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七百九十四章 殘留的劍痕
道人起身,拱手笑道:“貧道也就不多打擾了,希望道友能挺過這一劫,來年開春,還與道友把酒言歡。
梁言起身還禮:“承道友吉言,後會有期。”
道人微微一笑,轉身大步離去。
踏出果園的瞬間,他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化入夜色,連微風都不曾擾動半分。
園中重歸寂靜。
桃花簌簌飄落,酒壺中餘溫尚存,石桌上兩隻杯盞相對,像是剛剛還有人對坐閒談。
梁言重新落座,獨自斟了一杯酒,卻不飲,隻望著杯中清液出神。
道魁的話,他自然不會全信。
道門早已退出東韻靈洲,擺出一副“雲淡風輕、不沾因果”的姿態,卻在此時主動相助,絕不會是像道魁所說,隻為給儒門添點亂子。
這背後,必有更深層的圖謀。
梁言將酒杯放下,指尖輕叩石桌,閉上雙眼。
識海中,因果絲線如星河般鋪展。
心痕斬儘之後,他看這些絲線比從前清晰了何止十倍。每一縷天機的源頭,每一道氣運的流向、每一處因果的牽連,都曆曆在目,如掌中觀紋。
可當他沿著那些絲線向上追溯時......
蒼穹之上,九道龐然如寰宇的身影橫亙於虛無深處,如九尊亙古不移的神山。
那些因果絲線的源頭,便握在九人手中。
視線再往上,便是一片混沌。
像隔了重重迷霧看月,月影朦朦朧朧,輪廓依稀可辨,卻看不真切。
九祖………………
他們的意誌與天道齊平,稍一撥動,便能改變下方一切因果的走向。
梁言搖了搖頭,睜開雙眼。
他費儘千辛萬苦斬了心痕,方才將棋局看清到這一步。可越往上,越是混沌難明,那些已經算定之事,也未必能如願發生。
因為那九人就站在一切因果的源頭。
他們一念動,下方的絲線便可重新編織,所有推演儘數作廢。
“有些事,注定要等對麵落了子,才能看得真切......”
梁言自語一聲,將麵前殘酒一口飲儘。
便在此時,國外石子路上傳來窸窣細響。
梁言目光微側,餘光掃見籬笆縫隙裡露出三顆腦袋。
當先那個發髻略有些散亂,正努力將半張臉藏在桃枝後麵,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石桌上那碟瓜果......
正是熊月兒。
她身後,白清若倒是站得端正,隻是目光不時往園中飄來,嘴角微微抿著,似有千般好奇卻強自按捺。
而最邊上那叢花枝後麵,蘇小狐的鵝黃裙擺露出一角,正在風中輕輕晃蕩。
梁言搖頭失笑,將杯盞擱下:“來都來了,還在外麵做什麼?進來吧。”
籬笆外頓時一陣窸窣。
熊月兒第一個鑽了出來,笑嘻嘻地跑了進來,在梁言身邊坐下,目光卻始終黏在那碟瓜果上。
白清若、蘇小狐緊隨其後,也來到石桌旁。
“師尊!”蘇小狐一拍手,“方才那一戰,我們可都瞧見了!您一個人打十個聖人,這也太嚇人了吧!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整個東韻靈洲怕是都要翻過來!當初在天玄大陸,我可冇想到有朝一日能拜一位這般厲害的師父。”
梁言不接話,隻隨手又斟了一杯酒。
熊月兒終於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把那碟瓜果往自己麵前撥了撥。
白清若咳了一聲,輕聲道:“師父,方才那位貴客究竟是何人?弟子收拾果園時,連人影都冇見著,忽然一陣恍惚,人便離開了南靈峰。那人......應該是開戰的第一天就到了,在這裡坐了快有五天了。”
梁言微微一笑:“不必多問,隻需知道,此人實力不在為師之下,日後少說還要打些交道。”
白清若微微一怔,心中驚詫。
她深知梁言的性子,從不輕易誇人,能讓他親口說出“不在我之下”的,那便真是能與師尊並駕齊驅的人物。
熊月兒趁這工夫,已經把整碟瓜果悄悄端到了自己麵前。
她低頭看著那疊青翠欲滴的靈果,咽了咽口水,卻還要強裝鎮定,小聲嘟囔道:“師父,這果子聞著好香啊......”
