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隻追求生存的戰鬥方式嗎?
法芙羅娜的邀請手勢還在風中,希諾的回應已經抵達。
毫無征兆,隻見一道閃亮而筆直的銀線劃過天際,再次出現時已是在尼德霍格號的蛇首之前,聲音冇有來得及跟上它的速度,隻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連串劇烈的音爆聲。獅鷲背上的騎士睜大了眼睛,腦海中油然浮現出一個關於
雪域神馬的古老傳說。據說當太陽雪全速奔跑時,冇有人能看到它的身影,隻能看到背上的鬃毛猶如一道銀色弧線般穿過視線,猶如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雪線。
自古以來,聖契隆從不缺乏高潔的騎士與神聖的靈魂,卻無人可得到它的青睞,所以也無從辯證傳說的真假。直到今日終於親眼見證了,那令人驚歎的速度與凜然的身姿,何其聖潔與威嚴啊!雖然它的主人其實來自於遙遠的
異陸他鄉,但同為騎士,或許也與有榮焉吧?
冇有人想要成為它的敵人,親身體驗這種瞬息即至的無力感,但那是對凡人而言。而法芙羅娜自然是不同的,她非但清楚地看見了神馬掠過天邊的軌跡,也看見了馬背上的騎士是如何輕描淡寫地向自己揮出槍刃,樸實無華地
展現自己磨礪多年的槍術。烏雲中驟然響起一聲驚雷,這壓抑許久的天空終於迎來了釋放的時刻,無數閃爍純淨的雷霆電光彙聚於白棘花枝的槍刃之上,耀眼的光芒將整個天空、大地與海洋都給照亮了。
空氣被雷霆激發,洪水因閃電沸騰,星藍與赤紅在炎發間交織飄散,倒映出她寒霜似的眼瞳,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平素有多麼溫和親切,一旦踏上戰場,便對敵人報以同等的冷酷和淡漠。紛爭魔女對此深有體會,戰場自然是
與眾不同的,如果隻是懷著平常的心態踏上戰場,那戰鬥又有什麼意義呢?和希諾略有不同的是,法芙羅娜不需要等到踏上戰場之時,再來調整心態。
因為她的內心,一直都處於火熱和激昂的狀態啊。
灼灼的眼眸中閃耀著興奮的色彩,本能猶勝於反應,幾乎在白槍刃落下的那一刻,或者說在它即將落下的前一刻,深紅之劍便同時斬出,作為回敬,毫不退讓。兩柄武器尚未相交,強烈的氣魄甚至粉碎了塵埃、燒乾了空
氣、蒸發了洪水,在戰場上創造出了一大片真空區域。
聲音消失了。
隨後才是光。深紅與銀白碰撞的刹那,整個戰場仿佛被按下了靜音,唯有視覺還在承受著暴烈的信息。法穆拉在英靈殿中看到了一片混沌,塞西莉亞握緊獅鷲韁繩,竭力控製才能避免自己被劇烈的衝擊波吹飛,連尼德霍格號
脊背上的鋼鐵鱗片都在這股衝擊中發出哀鳴般的震顫,軸心國的蒸汽艦隊與聖契隆的英靈軍隊不得不向後退避三十裡,才勉強避開了雙方戰鬥時的氣勢餘波。
空曠的戰場上,隻剩下了兩個交錯碰撞的身影,槍劍相撞時發出了鋼鐵交鳴的聲音,其後則是兩雙不同色彩的眼眸,還有同樣飄揚起來的焰色長發。從場麵上看,似乎是希諾占據了上風,少女騎士駕著戰馬,以肉眼難以捕捉
的速度,展開了一波又一波激烈的攻勢,每次向立於尼德霍格蛇首之上的紛爭魔女發起衝鋒時,總會在天空上留下又一道醒目的銀線。
布蘭迪的速度實在太快,往往上一道銀線還未消散,便已發起了下一波攻勢,劃出了新的銀線,令人眼花繚亂,目不能接。一人一馬就像是在空白的幕布上作畫一般,轉瞬之間,無數道銀色的弧線便將尼德霍格包圍在其中,
猶如雨點般密集,不可逃脫。而法芙羅娜始終隻能被動迎敵,固然每一次揮出巨劍都能擋住敵人的攻勢,防守得滴水不漏,卻難免讓人覺得已落入下風。
兵器的交擊,連綿不絕的碰撞聲,就像冰塊落入激流中那般鏗鏘清脆,卻隱藏著危深的殺機。但是,不要忘了,騎士固然與她的坐騎心意相通,難道魔女就隻是孤身一人嗎?她也有自己的幫手,雖然那絕對是世界上最危險的
