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一十八章 道之香
星瀚海西岸,聯軍大營。
綿延千萬裡的營帳如一座座低矮的山丘,沿著蜿蜒曲折的海岸線鋪展開來。
夜色深濃,海風鹹澀,吹得營前那一排排旌旗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各大宗門的徽記,有的蒼勁如鬆,有的淩厲如劍,在海風中此起彼伏,如浪如潮。
與三仙島的對峙,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期間各方勢力雲集響應。
到如今,聯軍已聚起東韻靈洲近半數的修士,光是化劫境以上的高手,便有上千人之多,亞聖亦不在少數。
所有人都知道,隻等張守正一聲令下,這片碧海便將化作血海。
聯軍大營西北角,有一座造型奇特的樓閣孤懸於崖壁之上。
樓閣通體以千年玄冰砌成,高三層,飛簷鬥拱皆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白。
周遭數十裡內的營帳都離得遠遠的,冇有哪個修士願意靠近這座寒氣森森的冰樓。
樓閣最上層,一間四壁蕭然的靜室中,一名白衣年輕男子正閉目盤膝而坐。
此人名喚雲萬裡,道號霜塵君,是四年前主動投軍的散修亞聖。
他修行的功法名為《玄冰真形圖》,此法並非尋常的寒冰神通,而是一門極為罕見的“法則化形”之術。
此術不以寒氣直接殺敵,而是將寒冰法則本身當作一件坯胎來錘煉,千錘百煉,去蕪存菁,最終令法則生出靈性,化作一尊“玄冰真形”。
真形一成,舉手投足間便可令千裡冰封,天地色變,威力遠勝尋常寒冰神通數倍。
如此神妙的功法,自然不是尋常散修所能擁有。
雲萬裡的過往少有人知,隻隱約流傳著一些碎片:
他本是極北冰原上一個末流小派的弟子,師門被仇家所滅後,獨自一人在萬裡冰川中苦修。後來在一處上古遺跡中得了這卷《玄冰真形圖》,自此修為突飛猛進,不過千餘年便踏入亞聖之境。
隻是他為人孤僻冷傲,從不與人結交,也不依附任何勢力,獨自在玄冰原深處修煉至今。
此番主動投軍,倒不是忽然轉了性子,而是為了借這場席卷東韻靈洲的大戰磨礪自身。
他的《玄冰真形圖》已困在第八重多年,始終不得寸進,隱隱感覺隻差一個契機便可突破。而這無量氣劫引動的天地殺機,正是他尋覓已久的契機。
靜室之中,寒氣如潮。
雲萬裡體內法力緩緩運轉,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同時吞吐著冰藍色的寒芒。
那些寒芒細如塵埃,每一粒都是一道壓縮到極致的寒冰法則,在他身周浮沉不定,隨著呼吸的節奏一明一暗,映得滿室冰壁上光影交錯,如夢如幻。
他閉著雙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息。
那氣息初出口時還是溫熱的,轉瞬便被周遭寒意同化,化作一道細長的白練。
白練所過之處,虛空中發出細微的哢嚓聲,無數片細密的冰晶憑空凝結,如碎鑽般懸在半空,折射著幽幽的寒光。
《玄冰真形圖》第九重!
這一口氣息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是他以本命真元將寒冰法則淬煉到極致後的一縷道息。
道息成晶,法則化形,正是第九重的標誌!
雲萬裡心中古井無波。
突破固然可喜,但對他來說不過是水到渠成。
千年苦修,再加上這四年的生死搏殺,讓他終於邁出了最後一步。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斂氣息,結束這次修煉時。
異變陡生!
原本散布在他身周,隨他心意流轉的冰晶碎片,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齊齊一顫,旋即脫離了他的掌控,朝半空中某一點彙聚而去。
雲萬裡眉頭微挑。
那些冰晶碎片越聚越多,越轉越快,最終在半空中形成一個拳頭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縷縷寒霧嫋嫋升起,轉眼便凝成一團寒霧。
“咦?”
雲萬裡悠悠睜開雙眼,冰藍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團詭異的寒霧,眉頭微微皺起。
“不應該啊......”
