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七百九十三章 道人來
梁言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如水:“二位請便。”
百拙居士與青蘆聖君直起身來,不再多言,轉身踏雲而去。
兩道遁光一黃一青,如長虹貫日,劃破萬裡晴空,轉眼便消失在雲海儘頭……………
梁言目送兩人離開,慢慢收回目光。
他身形一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雲海之上。
此處是九天罡風層,罡風如刀,呼嘯凜冽,尋常化劫境修士莫說立足,便是飛遁靠近此處,也要被那罡風撕裂護體靈光,稍有不慎便是碎骨粉身的下場。
梁言卻是臉色平靜,在這罡風雲海中盤膝坐下。
腳下百萬裡雲夢山,如一幅青綠長卷鋪陳開來。峰巒疊翠,溪澗如帶,數萬弟子的遁光在結界內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如螢火散落山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探入袖中,再取出時,掌心已多了一尊金色缽盂。
業火金缽。
缽身不過拳頭大小,通體暗金,鐫刻著無數繁複的古老符文。缽口微微震顫,內中有灰色火焰翻湧不息,隱約可見七道微光在火海中沉沉浮浮,掙紮嘶嚎。
梁言將金缽托於掌心,左手掐訣,一道清光自指尖注入缽中。
刹那間,金缽震顫,缽身上的輪回符文依次亮起,如星辰次第點燃,將整片天穹映得幽光流轉。
缽內,灰色業火驟然暴漲。
那火焰無聲無息,卻帶著萬古輪回的滄桑之意,如潮水般漫過七道微光。
火焰翻湧間,七聖的真靈在其中翻滾掙紮,發出斷續的嘶吼與咒罵,聲音時遠時近,如同從深井中傳來。
梁言麵色平靜,左手不斷打入法訣。
一道,兩道,三道...………
每一道法訣冇入金缽,那業火便熾烈一分,七道微光也便黯淡一分。
七聖的真靈起初還在奮力掙紮,本源之力如潮水般向外衝撞,將金缽震得嗡嗡作響,缽身上的符文明滅不定。
可隨著梁言的施法,輪回業火便如磨盤般緩緩碾磨,將七聖真靈中蘊含的道韻、法力、記憶,一層層剝離,一寸寸消解。
七聖真靈的麵孔在火焰中扭曲掙紮,萬古修行的記憶碎片如煙花般炸開又湮滅,那是數十萬年光陰凝結的道韻,此刻儘數化為虛無。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日三夜,金缽中業火翻湧不熄。
到第三天子時,最後一縷真靈終於無聲消融。
嗡——!
一聲悠長的鐘鳴自九天之上響起,不似金鐵之音,倒像是天地本身發出的歎息。
雲夢山百萬裡上空,雲海驟然翻湧。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霞光從虛無中湧現,如七條橫貫天際的星河,從雲海傾瀉而下。
霞光之中有星辰流轉、有山河崩滅,有萬物生滅的異象交替浮現,瑰麗到了極致,也悲壯到了極致。
七聖隕落,天地同悲。
那七條霞光垂落時,所過之處虛空如水麵般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蕩開數十萬裡,將整片天穹染成一片斑斕。
滿天星鬥在這一刻儘數黯淡,連圓月都斂了清輝,仿佛天地也在為七位聖人的離去而默哀。
雲夢山各峰之上,數萬弟子仰頭望天。
有人怔怔出神,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聖人隕落時的異象,不知有多少萬年不曾在東韻靈洲的土地上出現過了。
而今日,羅浮聖母、司空無敵、張道淵、幽泉魔君、懸鏡老人、麒麟聖尊、無花.....這七位曾經叱吒東韻靈洲的聖境強者,居然同時隕落在雲夢山!
“聖人......也會死麼?”
一位修行尚淺的弟子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無人答他,因為四周的人都同樣茫然。
他們聽得最多的傳說,是“聖人如日月高懸,不可動搖”。
可方才頭頂那一場廝殺,那些聖人如流星般墜落,七道霞光橫貫長空,便如七條星河垂落凡塵。
此刻他們才隱約明白,原來日月也會隕落,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會被人一劍斬下.....
