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藕斷絲連
天幕上掛著幾枚寂寥的星子,遠方隱隱傳來各類夜行鬼獸的咆哮聲,霧色很沉,將這荒野深巒中的患失鎮籠得嚴實。
羅玄飛回高山北巔,占據地勢仔細地觀察整片冥原,這處患失小鎮特意避開了冥疆的樞要和交通乾道,想是小鳳同媚娘慎重挑選的一處不惹人矚目之地。
患失小鎮,當真隻是一攏小鎮,不需極目遠眺,便可見整片冥原上分布著無數大小不一的鎮宇、城池,洋洋灑灑地點綴於整片大陸之間,各鎮的燈光、城池的絲竹遠遠回響而來,使得荒冥不荒,鬼域不鬼,一時間令人隻歎造物神奇,世外有界。
冥疆分為上、中、下顯赫三層,每層皆是幕天席地與乾坤相接,向十方蔓延開去,遼闊披彌,無邊無界,各層的地貌曽差不同,顏色各異。
冥疆上原,主色為旦鼎彤紅,原中置有上千座巨大的錦繡城池,萬鈞的堡壘沿邊而駐,齊軍荷陣,霸氣無邊。隻見一圈一圈錦繡城池的正中央,擁簇著一座高聳參天、光華偉岸的白玉大都,想必就是那冥界君王的帝都所在。
冥疆中原便是聶小鳳所居的患失鎮所在,整片大陸幽幽碧青,植被茂盛,間綴各色香花,座落於其間的每座城池的尺寸比起上原那些大城稍小一些,但也不失人聲鼎沸,遠遠望去,各式商賈、阡陌交通在中原上最為繁忙。
冥疆下原,深玄無底,沉沉一片,整體氣息詭譎陰森,望去誠如臼齒深淵。更奇的是,這冥疆三原的最北麵全都融入了一片黝深的汪洋,那海洋恁般奇怪,沿著上、中、下三層的冥疆地貌層層斜鋪而下,竟是披天而落,鋪展成三段一眼望不到邊的巨大瀑布。
方才聽街頭評書道,這傳說中地府的十九層煉獄,便藏於這冥疆下原之下,內中生物鬼靈,便是永世不能翻生。
羅玄折返鎮中時,還有不少商販原地熱鬨,他隱入客群,留心詢問,終於打聽到望鄉台去處和轉生魂魄名冊的存放地點,便踏著夜色汲汲趕去了。
趕到轉輪場時,四周已一片漆黑,巨大的轉輪塔高聳入天,冷霧纏靡,塔頂上四季不斷,傳下亙古離彆的旋律,一闋歸去來,一闋倆相忘,一闋伽藍雨,一闋夢鄉遊,曲曲聽得人心中瞬時便灌滿了茫茫篤世的哀愁。
羅玄撚起銀蟒君日前灌輸給他的避字決,潛入轉輪塔中一層層尋找上去。
最上層應該擺放著最新進入的轉輪名冊,剛才聽聶小鳳說她是前日來放下名冊的,羅玄便順著日期一閣閣找去,終於找到了前日閣,卻將內中翻遍也看不見聶小鳳的名冊。
他不放心,又將昨日、今日、前日之前一連十日的閣內魂冊全部翻遍,偏生就是尋不著聶小鳳的轉生名冊。
數閣響動,終於驚了巡夜遊神,騎著夜行梟獸層層搜尋上來,羅玄捏起遁字訣飛上塔頂,消失在遠空霧靄中。
再回到聶小鳳庭院的牆簷上時,他靜靜看著一園清幽,心中是空前的明淨。
這便是自己在融入跌宕紅塵前內心最想要的生活,所以,哀牢山曾是他的掛念,如今,這患失鎮亦是他的歸宿,隻因她在這裡,取不得名錄,他便守著她好了。
我既已在此,決不讓你轉生離去。
羅玄索性在庭外的簷牆上閒閒躺下,曲臂作枕,漫賞一整個天幕的白月光。庭中的草蟲稀疏三兩,鳴叫清新,他側頭望去,突然憶起聶小鳳在哀牢山的那座墳頭,也曾有過如此蟲鳴,看來陰陽兩界,果然自有感應聯係,不由莞爾。
有生之年,終於還是找到了你。
他閉上眼睛,朦朧的睡意在四周一片的寧靜中慢慢滲來,月光如傾,迢遙萬裡地灑下整片冥疆,好像從天而降的瀑布水,將他的一身白衫軟軟地融化在了聶小鳳的庭園中。
