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鎮患失
羅玄落腳鎮中,四方沿走觀察,此鎮風格隸屬庭上江南,入目隻見蜿蜒溯河,粉黛青煙,兩岸小樓林立,錦繡非凡,處處是人家。
街旁的閣樓上,一對夫婦正在拌嘴,女子的脾性甚是執拗,男子熬她不過,高聲叫道:“孟薑,你再不講道理,我便去那上原秦都返修長城了!”
女子被他一嚇,立刻噤聲撲來抱住他,轉眼便淚流滿麵,男子一跺腳,似有後悔,緊緊反抱其妻,二人擁立在窗頭,公然恩愛,毫無避諱。
竟是那古時哭倒長城的孟薑女和其夫?羅玄心中一慨,想不到這冥生之境,還真不似他先前所料的那麼糟糕。
街角涼茶鋪中,八旬老漢帶著唱曲小女招徠生意,少女鬱蔥佳齡,秀色可親,見她十指在琴弦上清熟遊走,曲藝不俗,卻是一首韻律清越的“六月雪”。
走近細看,卻不難發現少女的頸項上長著一道粗長的血疤,雖用圍帛掩之,仍隱約可見。
“竇娥,天晚了,你先進屋,外頭有爹來應付。”但聞老漢吩咐道,少女嫣然一笑,起身拾琴:“是,爹爹。”
羅玄看著父女二人的忙碌模樣。人來人往,潮聲鼎沸,茶肆生意漸濃起來。
他穿過數條街巷,想尋人打聽小鳳的住處,卻幾番思量未曾開口,唯恐弄巧成拙。路經一間綢緞莊時,但聽裡廂人道:“青兒,今日店裡忙,你把聶夫人上次訂下的滌綢給她送去吧。”
很久之後,裡麵一聲“好”,從緞莊裡走出位青衣繡女。她圓髻環佩,容色秀麗,抱著一尾青花綢緞卻是麵帶鬱愁,過了好久,那女子喘上口大氣,似是下定了決心般往東鄰邁去。
羅玄聽得一個“聶”字,管她是與不是,先尾隨其後。
這位名喚青兒的女子一路走走停停,穿過東鄰廣場,拐入條深巷,終於在一所小巧庭院前停駐了腳步。
這庭院內築有雅致木屋兩間,石廚一方,草廄一所,園內花圃裡還種了些山參芍藥。抬眼望去,主屋的前簷上擺放的一排鬱金香花一下便揪住了羅玄的雙眼,他腕間一抖,知道自己跟對了人家,又見那女子已上前敲門,忙旋身隱去一旁。
前來應門的,正是那追尋已久的夢中紅顏。羅玄遁於屋簷拐角牢牢看著聶小鳳,目光發顫,喉間生酸。
聶小鳳一見來人,笑容倏地凝固,愣在當場,青兒似鼓足了勇氣,將手中滌緞橫橫杵到她眼前:
“嶽主,這是聶夫人要的!”
見聶小鳳茫茫然伸手接過,她掉頭就走。
“青兒。”聶小鳳在身後喚她,語清不膩,沉而生威。
青兒聞聲一抖,轉過身的動作竟似有些瑟瑟。
但聞聶小鳳軟聲道:“這麼多年了,就從不進來坐坐麼?”
“我,我還有事,店裡正缺幫手。”青兒語帶拘謹,答非所問,甚有一絲餘悸。
聶小鳳歎了口氣,也不上前,隻斜斜倚在自家門口,問道:“你和阿牛這些年都過得怎樣?”
提到阿牛,青兒總算恢複了些話頭,道:“謝謝嶽主關心,牛哥他待我很好。”
“那便好,女兒家,最重要便是找到好歸宿。”聶小鳳悠然一笑:“青兒,你我同住一處患失鎮上二十餘載,這還是你第一次來看我。彆再叫我嶽主了,此地哪裡還有什麼冥嶽?”
青兒看著她清潤中帶絲疲憊的笑臉,那笑容中有欠有愧,有牽掛有無奈,一時也將她感染得眼中氤氳,目光迷惘起來。
“嶽主。。。”青兒輕聲喚道:“這些年,你和聶夫人也還好嗎?”
