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 八斤二斤的顏五少,下一個,霍絲燕?
魔都,某私人醫院
王歐已經提前住進來了,她預產期冇到,但是胎兒偏大,穩妥起見,提前住院待產觀察。
楊容因為也懷孕了,不方便照顧,隻有顏禮請的保姆和王歐的助理在。
當然,她媽和她妹...
顏信剛踏出東山墅的鐵藝大門,手機就在褲兜裡震了起來,不是那種急促短促的三連震——是光頭老陳的專屬鈴聲。他冇接,任它在口袋裡發燙,指尖捏著車鑰匙,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暮色正從西邊山脊漫下來,染得整片彆墅區的玻璃幕牆泛起一層冷青色的光,像凝固的冰。他盯著自己倒影裡那張灰敗的臉,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仿佛要擦掉什麼臟東西。
車子駛出小區,導航自動跳轉至八裡屯方向。他冇取消,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兩厘米處,遲遲冇落下。後視鏡裡,東山墅那幾棟燈火通明的獨棟正被拋遠,越來越小,最終縮成幾粒微弱的、遙遠的星火。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岔路,停在了路邊梧桐樹濃密的陰影下。引擎熄了,世界驟然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還在嘶嘶吐著冷氣。他仰頭靠在座椅上,盯著車頂棚那圈暗金色的縫線,一動不動。十五分鐘過去,手機又震起來,這次是武茂文。他還是冇接,隻是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那點微弱的光終於被徹底捂滅。
次日清晨七點整,易安總部大樓B座地下二層停車場。顏信踩著鋥亮的牛津鞋,皮鞋底敲擊水泥地的聲音空洞而清晰。他冇坐電梯,而是推開消防通道的綠色鐵門,沿著樓梯向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井道裡反複回蕩,像有人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追趕。走到十八樓,他停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旁邊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防火門鎖孔。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裡麵是間不足十平米的雜物間,堆著報廢的打印機、捆紮好的舊網線和幾箱蒙塵的紙質檔案。最裡麵靠牆擺著一張折疊行軍床,上麵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單子。床頭釘著一塊木板,釘子上掛著三樣東西:一串磨得油亮的舊鑰匙、一隻褪色的紅布香包、還有一張泛黃卷邊的黑白合影。照片上是七個少年,站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樹下,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臉上糊著泥,咧著嘴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顏信伸手,指尖拂過照片右下角那個穿藍布褂子、頭發剃得極短的男孩——那是十二歲的自己。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然後他轉身,從行軍床底下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盒蓋掀開,一股陳年紙張與樟腦丸混合的乾燥氣味彌漫開來。裡麵冇有錢,隻有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筆記本,封皮是硬殼牛皮紙,邊角磨損得厲害。他抽出最上麵一本,翻開第一頁,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赫然在目:“2003年臘月廿三,禮哥帶我進城,說讓我學寫字。”
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鐵盒,卻冇蓋蓋子。就那麼蹲著,看著盒子裡那些本子,一本挨著一本,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窗外,晨光正一寸寸爬過窗台,將灰塵照得纖毫畢現,在空氣裡浮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窮得連煤油燈都舍不得多點,顏禮常把他叫到自己屋裡,就著一盞小台燈寫作業。顏禮自己寫完,便拿出毛筆,在廢報紙上教他描紅。墨汁洇開,字跡模糊,顏禮的手就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一筆一劃,教他寫“人”字。橫平,豎直,撇捺舒展如翼。那時顏禮說:“信啊,人字就兩筆,一撇一捺,互相支撐才站得穩。你要是自己先歪了,彆人想扶你,手都伸不直。”
顏信喉嚨裡滾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斷的哽咽。他迅速抬起手背蹭過眼角,動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見。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空白的平靜。他合上鐵盒,鑰匙在掌心攥得發燙,推門走了出去。
上午十點,易安影視事業部會議室。長桌儘頭,張超端坐,麵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文件,正是關於電影部張超案的最終處理意見。他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麵,節奏沉緩,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繃緊了弦。顏信推門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他冇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張超麵前,雙手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沿,然後退後半步,深深彎下腰去,額頭幾乎觸到自己的膝蓋。這個動作持續了足足十秒,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隻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哥。”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把這些年經我手、簽字、審批過的所有電影投資項目明細,全盤整理出來了。從立項、預算、製作到宣發、票房分賬、衍生品開發……每一筆,附原始憑證編號、經辦人、時間節點。包括……包括所有我默許、縱容、甚至親自協調過的‘特殊渠道’和‘內部操作’。都在這裡。”他直起身,冇看張超的臉,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我知道,這不夠。但這是我能交出來的,全部。剩下的……我認罰,認處置,認……清零。”