耳根一動,東廂客房內突然傳出了刺耳的聲響,一陣陌生的少女哭聲穿入夜空,分外醒耳。
羅玄睜眼坐起,隻見小鳳和媚娘的主臥房內燈光大起,聶小鳳披件小衣,一身褻衣褻褲地跑出房來直往客屋裡鑽,不久聶媚娘也掌了盞酥油燈跟過去。
羅玄從牆頭飛到客房前,隔著窗宇望去,床上躺著的正是那日獨身以照明術對戰黑虯的銀衣少女,卻見她麵色煞青,神情大慟,哭聲如呺,額堂間一團森森孽印猙獰欲出。
“娘,她又被生前的幻憶攻心了,怎麼辦?”屋內,聶小鳳抱著女孩雙臂,不令她在失去意識時自傷魄體,直抱得自己一頭大汗,氣喘籲籲。
“還能怎麼辦,再壓啊!”聶媚娘道,母女二人一時雙雙念起覆靈咒,攜手之下,靈念漲起,終於將少女額堂間的鬼泣緩緩壓回她額骨中。
少女受此強製催眠,雖陷入深夢,身子仍本能蜷曲顫抖著,一動一動,臉上爬滿了阡陌的淚痕。
總算爭得一室平靜,聶媚娘抹一把汗,重重歎道:“你是從何處將她撿回的?這姑娘年紀輕輕,怎會身中如此慘重孽緣?”
聶小鳳喃喃道:“她是我在回冥原途中遇上的,若不是她救我,我未必能逃過羅玄。”
見她利用自己撒了個不大不小的謊,羅玄猜她還是怕聶媚娘知道黑虯之事,當下心中亦起疑,那銀蟒君道行極深,連生冥曌壁都能破得,這少女既然同他相熟,深受此等重創為何不求助於他?
聶媚娘歎口氣:“罷了,你就是再惹回來一堆禍事,娘難道還能看著不管麼?你速去嶽將軍府上要兩粒風波定魂丹來,娘在此看著,時刻給她渡氣便是。”
聶小鳳一聽,喜上眉梢,抱著母親額頭便親了一口,道:“謝謝娘!我這就去了。”
她印在母親額頭的清脆吻聲,令守在屋外的羅玄不可抑止地心頭一顫,三魂七魄炫然便走了大半——何時何地,她的溫唇才會烙上他的麵頰?
神不守舍地隨她回房,羅玄藏在暗處,見她麻利地套上條粗棉綠裙,係上一尾淺綠色的蓖麻披風,恁般粗衣糙衫,卻立時勾勒出一室美麗。
那些青淺翠綠的色彩一下便刺痛了羅玄的眼睛,遙憶當年,她在哀牢山首次向自己呈現情意時,也是身著如此一身清新可人的原翠之綠。
綠色,果然是她極之喜愛的色彩。
夜已深遁,此時萬籟俱寂,街巷無人,她獨身女子外出,羅玄如何放心,自是一路跟隨,還要小心遁藏不讓伶俐敏銳的她發覺,著實不比陽間易。
聶小鳳疾步穿過夜色,不一會兒便趕至鎮集西郊,立在一所廣頃壯闊的輝煌宗庭之前。羅玄抬眼見得門前的匾額上深書三枚雄廓大字——“嶽王府”,原來當年風波亭身歿的嶽將,也一直與她同住在這冥界中原的患失鎮上。
她重重叩門,夜闌中救人心切,將兩扇大門敲得砰砰震響。仆從前來應門,一見是她,立刻門庭大開,兩側列隊相迎,她身上的月白水綠衫隨著夜色翻飛,一路徑入嶽府,暢通無阻,沿路仆傭見狀紛紛畢恭畢敬,施禮開道,掌班管家彎身對她作一個揖,束袖前去內堂通報,顯是對她的到訪,眾人皆已司空見慣。
羅玄將嶽府的寬闊簷頭一躍而過,隱入府邸中一棵高大的蒼鬆間,皺眉俯瞰庭中跡象。
隻見鎮南大將軍——嶽飛已從**遠遠迎了出來,他腳步穩健剛迅,麵上神采大放,月色登臨下,一派愉悅驚喜。
聶小鳳見他迎出,在庭中的玉石橋上立定,微微欠身,眼帶微笑,示個萬福,卻是開門見山道:“深夜到訪多有打擾,承蒙將軍不棄,我今日前來,是為向您求取一物——風波定魂丹,請問府上可有?”