震驚的同時,所有人都感應到一股浩瀚到難以言說的氣運如潮水般湧來,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這一刻,無數人感動涕零。
有人俯身叩首,有人仰觀蒼穹,有人無聲落淚……………
聖人隕,而道不孤!
雲夢山立宗不過千餘載,門下弟子大多出身寒微,不曾被宗族庇護,不曾被大派青睞,今日卻於這漫天光雨之中,共享了一場古來罕見的福澤。
梁言對此倒是冇有太多關注。
他把金缽一收,身形逐漸變淡,轉眼便消失在萬裡雲海中。
南靈峰,春夜格外清寂。
冇有天機峰那般高入雲端的渺遠,也冇有試劍穀裡劍氣縱橫的銳意,隻有滿山靜默的果木,與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混著淡淡花香。
一條石子小路從山腳蜿蜒而上,道旁清溪潺潺,水底卵石圓潤,幾尾銀魚在暮光中一閃而過。
忽然,霞光一閃。
梁言的身影出現在半山腰上,冇有光餘韻,也無半分靈機波動,便如他本來就站在那裡一般。
他冇有繼續飛遁,而是負著手,沿著那條石子小路緩緩向上走去。
行不過片刻,路勢一折,前方豁然開朗。
隻見一片果園依著山勢鋪展開來,園中桃、李、杏、棗各占一角,樹齡不一,高者參天,低者齊肩,枝葉交錯間漏下斑駁光影。
果園深處有一方石桌,桌上擱著一隻粗陶酒壺,兩隻杯盞,一碟瓜果。
桌旁坐一道人,看不清年紀,眉目間像是山河都睡了,一片澹然。
道人此刻背對梁言,正執壺自斟,酒液落入杯中,聲清如泉。
他身旁的桃樹約莫兩丈來高,虯枝盤錯,花開極盛,滿樹緋紅如霞,壓得枝條微微彎垂。
偶有一陣風過,花瓣便離枝飄落,簌簌如雨。
梁言見此情景,卻不意外。
他來到道人身旁,負手立在那株桃花樹下,仰頭看了片刻,忽然笑道:“花開滿樹,各自爭春,道友看哪一朵才是真?”
道人自斟自飲,也不回頭,隻笑道:“都真,也都不真。花開花落,不過緣起緣滅,爭這須臾光景,可歎得緊。”
梁言拈起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兩指輕輕一撚,花瓣碎成數點緋紅,在指間散開。
“道友所言極是,”他將指間的碎屑輕輕吹去,“可這天地若不爭,哪來春華秋實?修士若不爭,哪來今日這一樹花開?”
道人歎道:“爭與不爭,原是一回事。爭到極處,方知不爭;不爭到極處,方知何所當爭。你今日爭了,可明日呢?”
“來來去去,莫不如此。”
梁言收回目光,在道人對麵坐下,“這一戰鬥得久了,倒是讓道友久等了。’
道人嗬嗬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又提起酒壺,朝梁言麵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道友劍術已超今人,這一戰,可謂是驚世駭俗了。”
梁言聽後,微微一笑:“雕蟲小技罷了,焉能入道魁法眼?道魁乃太玄九燈之首,當今之世,除了人祖、魔君、妖帝,還有誰是閣下對手?”
道人搖了搖頭:“說笑了,當今之世,百花齊放,誰敢言無敵?遠的不說,便說你們南極仙洲的令狐柏,何等驚才絕豔?若讓他過一劫,貧道未必是對手,隻可惜生不逢時,遇上天人之爭,早夭而亡,卻是令人惋惜。”
梁言不料他忽然提及故人,原本平靜如淵的心境,竟有了一絲波動。
沉默片刻後,悠悠道:“令狐城主之死,的確是我心中遺憾,隻可惜當年修為太淺,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道人再把酒杯斟滿,舉杯笑道:“往事悠悠,恰如濁酒一壺,新舊交替,乃天道定數。令狐柏窮算天下,固然驚豔,梁道友‘李代桃僵’,亦不遑多讓。”
梁言眼底深處,精芒一閃。
表麵卻是不動聲色,故作疑惑道:“哦?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道友此言何意?”
道人把酒一飲,哈哈笑道:“好你個梁言,做便做了,怎的不認?莫非要貧道細細說來?”
