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一十九章 張守正的劫難
甬道儘頭,一方大帳巍然矗立。
帳高三丈有餘,通體以玄青色的靈布製成,帳麵上繡著山河社稷圖,繡線中摻了星砂,在月色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周通在大帳三丈外便停了腳步。
“張盟主就在裡麵,晚輩就不進去了,前輩請自便。”他笑著拱了拱手。
雲萬裡微微點頭,上前兩步,掀開簾幕走了進去。
簾幕落下的瞬間,外間的海風與潮聲儘數被隔絕在外。
帳內彆有洞天。
入目所及,哪裡是什麼軍帳?分明是一座精致的庭院。
一條清淺的溪流自庭院中央蜿蜒而過,溪水澄澈見底,水底鋪著圓潤的卵石,幾尾紅鯉在石縫間悠然遊弋。
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的石拱橋,橋欄上攀著翠綠的藤蘿,藤蘿間開出細碎的白色小花,花香清幽,若有若無。
溪邊不遠處,一方青石桌案臨水而設。
桌上堆滿了竹簡,有的攤開,有的卷起,層層疊疊,幾乎將整張石桌覆滿。
桌後坐著一名白衣儒生。
那人看上去不過三十許,麵容端正,眉目清朗,周身氣息溫潤如玉。
正是聯軍總帥:張守正!
他此時眉頭微蹙,目光在竹簡上緩緩移動,時而提筆在簡上批注幾字,時而又陷入沉思。
雲萬裡掀簾而入,腳步聲雖輕,卻也驚動了溪邊的流螢。幾點螢火從草叢中飛起,在夜色中劃出幾道淡綠的光痕。
張守正這才抬起頭來。
“雲道友來了?”
他將竹簡合上,放到一旁,麵上露出一絲笑意,指了對麵的石凳道:“深夜來訪,想必是有要緊事,請坐。”
雲萬裡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堆積如山的竹簡,又看了看張守正,笑道:“張盟主日理萬機,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啊。”
張守正搖了搖頭,替雲萬裡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如春水,熱氣嫋嫋升騰。
“大戰將至,勝負未分。我雖坐鎮中軍,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頓了頓,續道:“唯有知己知彼,方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此戰。否則便是勝了,也愧對那些追隨我的道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盟主此言甚是。”
雲萬裡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雲道友此來,不知有何指教?”張守正問道。
雲萬裡將茶盞輕輕擱下,抬起頭來。
他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可那笑容卻有些捉摸不透。
“指教談不上......”他緩緩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就是想問張盟主借一樣東西。”
“哦?”張守正微感驚訝,“不知道友想借什麼?”
雲萬裡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似是在欣賞溪邊那一叢幽蘭。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的項上人頭。”
話音未落,殺機已露!
張守正瞳孔驟縮。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丹田中浩然正氣瞬間翻湧,右手法訣已成,便要催動護體神通。
然而………………
他的法術還未來得及施展,周身溫度便驟然下降。
不是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骨髓、凍結元神的極寒!
這股極寒之氣的源頭,正是雲萬裡!
張守正隻覺四肢百骸在瞬間失去了知覺,血液凝固,經脈凍結,法力如死水般沉寂,連元神都被凍住,念頭轉動遲緩無比。
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的雙手,雙臂、乃至整個身軀,都被一層薄薄的霜花覆蓋。
睫毛、眉毛、發梢也儘數變白,整個人像是被凍在一整塊玄冰之中!
“這怎麼可能?!”
張守正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他死死盯著雲萬裡,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離奇的事情。
因為,他從對方身上感應到了寒冰法則本源的氣息!
一個亞聖,怎麼可能掌控法則本源?
那是成聖的標誌!
唯有從天道手中奪取法則本源,才算是真正邁出了那一步,成就聖人果位。
可眼前此人......
張守正看了又看,雲萬裡身上的氣息與四年前投入聯軍時一般無二,確確實實隻是亞聖。
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寒冰氣息,又確確實實是法則本源無疑!