“有!敢問聶姑娘欲給何人服用?”嶽將軍見她如此,也止於庭前兩步,禮儀盎然。
“是我日前在邊界偶遇的一位友人,她被心魔所困,日日煎熬,我娘恐她被生前幻孽吞噬,特差我來此,向將軍求訪定魂丹。”
“原來如此,請問姑娘之友是男是女?”
羅玄居高臨下,側目看向嶽飛,正奇怪他有此一問,聶小鳳已答:“是名妙齡少女。”
“如此便好,聶姑娘有所不知,這風波定魂丹屬分雌雄,男女二性需交叉相用,方有療效。”
聶小鳳點點頭,嶽將又道:“既是為治心劫,我此處還有九轉凝魄香和天一生藥,聶姑娘不妨一同拿去,以備不時之需。”說著示意兩旁,掌班管家領命而去。
“多謝將軍。”聶小鳳偏一偏腰。
聽嶽飛提起了天一生藥,羅玄這才想起自己的女兒絳雪,她的肉身已被他藏在哀牢血池中的極北苦寒之地,殊不知在這三原冥疆之上,她的香魂可已在另處落腳?還有玄霜,斌城陷落時,她猝然得知一雙愛子染疾病歿的噩耗,不日便心淬而亡,藥石無能。如今,她也可有在這千鎮之中找到了夫婿兆南和一雙愛子麼?
他低頭看去庭院中娉婷玉立的聶小鳳——小鳳,你可知我們一家四口,絳雪玄霜,在煙火人間一世顛沛生離,如今卻是近在咫尺,抬頭可見了麼?
命運,你盛大豐沛的羽翼之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玄秘?
見聶小鳳接過丹瓶,轉身欲走,嶽將忙道:“聶姑娘,嶽某尚有一事相邀,姑娘可否留步一二?”
聶小鳳聞聲止步:“將軍但說無妨。”
嶽將見她去意已止,頓時如釋重負,深吸口氣:“聶姑娘想來也知現下局勢,如今整個冥疆已成了異元神和冥曌君的兵家必爭之地,嶽飛有幸在冥疆掌握冥帝的帥印,上次,承蒙聶姑娘舉薦的迦太十六變煞格在野門之戰中大破蚩焱帝的九十八天陣,嶽家軍因此廣受封譽。如今戰事新起,隻是此番來戰的異元神乃神天三帥之一,身份正統尊貴,不同於蚩焱野神出身,故上回冥曌君尚可放開手腳迎戰,而這回,曌君卻授意我等務必做到八方周全、兩軍不損,如此令我甚是束縛!須知領兵帶戰,無不講究對陣酣暢,戰事軍情豈可為政事顧慮所擾?嶽某在陽世時便已深受個中所累,誰料來了這冥間,雖被封了戰仙,卻還是不免落入了功勳陷阱。聶姑娘,當年塵世之中,嶽某便已視你為我畢生知己,姑娘的才識謀略,嶽某更是鼎禮欽佩,不知聶姑娘此番可否再同嶽某參討戰情,共斟良策?"
見他神色頗為深重誠懇,提及戰事時一臉尷尬無奈,聶小鳳笑道:“將軍莫介懷,小鳳隨將軍看看情況便是。”
嶽將側身讓路,將她引入內庭議政堂,聶小鳳長裙微擺,銀光披肩飄然入室。
羅玄隻得又飛近些,因不能入室,便立在閣前著意聆聽。這些時日來他潛性修習,加之不斷習用銀蟒君給他渡入的種種靈修仙咒,調動聆音之能捕捉室內的細微聲響,於他已非難事。
隻聽裡廂深處,二人在戰事模擬廳中交談,初時確是商討軍情要義、舉謀劃策,漸漸地,那嶽將卻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將話題往人生觸境上引渡,又起身邀她前往鑒政閣,翻賞自己收藏多年的各類上古兵籍、典故,一樣樣獻寶般向她細呈過去——通天錄,八荒集,九界聖約,六道輪典,與它們一相較,那些孫子兵法,臏冕家珍,四庫全書,資治通鑒等凡俗間的斟作,已是相形見絀。
見他在裡廂對她侃侃而談,殷勤甚顯,羅玄直聽得心頭一團陰火醞釀,卻也隻得負手立於窗外,動彈不得。
突聞聶小鳳低聲驚道:“這是什麼?”