猛獸,無時不刻都想著反抗自己的主人,但這一點對它的敵人來說也是同樣的,甚至更加危險。
蟄伏許久,等待時機,靜默時如潮下的陰影,無聲無息;狩獵時則如海中的巨浪,轟鳴而至。背負尼德霍格之名的環海之蛇,其昂然的頭顱猛然從洪水中探出,傾瀉了漫天嘩啦的潮水,猩紅豎瞳不是通過視力,而是依靠冥冥
之中的野獸本能,精準地鎖定了正在高速移動的布蘭迪,上下顎隨之裂開,黑蝕龍息從深淵般的巨口中噴薄而出。
漆黑邪霧與猩紅龍雷交織的帷幕,瞬間覆蓋了整片天空,但希諾的反應比之更快,隻是輕勒韁繩,心意相通的戰馬便在即將撞入龍息的那一刻,以絕對不符合生物結構的姿勢,輕巧地避開了它籠罩的範圍。雪山神馬的速度依
舊快得像是在虛空與虛空之間移動,幾次閃爍後,便出現在了數公裡外,遙遙凝視著危險的蛇口,如此從容的姿態,對尼德霍格來說,無異於挑釁。
獵物竟敢挑釁自己的天敵嗎?
還是說,騎士也會向自己的敵人示弱呢?
“你逃不掉的。”法芙羅娜輕聲道:“也冇有這個選項了。”
仿佛是在回應主人的言語,又或是心中想到了什麼邪惡的主意,尼德霍格就像是真正的毒蛇般,從口中發出了陰險而冰冷的嘶嘶聲。它輕輕地擺動頭顱,光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便激起了海水的一陣咆哮,龍息籠罩的範圍也隨之
改變,不再是朝著騎士與她的坐騎,而是對準了另一個方向的戰場,聖契隆的英靈部隊與天上的聖羽騎士團,甚至就連己方部隊也被納入了攻擊範圍之內。
黑霧與龍雷交織的洪流掠過戰場,將路徑上的一切湮滅為塵,首當其衝者,正是拱衛在英靈殿前的聖羽騎士團。麵對巨蛇的吐息,便是最勇敢的大雪山獅鷲也不由得發出驚慌的嘶鳴,獅鷲背上的騎士則不約而同地舉起盾牌,
築成城牆,全無後退的意思,但誰都清楚,他們的防禦在尼德霍格的龍息麵前如同紙糊。
希諾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冰雪飄零的瞳孔中,竟似燃燒起了憤怒的火焰。
她毫不猶豫,輕夾馬腹,無聲地催促自己的夥伴。布蘭迪便長嘶一聲,風之羽翼猛然展開,雪白戰馬化為一道銀線,在龍息抵達之前便橫亙在聖羽騎士團前方。少女騎士隨即平舉起手中的聖槍白棘,夢幻如星辰碎屑的魔力洪
流從槍刃處噴湧而出,受一股偉大意誌的驅使,竟在天空上描繪出了另一條巨龍的模樣。由星輝與魔力共同構成的璀璨巨龍張開巨翼,透明的軀體下血肉與骨骼的紋理無不清晰可見,分明似星座的構造,其壯美與恢弘之處,若非
親眼見絕對難以想象。
龍之軀威嚴壯麗,龍之翼遮天蔽日,而龍的巨口則發出昂然咆哮,星辰與魔力的碎屑共同化為洪流,席卷而至。蛇的吐息與龍的吐息在同一時刻相撞,漆黑的霧氣與璀璨的星光彼此吞噬,就像兩股有形的能量正在對抗,誰都
試圖壓倒對方,誰都試圖將對方徹底消滅,證明自己的勝利,但也誰都無法做到。
於是,連天地都為之顫栗的激烈碰撞,到最後卻也隻是偃旗息鼓,逐漸回歸了詭異的寂靜。星輝巨龍緩緩閉上雙眼,任由身軀化為魔力,消散於天地之間,尼德霍格也閉上了深淵似的巨口,將最後的吐息重新咽入喉中,不再
做無用的嘗試。唯有餘波不息,殘存的星光還在天空的每個角落中,與邪惡的力量搏鬥,不死不休。於是眾人的眼中,時而輝光閃爍,墜如流星;時而龍雷咆哮,猩如紅箭。
海中巨蛇陰冷地注視著那個渺小的身影,對她擁有與外形極不相符的強大力量而感到不滿。這種不滿同樣是針對它的主人,或許當它被創造出來,並擁有了自我意識的那一天,便憑本能意識到了體型才是證明強大的唯一途
徑,越是龐大的生物就越是危險,這是塵世間亙古不易的規律,而渺小者譬如螻蟻,怎有資格駕馭自己呢?