這簡直就像是一幅畫中的人物忽然走出來,說他才是真正的畫師。
荒謬至極!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張守正艱難開口,聲音沙啞而低微,像是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嗬嗬......”
“雲萬裡”負手而立,麵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彆怪我,要怪就怪你們儒門先不守規矩。”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話音剛落,他的右手緩緩抬起。
指尖,一縷寒芒無聲凝聚,轉眼便化作一柄薄如蟬翼的冰刀,朝張守正的頸部斬去。
張守正的身體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冰刀越來越近,瞳孔中倒映著那一點越來越亮的寒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錚!
一聲劍鳴,如龍吟深澗,自九霄之外驟然響起。
那聲音初時極遠,轉瞬便至,清越激昂,帶著一股斬破一切的淩厲之氣,將滿帳寒冰之意都震得為之一滯。
雲萬裡麵色微變,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見一道白虹自虛空出現!
那白虹快得不可思議,如白龍出水,似驚鴻掠影。尚未靠近,便有一股凜然氣勁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打在他指尖那柄冰刃上。
砰!
一聲脆響,冰刃寸寸碎裂。
那些碎片不過塵埃大小,卻在半空中折射出萬千寒芒,如無數細碎的星辰炸開。
雲萬裡瞳孔驟縮。
這一劍來得太快、太突然,更重要的是,他竟未能提前察覺!
他想也不想,身形向後急退。
這一退如鬼魅飄忽,腳尖在虛空中連點,每一踏都踩出一朵冰花。
速度之快,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可還不等他穩住身形,那道白虹在半空中猛然一個轉折!
靈動如遊魚擺尾,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猛然向他斬來!
雲萬裡麵色驟沉,雙手法訣急掐。
《玄冰真形圖》全力運轉!
隻聽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一股肉眼可見的極寒之氣自他體內狂湧而出,如萬年冰瀑倒懸,在他身前層層凝結。
寒氣凝形,不過刹那之間。
一尊高約三丈,通體剔透的冰棺憑空出現,擋在雲萬裡的身前。
冰棺方成,白虹已至!
鐺!
一聲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整座營帳都為之劇顫。
白虹斬入冰棺三尺,被那極寒之氣一衝,虹光消散,顯露出裡麵的東西,赫然是一枚瑩白如雪的劍丸!
劍丸被寒冰法則所阻,嵌入冰棺內部,一時無法寸進。
就在雲萬裡以為擋住了這一劍時,那劍丸猛地一顫。
錚——!
數百道劍影自劍丸中依次新出,每一道劍影都隻有尺許長短,薄如蟬翼,白如霜雪,層層疊疊,如孔雀開屏般絢麗奪目。
下一刻,這些劍影無視了冰棺的阻隔,徑直穿透那厚厚的玄冰,朝雲萬裡悍然斬落!
雲萬裡猝不及防!
數百道劍影透棺而過,無聲無息地斬入他體內。
雲萬裡的身體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身體保持著退後半步的姿勢定在原地,臉上表情凝固在一個驚愕的瞬間。
詭異的是,他的腹部、胸口、四肢......那些被劍影斬過的地方,竟冇有一絲鮮血流出,連衣袍都完好無損。
下一刻,一個與雲萬裡身形相同的灰影,從他身後無聲飛出。
那灰影時聚時散,時而凝實如人形,時而又化作一團模糊的灰霧,似乎不能維持穩定的形體。
它在半空中翻湧了幾下,才勉強凝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四肢五官都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灰影中傳出,聲音沙啞而飄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在說話:“心劍四絕?驚劍斬魂?哦......今日算是領教了。原來不止斬魂,連我這附道之人也能斬。”
話音未落,便聽一個聲音冷哼道:“心劍四絕,專斬邪魔外道!你今日難逃一死!”
半空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踏出。
那人身頎長,白衣勝雪,麵如冠玉。右手負於身後,左手並指掐著劍訣,周身氣息淩厲如出鞘之劍,站在那裡便如一柄直插雲霄的孤峰。
正是玉劍仙!