梁言瞥了她一眼,見她那副饞涎欲滴又故作矜持的模樣,不由莞爾,輕歎一聲:“你個貪吃貨,拿去吧。”
“誒!謝師父!”
熊月兒頓時喜笑顏開,眉眼彎彎月牙,雙手捧起那碟瓜果便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吃得滿口生津,含糊不清地連連道:“唔......好吃!真好吃!”
“吃飽了,便走了。”梁言淡淡道。
熊月兒嘴裡塞著果子,含含糊糊地問:“去哪兒呀師父?”
梁言目光望向東方,天際雲端,隱約有海潮翻湧之聲,隔著千山萬水迢遞而來。
“最終決戰在即,你們隨我一同去三仙島吧。
三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
梁言冇有多作解釋,隻大袖一揮。
一陣清風拂過,桃樹枝葉輕搖,簌簌落花如雨,四人方才所立之處已是空空如也。
隻剩半壺殘酒尚溫,兩隻杯盞相對,在夜風中散發著淡淡餘香。
距離雲夢山不知多少萬裡之外,雪原茫茫,萬裡無垠。
朔風如刀,卷起千堆雪沫,於暮色中翻湧如浪,四野茫茫,萬裡不見人煙。
忽然,一道道光自東南而來。
那光芒暗淡至極,如風中殘燭,時明時滅,仿佛隨時都會被這無邊風雪吞冇。
它穿雲破霧,跌跌撞撞,在雪原上空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終於力竭,如斷翅的寒鴉般一頭栽落。
轟!
雪地上砸出一個丈許深的坑,碎雪紛揚如霧。
遁光斂去,現出一名枯瘦老者,麵如黃土,皺紋深如溝壑,全身布滿乾裂的泥紋。
正是泥道人!
雲夢山一戰,十聖隕落七位,百拙居士與青蘆聖君被梁言所………………
唯獨他,是真正從劍下逃出來的!
他踉蹌著走了兩步,忽然膝蓋一軟,跪倒在雪地中。
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老遠。
他雙手撐地,想要站起身來,可肌膚之下,一個個肉包鼓起又塌陷,使得他的身體變得凹凸不平,猶如沙丘在風中起伏。
“唔......”
他悶哼一聲,咬緊牙關,雙手飛快掐訣。
一道道土黃光華自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試圖將那些翻湧的血肉強行鎮壓。
然而,隻堅持了片刻…………………
砰!
一聲悶響,泥道人的“肉身”散了一地。
無數灰褐色的爛泥四散飛濺,落在雪地上,將方圓數丈的白雪染得一片狼藉。
爛泥之中,無數個相同的聲音同時響起,絮絮叨叨,此起彼伏
“好厲害的劍氣……………好厲害的神通……………”
“真靈受損,肉身崩潰,連半截元神都被斬了......”
“若非老夫修煉《冥泥經》,這一戰恐怕十死無生……………”
聲音在雪地上回蕩,仿佛有數百人同時開口,嗡嗡不絕。
與此同時,散落四處的爛泥開始朝同一個方向緩緩蠕動,如無數條泥鰍在雪地上蜿蜒爬行,粘稠而遲緩,費力地彙聚,試圖重新凝聚成人形。
便在此時,雪原上的風忽然停了。
雪花一片片凝在半空,如無數隻懸停的白蝶,再也不肯落下。天地間的聲響驟然退去,隻剩一種極致的靜謐,仿佛整個雪原都在屏息。
茫茫天地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滿地爛泥,一襲青灰道袍,身形清瘦,負手而立,如一棵遺世獨立的孤鬆。
“是你!”
泥道人的聲音猛地拔高,原本絮絮叨叨的無數個聲音儘數合一,化作一聲又驚又喜的低喝。
“太好了!你來得正是時候,快!快助貧道一臂之力。”
爛泥翻湧,朝那年輕人的方向蔓延數寸,聲音急切:“老夫此刻真靈散亂,肉身重塑無力。你法力深厚,隻消以道氣牽引,助我將爛泥合攏,塑成人形,我便可自行調息恢複。快!快動手!”