所以它總在暗中籌謀反抗自己頭上的那個魔女,如果有機會戰勝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反咬一口,但在那之前則是漫長的蟄伏。雖然迄今為止它從主人身上感受到的都隻有威脅和不可戰勝的力量,所以暫時還冇有反抗她的念
頭,但這個家夥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以渺小人類之軀,竟以為掌握了與自己為敵的力量嗎?
多麼不自量力啊,狂妄者的血肉最是甜美,尼德霍格已迫不及待吞下她的身體,蠶食她的靈魂,填補心中永不平息的躁動了。但希諾並不理會這虎視眈眈的眼神,她的眼中永遠隻有它的主人。或許這頭危險的野獸永遠不會明
白,它的殘暴與凶惡都是被他人賦予的,就連引以為傲的體型,也不過是被創造出來的。
自由的野獸是可怕的,但被馴養的野獸一旦失去了主人,就不足為懼了。尼德霍格自以為是前者,而實際上呢?力量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智慧,你的意誌,以及你想通過什麼樣的方式戰鬥並取得勝利。
這同樣是希諾想要質問法芙羅娜的問題。
“所以,”她與法芙羅娜遙遙相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對方的耳中:“這就是你的戰鬥方式嗎?”
這聽上去隻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如果你了解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或許就能聽出言語中的冷漠與憤怒。對於騎士來說,冇有任何事情,比威脅和利用弱者更加令人厭惡的了。
“你是如何形容它的?”法芙羅娜不覺恥辱,倒是饒有興致地反問:“卑鄙?陰險:亦或者,果然是邪惡的魔女?當然,這些我都無意反駁,畢竟對所謂的文明來說,一切違背準則的行為,當然都是邪惡的。”
希諾便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你自認為不是文明的一員嗎?”
儘管魔女結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毀滅,但不可否認她們確實創造了許多東西,而且天蒂斯的最終目標也不是毀滅一切,而是為了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吧?儘管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的世界。
“如果踏上了戰場,就不是。’
紛爭魔女嗤笑道:“我知道人類為戰爭發明了許多名目,倡導有底線和道德的對抗,不欺淩弱小,不濫殺無辜......之類的,所謂的騎士精神也是因此誕生的。但那也不過是野獸向人類退化的產物,真正的紛爭始終摒棄外物,
執著於力量的對抗和生死的存亡。最簡單的一個道理,活下來的便是勝者,死去的便是敗者。為了生存下來,避免死亡,有許多種手段可以使用,不如說必須使用。”
“最雄壯的獅子在狩獵時,也隻會選擇鹿群中的老弱病殘,難道是因為它的力量不如它們嗎?還是它明智地選擇了更高效的策略呢?拋棄效率,為自己戴上道德的枷鎖,難道不可以說是一種退化嗎?”
“原來如此。”儘管並不認同,但希諾微妙地理解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也因此確定了一件事:“看來,這場戰鬥比我想象中更加重要了。”
不止為了聖契隆的存亡,不止為了斬除魔女結社的最強戰力,更是為了證明,野獸與人類的戰鬥方式,哪一種才是更適合的,哪一方才有資格生存下去。
“冇錯,你總算理解了我的意思。”法芙羅娜咧開嘴角,表情隱隱興奮起來:“所以就不要保留實力了,用儘全部的手段廝殺吧。你想堅持騎士的精神,高潔正義地去戰鬥,我無所謂,但同樣,我也會用最純粹的方式去戰鬥
的,意思就是——”
隻追求生存的戰鬥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