聶小鳳道:“我們很好,”轉念又笑:“都說彆叫嶽主了,你當年尚幼於絳雪,若不嫌棄,以後便叫我鳳姨吧。”
提到當年,聶小鳳的聲線噎了噎,青兒的身軀亦是一抖。
聶小鳳見她如此,眸中一酸,她手捧雲緞上前一步,柔聲道:“青兒,當年師父被心結所擾,才會一意阻你和你師姐妹們韶華姻緣,其間百般大錯已然鑄成,為師最不該,便是因一己私憤加害了你同阿牛的性命。如今我不奢望你們原諒,但求你今後能夠開開心心,同覓中良人在此幽冥境內一世終老,以續在那塵世所失之緣,為師今後會日日為你們禮佛進香,吃齋還願。”
隻見她捧著滌緞,麵對這位名喚青兒的女子凝身下跪,叩首便是一拜。
青兒愣住了,緊接著兩步上前抱住她,自己也是跪拜下來,語帶哭腔道:“師父!這些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青兒不恨你,若非當年你從元兵手上救下我和弟弟,青兒的命早就冇了,又如何能再遇上阿牛哥呢,師父,你仍然是我們的媒人,你給了我性命,雖然隻多出了十年,但這便是今生最大的恩德啊!”
聶小鳳聞言,容顏疲憊地笑笑,似乎對她的這番感觸頗有理解。
青兒擦擦眼淚,扶著她站起來,半生心結一夕開,笑得無限美好:“師父你知道嗎,其實我和牛哥在這冥原反倒無所顧忌地結成了夫婦,在人間時,他父家三朝為官,嫌我是冥嶽後人,當初卻是如何也不答應呢!”
聶小鳳逢此又笑,似是再次憶起什麼,一徑低眉不語。
“鳳姨,你叫我喚你鳳姨,我便不客氣了!鳳姨,可惜我們也不能多見了,我和阿牛哥就要搬去上原的複得城,你和聶夫人也早些搬來吧!”青兒握著她手,竟是微微撒起嬌來。
“這麼快?”聶小鳳驚訝。
“還快?這都二十年啦!如今我同牛哥該有的都有了,是時候遷出這患失鎮了。”青兒語調輕捷,無比愉悅:“鳳姨,你和聶夫人在此也二十多年了,打算什麼時候搬走?你們。。。還在等什麼人嗎?”
聶小鳳眉目低了低,道:“是我娘在等我爹。”
羅玄聞言,心頭一暗,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在盼什麼答案。
青兒低頭看看她懷中的滌緞,輕快道:“你上次指明要的儲碧綢,我們甄秀坊裡冇有,我今晚便替你上南肆的麒雲齋跑一趟,那麒雲齋好怪,每晚醜時才開門做生意,鳳姨,我明日就將料子給你送來!”
聶小鳳望著她如花的笑靨,眸中也是神采奕奕。
青兒走後,聶小鳳抱著滌緞掩門回房。夜色已沉,羅玄提身躍至她家的庭院圍牆上。
院內,主屋紗窗內透出的橘光正映襯著她來回走動的倩影,酥軟撩撥著羅玄的視線,他終於按捺不住,提身再飛近些,無聲地落腳於聶小鳳的房頂簷頭。
掀開屋頂的兩塊瓦礫時,恰逢一陣涼風襲來,身上的溫度突然提醒了羅玄,自己正做著偷窺之事。
他心下一愣,這等行徑,他神醫丹士羅玄在人間本絕不屑為之,然而現下,卻是一切都改變了。若非如此,他還真不知自己當以何種姿態、何等顏麵來關注她如今的生活。
卻聞室中傳來了另一抹女音,羅玄仔細回憶一番,向內看去,果然是小鳳的母親,聶媚娘。
她身上的尋常農婦打扮,正和很多年前她帶著聶小鳳被覺生偷藏於少林寺後山小屋中的裝束一模一樣。當年羅玄曾在少林後山埋伏,正撞見少林方丈覺生大師同她母女倆私會,從而發現了他一家三口的關係。
那時聶媚娘的裝束,聶小鳳的裝束,至今羅玄還記憶猶新,隻是一對尋常母女罷了。
原來這些年來,她母女倆織布賣帛,相依為伴,二十餘載在這冥原患失鎮上生活,過得竟比在人世間時要安祥百倍。
“小鳳,你前幾日晚上究竟去了何處?這些天都冇顧上好好問你。”聶媚娘一邊在屋角織布,一邊柔聲詢問女兒。
聶小鳳正坐在梨花圓木桌旁縫補衣衫,聞聲手中一頓。
羅玄仔細瞧去,發現她所縫補的正是哀牢吻骨那晚,她穿來和自己留宿於山中舊庭的那件綾羅紫衫。
那衫身已被扯得破碎,若乾年前、七日之前的兩個闌漫長夜頓時隨著這件綾羅紫衫引發的回憶,紛紛倒映在羅玄的腦海中,他突然再也不想回去那煙火人間,再不想理彼處好壞是非。
既然聶小鳳已定居在此,羅玄當下心中作籌,明日便去鎮中尋個醫鋪,落下腳來。
聶小鳳卻放下了手中針線,猶豫片刻,正色對媚娘道:“娘,我前日去了望鄉台,已遞上了轉輪名冊。”
聶媚娘聞言一驚,織布機的腳踏板“嘎吱”一聲停下了:“什麼?你遞了轉輪名冊?為何不同我商量便擅作主張?”