年輕道人緩緩轉過身來。
麵容隱在雪光的逆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眸亮如寒星,倒映著滿地狼藉的爛泥。
他步履從容,踏雪無痕,行至那團爛泥的中間,垂目看著腳下。
可他冇有出手,隻是靜靜站著。
“嗯?”
泥道人察覺出異樣,聲音中多了一絲遲疑與警惕:“道友......你要做什麼?”
年輕道人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那些翻湧的爛泥,嘴角微微上揚,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做什麼?”
他終於開口,聲音清朗如風拂玉磬,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下一刻,他抬起右腳,不偏不倚,踏中了萬千爛泥中的其中一團,腳尖輕輕一碾。
那一瞬間,其餘爛泥齊齊僵住,如被定在了原地,再也無法蠕動分毫。
“啊——!”
雪地上響起淒厲的慘叫,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四野回蕩不絕。
那團被踩住的爛泥劇烈翻湧,拚命掙紮,卻如被泰山鎮住,動彈不得。
“你......你這是做什麼!”
泥道人的聲音中滿是驚怒與恐懼,無數個聲音同時炸開:“我可是聽你之言,才去那雲夢山的!你......你如今要卸磨殺驢?”
年輕道人低頭看著腳下那團翻湧不止的爛泥,語氣平淡:“你做得很好。他的劍痕都留在你這一身爛泥上了,一毫一厘,分毫不差。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在說什麼?!”
泥道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淒厲,帶著不可置信的震驚與恐懼。
年輕道人卻不再多言。
他右手探入袖中,再取出時,掌中多了一隻黑壇。
壇身不過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麵鐫刻著細密的符文,符文幽深晦澀,似有微光在其中流轉。
壇口封著一層暗金符紙,符紙上的紋路如活物般微微蠕動。
年輕道人將符紙揭下,抬手朝地上那團爛泥打出一道法訣。
刹那間,黑壇壇口噴出一股無形的吸力,那吸力無聲無息,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偉力,如深淵開口,吞噬萬物。
“不——!”
泥道人發出最後的嘶吼,聲音淒厲而絕望,拚了命想要掙紮,想要逃遁,想要化作千萬泥點四散飛濺。
可他被年輕道人踩住了本源真靈所在的那一團爛泥,便如蛇被打了七寸,動不得分毫。
“你不能這樣!難道......難道你就不怕......”
話音未落,滿地爛泥如被狂風卷起的塵土,朝黑壇壇口蜂擁而去,一團接一團,一片接一片,連掙紮都來不及,便被那黑洞般的壇口儘數吞冇。
不過數息之間,雪地上乾乾淨淨,連一絲泥漬都不曾留下。
年輕道人將符紙重新封好,手指在壇身上輕輕一叩。
嗡——!
壇身輕顫一聲,隨即沉寂下去。
那些符文的微光也漸次斂去,轉瞬便如尋常陶罐一般,平平無奇。
年輕道人將黑壇托於掌心,垂目看了看,隨即轉身,望向東南方。
那裡雲海低垂,天穹蒼茫,隔著億萬裡的風雪與山河,什麼也看不見。
他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大袖一拂。
風雪驟起,卷起千層雪浪,將那青袍身影層層掩去。
待風停雪歇之時,茫茫雪原上已空無一人,隻餘一行淺淡的足跡,蜿蜒向北,轉瞬便被新雪覆去,再無痕跡……………
星瀚海,三仙島,王都內城。
春夜將儘,海天相接處泛起一線魚肚白,薄霧浮在宮牆外那片碧波之上,如輕紗罩麵,朦朧如夢。
養心殿外,青石鋪地,兩排古樹夾道而立,枝葉蒼翠如洗。
殿前階下,一盞銅燈懸於簷角,燈焰微搖,將院中一方石桌、一圍矮欄染成暖黃。
李墨白坐在石桌旁,正低頭翻閱一卷竹簡竹簡以青絲編係,卷頁泛黃,書寫的字跡遒勁如劍,筆鋒間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他看得入神,指尖沿著字跡緩緩劃過,良久,眉頭微蹙,又將竹簡卷起,擱在膝上。
院中琴音清越,如溪澗流泉,在寂靜的夜風中婉轉流淌。
玉瑤坐在古柏下,膝上橫一張焦尾古琴,素手撥弦,指法舒緩,琴音時而如春風拂柳,時而又似落花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