻來時,羅玄一肋便敲斷了他的臂肘,嶽飛痛呼出聲,羅玄三指猛貫,乾陽促去,凶狠摳入他頸項間的大動脈。
嶽飛高髯大個,身逾九尺,此刻卻仰脖在羅玄的掌間發出嘶嘶喘息,羅玄眯眼低頭,平聲緩語道:
“是你一路逼我至此,怨不得我。”
“師父。。。”卻聞聶小鳳細聲喚來,羅玄心頭一顫,止了掌力,他凝目看去,她正立在他身前七米有餘,眼神中盈滿了惶惑戚求。
這麼多年了,自從她在陽世哀牢山用七巧梭灌頂自儘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明明白白地站在他伸臂可觸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聽見她用那久違的柔聲喚他“師父”。
羅玄溫軟地看向聶小鳳,目光傾作了一生明漫長。
聶媚娘的高叫卻如暗夜鬼咒,森厲地刺入耳中:
“孩子彆怕!你忘了,娘已是魂魄,他不可能再殺得我們,你不要管,速速去望鄉台轉世輪回!”
聶小鳳聞言一泠,似是明白過來,隻聽她低低哭道:“娘!”
回頭卻含恨望去羅玄一眼,一跺腳,轉身便跑。
羅玄猛地怔住,旋刻反應過來,鬆開嶽、聶二人提身再追,卻見聶小鳳使出了全身靈氣,這一回卻是跑得勝風般快,她水綠色的裙裾轉眼拐入群巒山腰,一閃便不見了。
羅玄心中大慟,急急趕上前去,拐過山腰一望,卻是倒抽一口涼氣。
山腰那麵,大片漫山遍野的鳳凰花,洋洋灑灑,綿延至天涯海角,滿目花紅攢簇的顏色直沁入山巔儘處的望鄉台上。
如此偌大的繁華盛境,哪裡還見得她的身影?
他呆了一呆,這世間罕見的美麗連同今晚皎潔圓滿的天邊月,此刻卻將他的心無情剿擰,揉放,生冷,再狠狠地砸碎在地。
羅玄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乍現地湧現出那位銀蟒君在忘川忍受銷水之刑時,用真氣引爆整片山河的模樣,他忽然有了主意。
當下鼓腹催動一口深長真氣,一聲“小鳳”,向著漫山遍野的山花長長地呼喚她姓名,九轉真氣頓時向四野八荒渾渾壓去。
所過之處,披天彌地的鳳凰花紛紛被按倒,終於見那花海中,呈現出一條跌跌闖闖向前延伸的細長曲線。
她在這裡!
羅玄心中大喜,腳下一提,嘩然高飛而去。
他橫跨整片花田上空,穿過正在天幕中光彩逼人的飽滿月盤,腳下花叢間的軌跡還在拚命向前延伸,他在半空中小心地吸入一口花香,徑直降落在驚慌失措、收不住腳步的聶小鳳之前。
他轉過身,與她照麵,她見得昔日師尊終是前來,慌得連連後退,腦袋一徑搖擺。
羅玄朝她微微走近,輕聲道:“小鳳彆怕,彆怕,師父不會。。。”
她不待羅玄說完,扭頭狂奔開去,羅玄再也遏製不住滿心的渴望,幾步追趕上前,一把將她抱起。
聶小鳳雙腳蹙然離地,驚聲叫嚷起來。
“小鳳,師父可找到你了!”
羅玄緊緊抱著她,柔聲喚道,淚落眼角。
聶小鳳在他懷中拚命掙紮,同樣淚如雨下,卻是如臨末世。
“小鳳!”
“小鳳!”
冥疆上的夜風送來聶媚娘和嶽飛急切的呼喊。
“小鳳,聽師父與你解釋,其實師父並非。。。師父一直都喜歡你,隻是師父爹娘。。。”
羅玄的心中急了,試圖一口說清,這些無序斑剝的沮喪離恨,那些顛倒荒謬的命運擺布,卻發現事到臨頭,解不解釋都是一樣。紅塵中,他終究是負了她徹底,她此刻終究是身在黃泉,無論他怎樣尋發誘因,怎樣自圓其說,當年,確是他橫加選擇了踐踏她無辜情意,並一徑傷滅她至此碧落冥黃。
一念到頭,他心中魄力不由大減,胳膊稍顯鬆懈,感到聶小鳳立刻尋機意欲掙脫,羅玄本能地重重一緊!聶小鳳悶哼一聲。
事不宜遲,羅玄將她高扣入懷,伏在耳畔輕聲道:
“師父帶你走,我們另尋一處避世之居。。。”
聶小鳳聞得此言,臉色瞬間蒼如白紙,被扣在羅玄臂彎中的兩隻小腿頓時又一陣猛烈踢蹬開去!
她無助的力道此刻卻往羅玄的胸臆間平添了無比的鮮活幸福,他頓感周身精神大漲,仿佛四十年前逝去的韶華一夕倒回。羅玄心花怒放地擁緊聶小鳳,扭頭便往嶽飛二人尋來的方向背道馳去,夜闌中健步乘雲。
“娘!”
聶小鳳絕望地趴在羅玄肩頭,拚命呼喚正在他身後勉力追趕的親人。
“小鳳!”聶媚娘呼應在後,聲色驚慌痛苦,此刻卻再也追不上聶小鳳在懷的羅玄。
羅玄深牢大獄般裹著聶小鳳,轉眼飛奔至中原北陸的蒼茫大海上。日前他已勘探得知,隻要越過這片傾斜的海洋便是另一片冥疆秘境,內中勝似桃源,與彼處三原分岸而居。
耳旁,聶小鳳攢促的哭聲揉入了羅冠清與樂鏡靈的臨終囑願,滿滿地充溢在羅玄心田。
“日後若覓得真心真情,可與一世攜手,歲月靜好。”
羅玄埋頭嗅向她發間清香,身上的白袍隨著上升的海風襲襲鼓動。他抱著聶小鳳沿著坡梯般的海平麵一路疾飛,冉冉上升。
溫香在抱,他陪著她身沐月光,閉目靜養——
上蒼到底待我不薄。
“罪器!”
一名女子的尖聲猛地高高斥起,橫裡斬斷了羅玄的遐思。
羅玄炫然睜眼,隻見一片森霾的黑雲滿目鋪張開去,層層遮擋在他二人身前。
那名盤旋在黑雲深處,銀帛飄舞、腰間天蠶絲瑩瑩欲動的不速之客,正是日前那位施展出高妙照明術驅散了黑虯、名喚蠶兒的銀裝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