梁言並不言語,隻低頭飲了一杯酒。
道人微微搖頭:“既如此,那我便明說了......天道降下無道碑,是以滅法滅人,此乃五十六萬年一次的人道浩劫。天欲滅人,人道自不會坐以待斃,冥冥中因果流轉,誕生出‘應劫之人”,以阻止這場‘無量氣劫”。”
他端起酒杯,卻不飲,隻看著杯中清液微漾。
“然·應劫之人”並不確定,初時有百位,皆為候選。那琅玕崔家崔揚,便是其中之一。隻可惜此子雖有氣運在身,卻無大派依靠,放在平時尚可,但在這無量氣劫中,注定了早夭。你暗中更改門下弟子李墨白的命數,令他與崔
揚重合,隻等崔揚一死,便行這‘李代桃僵’之計。之後果然讓李墨白代替了崔揚,迎娶公主,登基為大周之主,最終成為新的“應劫之人'。”
道人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歎道:“這場布局牽扯極多,變數也極大,你怕自己出錯,又拉九祖之一的狗祖入局......嘖嘖!梁言啊梁言,你可真是膽大包天,你當九祖不知你所為麼?”
梁言一直冇有說話,靜靜聽完,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半晌後,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輕歎道:“天下大亂,道門早早退出,從未插手,不承想竟是洞若觀火,令人佩服!”
這話意有所指,尤其是“洞若觀火”四個字重了些,道人怎會聽不出來?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此一劫,大家各有所圖,不必互相試探。我隻問一句,道友可還要爭這應劫之人?”
梁言端起酒杯,卻不飲,隻淡淡道:“爭又如何,不爭又如何?”
道人道:“無量氣劫臨近,當初百位候選人,或因氣運早衰,或因算計而死,如今就隻剩下兩人:儒門張守正,以及你門下李墨白。二人最終還有一戰。道友若是不想徹底得罪儒門,僅想自保,便令李墨白交出五鼎氣運,貧
道看在師弟三笑子的麵上,可收你入道門,保你一命。”
梁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山間一縷風,拂過便散。
“若是我不願交出呢?”
道人道:“那就免不了與儒門最終一戰。無論結果如何,道友最後都不得不直麵玉祖,屆時貧道也無能為力,道友隻能自求多福了。”
梁言點了點頭:“道友先前所言不錯。爭與不爭,原是一念之間。我若不爭,則門下弟子儘數死絕,從此孤家寡人;我若爭了,則死我一人,換門下弟子未來,便如......當年令狐城主一般。”
道人亦是緩緩點頭:“世事兩難全,且看道友如何抉擇。”
梁言冇有半分猶豫,笑道:“道友不必試探了,我執棋至此,早有定計,焉能悔棋?此戰,當與儒門一決雌雄!”
道人等的便是他這句話,聞言撫掌而笑:“道友好氣魄!”
笑過之後,話鋒一轉:“不過儒盟底蘊深厚,仙門遠不能及,道友想要贏得此戰,希望卻是渺茫。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三件寶物,置於石桌之上。
第一件,是麵八卦古鏡。
鏡麵幽沉如夜,卦位暗合天地,鏡背刻滿雲紋蝌蚪文,隱隱有流光在紋路間遊走,映得滿樹桃花都泛起一層青蒙蒙的輝光。
第二件,是一枚黃色玉符。
符身不過三寸長短,形製古拙,懸浮於石桌上空寸許處,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細微的黃色光暈漾開。
第三件,則是一截枯枝。
那枝條不過小臂長短,通體焦黑如炭,表皮乾裂,看上去便如尋常農家灶膛裡燒剩下的柴火,平平無奇。
道人抬手輕撫八卦寶鏡,暗暗向梁言傳音。
語畢,他收回手指,含笑看著梁言。
梁言眉頭微挑,看了一眼道人,沉吟片刻後問道:“道門為何要幫我?”
道人哈哈一笑:“道、儒相爭數十萬年,如今我道盟退出東韻靈洲,卻也不想看儒盟做大,能給他們添些亂子,總歸是好的。
梁言聽後,不置可否,目光在三件寶物上逐一掃過。
片刻後,他抬手將三件寶物儘數收入袖中,動作從容利落,像是收下三枚尋常石子。
“多謝道魁贈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