羅玄連忙定睛入室,隻見聶小鳳已從累累書閣中抽出一本武穆遺書,翻開瀏覽時從中掉出一本禤黃名冊,她拾起一看,嶽將同她臉色齊刷刷一起變去,卻是一紅一白。
“我的轉生名冊怎會在此?”聶小鳳執起名冊直問嶽將,聲音不高不低,卻已微帶慍色。
嶽將麵上白如宣紙,目光偏去一旁,隻見庭前隨侍的弱冠書僮頓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磕道:“將軍饒命!昨晚將軍在鑒政閣中先看遺書,後觀聶姑娘名冊,順手便放在了一處,小的瞌睡貪床,忘了將名冊取出送回將軍臥房,求將軍恕罪,將軍饒命!”那書僮又看向一旁麵色不善的聶小鳳,道:“聶姑娘恕罪!”
“看來將軍也兼掌轉輪塔主之務了?”聶小鳳冷冷道,拿起自己名冊轉身便走。
“小鳳!”嶽將麵色蒼白,在她身後疾聲:“是我不該!轉輪塔主確是隸從於我部下內務省,前日我從他處得知你遞上了轉生名冊,便命他拿了回來,小鳳,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為何一意要避開過去,也不願接受一段全新的情份?難道你此生,人間黃泉,便是再也忘他不掉麼?”
聶小鳳聞言轉過身來,羅玄感到身前有何物正在嗡嗡作響,低頭一看,卻是自己的雙手早把一框山海木雕築的窗欞捏得粉碎。
但聞她悠悠道:“多謝將軍美意,小鳳今生同姻緣無份,天上地下,注定是兩處茫茫。世間好女子何止千萬,將軍義薄雲天,英姿神朗,倘若一意執著於小鳳,不知又要擱淺了世間幾許好姻緣。小鳳尚有事在身,就此彆過了。”言畢,起步就走。
嶽飛卻已搶上兩步,攔住了她去路:“你諸多掛念又如何?他可有半點將你放在心頭?當年陽世之中,他曾為我診病,我便求他允你同我冥婚合塚,他......他便一口答應了!”
見聶小鳳身體一顫,羅玄一愕,旋即大怒!這嶽飛,竟敢當著她麵歪悖事實、信口雌黃?當年在陽世嶽府中,他確有替嶽飛診病,嶽飛也確有提及冥婚,他卻又何時應允過他嶽飛同小鳳的泉下婚約?
豈有此理!他怒不可遏,懸掌便要破窗而入,眼前突然一晃,身體輕薄如飛,嶽府的廳廊登時遠遠拔去,須臾不見。
待他落定腳跟,四下看去,隻見自己正身在市鎮西廓的一條青瓦深巷中,身旁立著一人,不動聲色地放下他袖擺,定睛一看,正是那位引他前來患失鎮的銀蟒仙郎。
“你攔我做甚!”羅玄正在怒頭上,拂袖要走。
可是任他連連邁出大步,巷口兀自紋絲不動,半點不近。知那銀蟒郎用法力作梗,羅玄轉身急道:“你這是為何?”
小鳳正同嶽將身處一室,那瘋漢滿口胡言亂語,坑蒙拐騙,誰知他下步又將如何?
“你莽撞現身隻有於事無補,更會激惱於她,將她越逼越遠。”
“我們師徒的事,無須外人插手!”眼見被他點中症結,羅玄愈加森冷不悅。
見他如此作應,銀蟒君淡淡看之,目光平靜中,竟似同病相憐。
隻聽他突然改口問道:“你徒兒七日前救回的那名女子,現下如何了?”
“無大礙,已被輸補了魄氣。”
“她身上折筋斷骨之傷,好得怎樣?”
“七七八八。”
“陰真之損呢?”
羅玄抬眼看去銀蟒君,這個他如何察知?
銀蟒君自覺失言,不再多話,稍頃,卻又補道:“她可有蘇醒過來?”
“你自己前去一探,不就全知?”羅玄知他必有難言之隱,卻故意惱他一將,心頭還有方才被猝然拖出嶽王府的餘慍,也不知小鳳如今怎樣了?