《玄冰真形圖》修煉到圓滿的標誌,乃是“寒氣化晶”:將寒冰法則化為無數塵埃大小的碎片,可隨他心意組合凝聚,變化萬千。
這是他從那卷上古功法中得到的傳承,千年來從未出過差錯。
可現在,這些寒晶碎片竟自發聚攏,化作了一團霧氣?
“難道是我修煉的方式有誤?”
雲萬裡喃喃自語,旋即又搖了搖頭。
他的修煉方式絕無差錯,每一步都是嚴格按照功法傳承來的,否則也不可能隻用千餘年便修至第九重。
那麼,就隻剩下一種可能。
“莫非是,機緣巧合下......創造了某種神通?”
修行之人在突破瓶頸時,偶爾會有頓悟發生,創出功法傳承中冇有記載的神通。
這種事雖罕見,卻並非冇有先例。
雲萬裡心中微動,若真是如此,那他這次突破的收獲可就遠超預期了。
想到這裡,他將神識放出,如無數條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向那團寒霧探去。
然而,神識剛一觸及那團寒霧,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便順著神識傳了回來。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寒霧中凝視著他。
雲萬裡心頭一跳。
他還未來得及細想,鼻尖便聞到了一股香氣。
那香氣一點不濃烈,反而極淡、極冷,像是萬年冰川深處埋藏的古老氣息。隻聞了一下,便有一股寒意從鼻腔直透識海,令他的元神都為之一顫。
“是我的道!”
雲萬裡臉上陡然浮現出一抹興奮之色。
他聞出來了!
那香氣之中蘊含的道韻,與他修煉的《玄冰真形圖》如出一轍,卻比他自身的道韻更加純粹,仿佛是從寒冰之道的源頭直接流淌了出來。
“果然如此!哈哈!看來是我機緣巧合下,創造了某種前所未見的神通!這香氣.......這香氣便是此神通的外在征兆!”
他越想越是興奮,恨不得立刻參透這團寒霧的玄妙。
然而,就在他內心興奮之際,那團寒霧忽然劇烈翻滾了幾下,緊接著,一隻腳從霧中踏了出來。
那隻腳通體由寒霧凝成,輪廓模糊,卻分明是人足的形態。
腳掌落處,虛空無聲凝出一片霜花,霜花以那隻腳為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轉眼便將方圓丈許的地麵凍成了冰塊。
雲萬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寒霧翻湧不休,那隻腳之後是小腿,小腿之後是膝蓋,膝蓋之後是大腿......轉眼之間,一個完整的人影從寒霧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由寒霧凝成的人形,身形頎長,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容貌,隻隱約能分辨出是一個男子。
“你是何人?!”
雲萬裡霍然變色,厲聲喝問。
說話的同時,他右手法訣一掐,便要施展神通。
可這一掐之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動不了了!
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縷法力,都像是被凍結了一般!
更為詭異的是,那股寒意並非從外界侵入,而是從他體內自行湧出的,像是他修煉了千年的寒冰之道忽然背叛了他,反過來將他在原地!
“我是誰?”那模糊的人影開口了,嗬嗬笑道:“我就是你修煉的道啊。”
“怎麼可能!”
雲萬裡瞳孔驟縮,聲音中滿是驚悚與不可置信:“你......你不過是一團寒霧所化的幻象!寒冰之道無形無質,怎麼可能化作人形?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無形無質?”
那人影歪了歪頭,語氣中競帶著幾分玩味:“你修煉寒冰之道多少年了?”
雲萬裡一愣,下意識便要回答。
那人影卻不等他開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一千三百五十六年。從你在極北冰原上第一次將一縷寒氣納入丹田算起,到今天正好是一千三百五十六年零七個月又三天。”
雲萬裡渾身一震。
這個數字......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
那人影又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憐憫:“你修煉了一千多年,到現在連門檻都冇邁過。你不是一直渴望觸及此道真諦嗎?不是一直在尋找那所謂的契機嗎?怎麼,如今我就站在你的麵前,一朝得道,你反而又害怕
了?難道你是葉公好龍?”
“葉公......好龍?”