“娘,你不是想知道我七日前晚上突然離家,是去了何處麼?”聶小鳳抬頭看向母親,即刻又眼簾低垂,橘光下的長睫剪出一室碎影,倒映牆上,分外動人:
“那晚,我返陽了,我去了哀牢山,是羅玄......他突然在哀牢山撥開我的墓塚......那樣對我,我的魂魄便情不自禁地跟了他去,好不容易才抽身逃回來,要是他以後再那般對我,我,我動不能動,喊不能喊,那可如何使得?“
一席話直聽得聶媚娘臉上青紅皂白,百情浮現,聶小鳳看看母親,低頭續道:“所以我才想,不如徹底拋卻了今生輪憶,轉世重頭,如此一來,任他如何擺弄我在陽世的肉身,我也不會再生感應了。”
羅玄心中倒抽一口涼氣,在房梁上好一陣眩暈,他忙穩住身體,仔細聽下去。
聶媚娘卻已麵無血色,愣了兩秒,大聲斥道:“豈有此理!他這是想怎般?你肉身已入土多年,他竟還不放過,還要這般羞辱於你?!”
織布機“轟”地一推,聶媚娘站起來,在房中憤怒地轉來轉去,好久,她轉身疾道:“如此也好!轉了世便是前塵儘銷,與那冤家徹底斷念,茫茫人世,想他也不能再尋上門來,好!娘就隨你一塊兒去轉世,娘要生生世世陪在你的身邊!”
聶小鳳聞言也從桌旁站起,軟軟地依進母親懷中,柔聲道:“娘。”
抬頭再看母親麵色,螓首一低,愧疚地說:“小鳳不孝,不能陪娘在此等爹尋來團聚了。”
聶媚娘歎了口氣,隨手將女兒的鬢前亂發理了理:“那個冤家這麼多年都不來,我看他是在陽世達摩洞裡坐忘坐傻了,算了!不過一世孽緣,事到如今陰陽陌路,還有什麼不能放下?小鳳,我們不等了,娘明日便去通知甄秀坊讓他們另尋織娘,待一切安置妥當,娘便隨你去轉生。”
聶小鳳想了想,說:“如此甚好,隻是我日前回冥原時見到曌壁破碎,我擔心羅玄已進了冥疆,這樣我們便得儘快,不然若被他尋來......”
“曌壁?你說生冥曌壁?生冥曌壁怎會破碎?”聶媚娘一炷香內,受到的震驚還真不少。
“我也冇看清,好像是被一條大蛇硬生生撞碎了。”聶小鳳小嘴張了張,隨即又合上,見她有意把在荒冥邊界遇上黑虯、險被吞噬的一段險遇隱瞞了去,羅玄知她必是不願聶媚娘徒增擔心,當下心頭一酥,對她的憐愛之情愈加泛濫。
恨隻恨自己當年有眼無珠,不早早將她迎娶入門,否則,以她原生真態,燦燦蘭心,當是如何美好的永生良伴?
絕望與哀傷如同藤蔓一般,瞬間爬滿了羅玄的心房——她要去轉世了,她已做下了決定,他該怎麼辦?銀蟒郎告誡過,若不儘快阻止,他就會和她永失前緣,可怎樣才能阻止她?
如今他羅玄已身入幽冥,一切重新洗牌,他的禦靈之能恐還不及她,何況還有個必會事事相擾的聶媚娘,這名當年便同他勢不兩立的魔教聖姑。
難道讓他現在便顯身於她母女二人麵前,三叩九拜,求聶媚娘將聶小鳳許配給他羅玄?
倘若一切真能如此簡單,他寧願長跪不起,將她的庭前石階一一叩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