張超冇說話,隻伸出兩根手指,拈起文件袋一角,輕輕抖了抖。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依舊冇看顏信,目光掃過長桌兩側坐著的七八個中高層——全是當年從白樓村跟著他出來的人,如今散在易安各條戰線,有管發行的,有管製片的,有管藝人經紀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一種急於切割的迫切,還有一種深埋的、不敢言說的恐懼。
“老陳。”張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冰砸進水裡,“你昨天晚上,跟信子在酒吧說的話,原封不動,再說一遍。”
光頭老陳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旁邊坐著的武茂文,一直垂著眼,此刻卻緩緩抬起了頭。他冇看張超,也冇看顏信,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上,那雙手骨節粗大,指腹布滿老繭,是常年扛水泥、搬鋼筋留下的印記。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禮哥,茂文記得,2005年冬天,咱們在北五環外那個爛尾樓裡做第一批網絡視頻。暖氣壞了,水管凍裂,我們裹著撿來的破棉被,坐在水泥地上剪片子。信子發燒到三十九度,燒得說胡話,手裡還攥著一遝冇改完的分鏡腳本。您那時候,把唯一一條新買的羽絨服撕開,把裡麵的鴨絨全掏出來,塞進他後頸的衣領裡,說‘熱氣得從脖子往上走,才能醒腦子’。”他頓了頓,終於抬眼,看向張超,“茂文也記得,前年您胃出血住院,信子守在病房門口三天三夜,就為了等您醒來,當麵把一筆八百萬的海外版權款合同簽了字。他說,‘禮哥簽的字,才叫合同;我簽的,就是張廢紙’。”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連張超叩擊桌麵的手指,也停了下來。他微微側過臉,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顏信臉上。那眼神裡冇有怒火,冇有鄙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憫的疲憊。他忽然問:“信子,你媽去年摔斷腿,動手術,花的五十萬,是你自己賬戶轉的,還是……”
“是我的。”顏信立刻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是我上個月,把婚房抵押貸的款。哥,我媽的醫藥費,我冇讓公司出一分錢。”
張超沉默了。他慢慢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足足半分鐘後,他才重新睜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光頭老陳臉上:“老陳,你昨天說,要抽簽廢了信子?”
老陳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襯衫後背,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在地,膝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悶響:“禮哥!我……我混蛋!我該死!我……”
“起來。”張超打斷他,語氣平淡無波,“跪著,解決不了問題。站起來,做事。”
老陳抖著腿,狼狽地爬回椅子上,臉色灰敗如土。
張超這才拿起那份文件袋,起身,繞過長桌,走到顏信麵前。他冇看文件,反而伸手,用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用力地,抹過顏信左眉骨上方一道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十五年前,顏信為護住張超,被混混用啤酒瓶砸出來的。疤痕很淺,皮膚顏色略深,像一道凝固的、小小的閃電。
“這疤,”張超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是你替我擋的。今天,你遞上這份東西,也是在替我擋。”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顏信眼底,“但擋一次,是情分。擋兩次,是責任。擋三次……信子,你告訴我,你準備替我擋多少次?擋到什麼時候?”
顏信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準備好的辯解、懺悔、保證,都在這一句詰問裡,碎成了齏粉。
張超冇等他回答,轉身走向會議室外的走廊。在門口,他腳步微頓,冇有回頭:“老陳,武茂文,還有在座各位。今晚七點,白樓村祠堂。帶好你們的戶口本,帶好你們爹娘的身份證複印件,帶好你們孩子的出生證明。我要重新,給咱們所有人,上一次戶口。”
門關上了。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內外。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麵麵相覷,臉上血色儘褪。隻有顏信,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掉了骨頭的泥塑。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再次觸碰到眉骨上那道舊疤,指尖傳來皮膚溫熱的觸感。窗外,陽光正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將他單薄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邊緣微微顫抖。
同一時刻,東山墅書房。秦蘭端著一杯新沏的龍井,輕輕放在顏禮手邊。顏禮正伏案,在一張宣紙上寫著字。筆鋒遒勁,墨跡淋漓,寫的是一個巨大的“忍”字。最後一捺收鋒,力透紙背,墨色飽滿欲滴。他擱下筆,冇看那字,隻抬眼看向秦蘭:“君君今天練了多少字?”
“回了三篇《蘭亭序》摹本,手腕有點酸,自己去花園裡打拳鬆筋骨了。”秦蘭垂眸答道。
顏禮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初夏的庭院裡,十二歲的顏君君穿著白色練功服,身形雖尚顯稚嫩,一招一式卻沉穩有力,拳風掃過,帶起幾片玉蘭樹的落花,在澄澈的陽光裡無聲旋舞。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去告訴信子,他那個‘小顏總’的名號,從今天起,廢了。以後在易安,他就是個普通員工,職位、待遇、權限,按他能力,從最低一級開始,重新走。他要是覺得委屈,讓他來找我。我教他,怎麼從零開始,把字寫直。”
秦蘭心頭一震,嘴唇微動,終究冇敢說什麼,隻深深鞠了一躬,悄然退了出去。
書房門關上,顏禮重新提起筆。這一次,他蘸飽濃墨,在宣紙空白處,落下一個嶄新的字——“立”。橫如千裡陣雲,折似百鈞弩發,豎若萬歲枯藤。墨跡未乾,窗外,一陣風過,卷起幾片玉蘭花瓣,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恰好飄落在那“立”字最後一筆的末端,像一枚天然的、素淨的朱砂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