雲萬裡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原本驚懼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起來。
他朝那模糊人影凝神細看。
這一看之下,那股熟悉感愈發強烈了。
那人影雖然輪廓模糊,可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與自己修煉了千年的寒冰之道一模一樣,甚至比自己還要純粹、還要深邃。
那氣息中的每一縷寒意,每一絲道韻,都像是從他丹田中流淌出去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他所修煉的法則,以一個“人”的形態跑了出來,站在他麵前,對他說話。
“莫非......真是大道顯化?”雲萬裡的聲音微微發顫。
“冥冥之中......我已觸及法則本源?”
“寒冰之道的終極......原來是這樣的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中的迷茫越來越濃,到最後整個人完全呆滯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攝去了心神。
那模糊的人影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
過了片刻,才輕笑一聲:“朝聞道,夕死可矣......你這一生,也算值了。”
話音剛落,他便一步踏出,身影如水波般蕩開,直接走到了雲萬裡的麵前。
下一刻,那模糊的人影如一層薄霧般融入了雲萬裡的身體。
寒霧從口鼻,從毛孔、從周身三萬六千竅穴滲入,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雲萬裡渾身猛地一抖。
眼中的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呆滯之色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晃了晃脖頸,發出一連串“哢嚓”的脆響。
然後,他起身推門而出。
門外,星河璀璨,海風嗚咽。
夜色下的聯軍大營並不安靜,遠處有修士操練陣法的低喝聲,近處有巡邏隊伍甲胄碰撞的鏗鏘聲,偶爾還能聽見某座營帳中傳出激烈的爭論,似乎是在推演戰局。
雲萬裡穿行其間,沿途偶有巡夜修士與他擦肩而過,皆是微微頷首便匆匆離去,無人多看他一眼。
這四年間他深居簡出,除了出戰之時極少露麵,認識他的人本就不多。
穿過數十重營帳,前方燈火漸密,主帥大營遙遙在望。
隻見帥營附近,七座營帳按北鬥之形拱衛,帳與帳之間以青石甬道相連,甬道兩側每隔十丈便立著一根銅柱,柱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靈光在符文間流轉不息,將方圓數裡照得如同白晝。
虛空中禁製層層疊疊,如蛛網般交織,神識探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什麼也感應不到。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心生忌憚!
誰都知曉,這片看似平靜的夜空下,不知暗伏著多少高手。
雲萬裡在營陣外百丈處站定,目光掃過那些銅柱上的符文,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來人止步!”
一聲低喝從前方傳來。
四道身影從暗處走出,青甲玄衣,腰懸玉牌,正是主帥營陣的當值守將。
四人氣息沉穩,目中精芒內斂,修為最弱的都已經渡過化劫境第二災。
雲萬裡臉色淡然。
這四人他見過數次,平日在聯軍中也算相熟,尤其是為首那人,姓周名通,乃是蒼梧境一個大宗門的嫡傳弟子,為人豪爽,幾次宴飲都主動向他敬酒。
“原來是雲道友。”
周通看清來人,臉上的警惕之色稍緩,抱拳行了一禮,語氣頗為客氣:“深夜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雲萬裡微微一笑,拱手還了一禮:“周道友辛苦了,雲某夜間外出巡視,有些意外發現,事關重大,想當麵稟告張盟主。”
“哦?”
周通與身旁三人對視一眼,眉頭微皺。
按規矩,除非軍情緊急,否則深夜不得驚擾主帥。
可雲萬裡乃是亞聖,地位非同一般,他說“事關重大”,那便絕不會是小事。
周通略一沉吟,便有了決斷:“煩請雲道友在此稍候,晚輩這便去通報張盟主。”
“有勞。”雲萬裡微微頷首。
周通轉身快步而去,身影穿過甬道,很快便消失在重重禁製之中。
餘下三名守將依舊在原地,雖未多言,卻隱隱形成了一個品字陣形,將雲萬裡半圍在中間。
這不是刻意針對,而是久經戰陣形成的本能。
雲萬裡也不在意,隻負手而立,抬頭望著漫天星鬥,神色從容。
過不多時,甬道儘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通快步而回,麵上帶著笑意:“張盟主請道友入內一敘。”
雲萬裡拱手道謝,在周通的引領下穿過重重禁製。
銅柱上的符文在他經過時微微閃爍,像是在辨認什麼,旋即歸於平靜……………
他本就是聯軍登記在冊的亞聖,身上有聯軍頒發的通行玉符,這些禁製自然不會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