他目光如電,直視那道飄忽不定的灰影,臉色冷若冰霜:“我道儒門之中混入了什麼奸細,原來是你這不人不鬼的東西,行蹤既露,還不速速受死?”
灰影在半空中翻湧了幾下,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沙啞至極,讓人聽了渾身都不舒服:“閣下托大了吧?先不說你能不能殺我......我要殺他,你能攔住嗎?”
話音未落,灰影驟然動了!
它不再維持人形,而是化作一道灰蒙蒙的霧氣,如毒蛇吐信般朝張守正激射而去!
那灰霧看似輕飄飄如煙似霧,速度卻快得駭人聽聞,隻一眨眼的功夫便掠過了大半個營帳。
更詭異的是,灰霧過處,空氣中竟彌漫開一股異香。
香氣極淡,若有若無,像是遠山幽蘭的清氣,又像是雨後泥土的芬芳,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竟生不出半分防備之心。
玉劍仙臉色微變,手中劍訣急掐。
錚!
懸於冰棺中的劍丸“飛雪”猛然一震,數百道劍影同時收回,重新冇入劍身。
緊接著,劍丸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從冰棺中倒射而出,快如驚雷掣電,在半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斬向那團灰霧!
灰霧被一劍斬中!
霧氣驟然翻湧,發出嗤嗤的聲響。
然而,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劍丸穿霧而過,卻像是斬在水中,霧氣隻是向兩側蕩開,轉瞬便重新聚攏,竟似冇有受到半分損傷。
“嗬嗬......”
灰霧中傳出那沙啞的笑聲:“心劍四絕確實厲害,可惜......對我冇用。”
話音未落,灰霧猛然加速,如一條灰色的毒蛇,朝張守正噬去。
玉劍仙眉頭一皺,劍訣再變。
劍丸“飛雪”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數百道劍影再度進射而出,在張守正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幕。
然而,那灰霧竟無視了這片劍幕!
它像是一縷真正的煙霧,輕飄飄地穿過那些鋒銳無匹的劍影。劍影斬在霧中,依舊隻是將它蕩開,卻無法真正將其斬滅。
玉劍仙臉色終於變了。
心劍四絕斬魂滅靈,按理說對付這類詭異存在應當是最有效的。
可這灰霧竟能無視心劍的斬魂之力,這說明它根本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魂體!
眼看那灰霧便要觸及張守正的眉心………………
千鈞一發之際,張守正袖中忽然飛出一道青光!
那是一枚青色玉佩,通體青碧,呈祥雲之形,上麵刻著兩個古篆小字:
守心!
這是儒門至寶“守心玉”,采九天青冥之玉,以儒門秘術淬煉萬年而成,持之可“守心不惑”,抵禦一切外力乾擾。
“守心玉”甫一飛出,便自行迸發出一層青蒙蒙的光罩,將張守正周身罩定。
那光罩看似薄如蟬翼,其上卻有無數金色文字流轉不息。那些文字皆是儒門經典中的章句,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至正至剛的浩然正氣。
浩然正氣,萬邪不侵!
灰霧撞上那層青色光罩,發出嗞嗞的刺耳聲響。
金文流轉間,浩然正氣如烈焰般灼燒著灰霧,灰霧中竟傳出了一聲悶哼,似是吃了不小的虧。
然而,那灰霧並未退去。
它在光罩外翻湧不休,異香愈發濃鬱。
那異香競開始滲透光罩!
它不再以霧氣的形態衝擊,而是化作一縷縷極細極淡的香絲,如春風化雨般無聲無息地滲入光罩之中。
青玉如意自行護主,金色文字瘋狂流轉,試圖將那香絲擋在外麵。
可那香絲太過詭異,竟能繞過浩然正氣的封鎖,一絲一縷地滲了進去。
張守正悶哼一聲,臉色變得蒼白如紙。
他隻覺一股奇異的寒意在體內蔓延開來,那寒意並不凶猛,卻無孔不入,順著經脈遊走周身,所過之處法力凝滯、氣血不暢,連元神都被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唔.....”
他強撐著冇有倒下,可嘴角已溢出一縷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