“我一走近,她便有察,便會噩夢纏身,我還是遠遠看著就好。”銀蟒君語調戚沉,嗓音中陰翳著莫大哀無。
羅玄一時間也被他感染,不由想起聶小鳳的那句“天上地下,兩處茫茫”,心中頓時孤涼遍野,方才還湧在胸中的憤怒不甘,這下卻如被忘川冰水迎頭澆了下來。
卻聞銀蟒君又道:“放心,嶽飛位列上仙,功德之人,不會唐突你徒兒的,你回去等吧。”
人心難測,你如何保證?羅玄腦海內剛出此念,側身望去,他早蹤影不見。
青瓦巷中,羅玄難免腳步膠酌起來。那銀蟒君說的有理,“越逼越遠”,這四字擾得他一時也不敢再去嶽府,左思右量之下,還是決定先回小鳳家中等她歸來,再現身將自己的來意和盤托出。
路經集市,卻見醜時已至,南肆錦繡鋪大開,上書麒雲齋。
他想起那青女提及過此齋,小鳳屬意的諸碧綢便隻得此處才有,當下佇足店鋪,一眼選去,便看中了三、四匹雲帛。
“這位客官,可有入眼?”店主見有生意臨門,忙上前禮征相詢,儒雅怡然。
“這些雲帛,可叫諸碧綢?”
“這些不是,諸碧綢乃蔽齋鎮莊之物,先生若有意,可稍等片刻,待我一一取來。”
待店主歸時,手上捧著三匹五彩繽紛、幻如雲靄的光滑錦緞。
“可有青綠之色?”羅玄想起小鳳在哀牢山第一次同他示好,那日她精心裝扮,便是身著了一件青綠衣裙,結果卻被他斥作“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回憶至此,他心下生愧,卻也確證她必是喜好這鬱蔥美好的青綠之色。
老板想了想,目光一動,從鋪下抽出了一匹青綠色的厚錦,質地同先前那三匹一式一樣,他笑道:“確是還有一匹青綠的諸碧,日前一位客人忘在此處,久不來取,這便與了先生吧。”
當下拿去裹紮,間中又問:“先生要贈與何人?”
羅玄一時啞然,不知當如何作答,徒弟?妻子?抑或是他女兒的娘?一個稱呼,百端糾結。
“有何分彆?”
“自是有,這錦帛包裝之項花,紮法大有不同,若是夫婦金婚互贈,帛上便應紮上個【百歲蒂蓮】,若是銀婚,那便是【花開一世】,若送親朋好友,那便紮個【梅蘭竹菊】,【漁樵鬆柏】,或【八湘君子】,【四季平常】,若是贈給心上之人,以期成好意,那便該紮個【共效於飛】。”
羅玄想起當年聶小鳳與他在哀牢山定情那夜,迄今已逾四十個年頭,便道:“給我紮個【百歲蒂蓮】,再紮個【共效於飛】吧。”
店主盎然一笑,執起四匹錦帛,壘成一處紮成雙花,也不多問。
羅玄低斂眉目,瞥他一眼,麵帶赧然,想他必覺奇怪,店主卻平聲道:“先生有所不知,此地乃患失鎮,入得此地之人皆因心有所失。患失鎮便是憑人自動找來,有緣之人即可在此尋獲彼處所失,一償夙願,無緣之人再往下一鎮繼續尋找,這冥疆之上,莫不如此。今日先生在此挑帛,想是已有所得,小店自當深為賀喜,初客臨門,便算個八折罷!今後先生在此地長住,若不嫌棄,還望常來光顧,成個熟客。”
羅玄見他句句在理,深至自心,頷首一笑便去懷中掏取,當下一愣,此處乃冥原,不是煙火人間,他身上豈會有冥界的貨幣?
正尷尬尋思間,掌中卻觸到一枚硬物,掏出一看,竟是一錠飽滿的金元。
羅玄愣住了,“多謝惠顧。”老板已笑嗬嗬接去,轉身遞上找銀,“不用。”他拎過諸碧,掉頭便走。
返回聶小鳳家宅途中,他折去河邊水肆間清整了儀容,理順了襟衫,再用一根細長銀帶將滿頭的灰發攏在腦後。
今日便算正式登她門庭了,如此修葺自己一番,但願不顯太過失禮罷!
他心中念道,低頭看向自己倒映在水肆中的容貌,竟是越看越緊張,越看越彆扭,一個人在岸邊拾掇了半天,好容易才抽身離去。
一路上便想著那枚憑空多出的金錠,以消磨緊張。他壓根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將它帶在身上的,絳雪中毒前他雖四下巡走懸壺,也時常贈銀給各方病患,但哀牢山地處偏遠,村民不易兌換銀元,故而他便向來隻以碎銀相贈,卻未曾隨身攜帶過整錠金銀。
如此看來,必是那蒙他相救的銀蟒君用法力替自己解了圍。
聶小鳳的庭院已近,羅玄無暇他想,手上的綢帛緊了緊,胸中暗暗蓄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