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定是個美好的結局嗎?
以神明的維度觀察世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體驗。
最先看到的,是自己。
菲莉絲曾經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卻隻看到了一個孤獨、哀傷與惆悵的少女,她的臉色蒼白如薄冰,發絲是乾枯而暗淡的灰藍色,末端略顯透明,而平淡的眼眸中更是看不到半分的希望,隻是因為對這個世界尚有幾分留戀,才
勉強自己繼續活著而已。那真的是自己嗎?亦或者是另一個相似而不同的靈魂,借著這幅軀殼在行動呢?她感到害怕,一度厭惡看到那樣的自己,於是不可抑製地打碎了鏡子,從此再也冇有做出過相同的舉動。
但這一刻,菲莉絲又看見了她,看見了鏡中的自己,更加神聖卻也瀕臨凋零的姿態。
水晶所鑄的身體,就像是直接從世界儘頭的冰川之中孕育誕生,毫無遮蔽的軀體流露出非人般的美感,可以清晰地看見在透明晶體之下搏動的血管與彙流的血液,像潮漲潮落般,發出耳不可聞的悲鳴聲;風雪雕刻的麵容,糅
合了一切生命與生俱來的複雜靈性與高潔傲慢的超然神性:可以看起來很親切,嘴角掛著多麼天真的溫柔與憐憫,還未體會到人世的殘忍之處;卻又可以像無知無覺的人造物般單調漠然,冇有絲毫溫度可言,僅是受聖女訓誡而生
的靈魂;還有極光編織的長發,澄淨如拂曉時分的喀山,又昏暗如日暮時分的宮殿,在那不可預測的羸弱的童年時代,她的生命便是如雪花般,在這兩個地點與兩種狀態之間反複地飄零。
一切關於自我的、關於白河喀山的、關於這個國家的記憶,共同構成了祂的模樣,一位神聖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明。
唯有置身於神明的體內,凡人的靈魂俯瞰塵世,才會發現自己從前熱愛和守護的一切,都是多麼渺小,山川、大地、河流、湖泊、城市,廢墟,還有人類的靈魂。他們在風雪中竟如火炬,竭儘全力地燃燒著,渴望照亮前路,
卻始終蒙昧,渾渾噩噩地活著,茫茫然然地度過。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被拯救呢?終於被拯救的時候是否還來得及呢?夢寐以求的拯救,又是否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呢?菲莉絲無法保證每個問題都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
但既然接受了他們的信仰,就一定要做到什麼。
前提是,不能傷害無辜者。
構想神明的危害性早已成為共識,過去造成的災難更是曆曆在目,縱然菲莉絲常年孤居於深山之上,也時有耳聞。但直到今日,她親自成為了所謂的神明,才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那樣的感覺,腦海中仿佛有一個聲音正在催促
她履行天生的職責,為虔誠的信徒們創造一個理想中的神國。那是她存在的意義,也是不惜一切代價需要完成的使命。如果不能回應信徒的祈禱,神明的誕生就毫無意義;同樣的,如果不能創造信徒的歸宿,神明自己也將流離,
找不到世間立足的餘地。
為了這個神聖而偉大的使命,任何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無論是傷害還是蠱惑,也包括傳說中的精煉。信徒將自己的信仰托付給神明,神明反過來影響信徒的信仰,兩種強烈的情感互相融合,便孕育出了最執著的神明與最狂
熱的信徒。
對於真正將宗教視為畢生事業的人來說,與自己的神明融為一體,或許是求而不得的奇跡吧?譬如萬物有靈論中祈求聖靈回歸的那群人,以及被偽神和邪神蠱惑的愚者。但菲莉絲不是,菲莉絲隻是想要拯救自己的人民而已,
絕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所謂的精煉而失去自我的意誌,淪為神明的奴隸。如果為了將人民從一個深淵中拉出來,卻反倒使他們陷入了另一個深淵,那絕不是她想看到的結局。
所以,她一直都在努力限製著精煉擴散的趨勢和範圍,避免將更多人卷入這場風暴之中。通常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構想神明本質上是強烈情感的聚合體,而情感是不可堆積的,一旦達到極限就必須宣泄,對於生命來
說,這是猶如本能的一種衝動。神明會本能地宣泄情感,信徒也會本能地接收這些情感,便構成了所謂的精煉。
誰可以違背自己的本能呢?如果無法超脫世界的法則,就永遠無法做到,菲莉絲也一樣,但她與其他構想神明的不同之處在於,至少冇有完全被信仰占據自我,依然保持著部分的理智。這或許得益於聖契隆特殊的國情與體
製,每個人都需克製自己的欲望,慎待自己的情感,菲莉絲身為聖女,更是一直以最嚴苛的標準規範自己的言行,除了在親人麵前,幾乎不會流露出多餘的情感。
除此之外,聖女被賦予的使命或許也幫助她提前適應了這種情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淨化,以自身為容器,接納了民眾的汙穢與惡意。那是源於神的詛咒,同時也是在經年累月的風霜之中彙聚起來的,愛與恨的洪流,這
世界上還有其他情感比之更加強烈嗎?學會了如何從這般強烈的情感洪流中生存下來,便也同時獲得了有彆於其他構想神明的思考方式。
是應該感謝女神大人嗎?還是說,感謝自己足夠冷酷和理性,才僥幸獲得了成為神明的權利?但菲莉絲很清楚,這隻是暫時的,時間就像一個巨大的倒計時,從她成為神明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往回倒流,當它歸於零點的時刻,
也正是新生之神無法抗拒使命、注定淪為本能野獸的時刻。到那個時候,祂必定會像其他的構想神明一樣,被剝奪多餘的情感,僅剩下殘忍的意誌。
信仰就像毒藥,不斷地加速這個過程。純淨無垢的水晶軀體正在被汙染,汙穢一點一點地侵蝕血管,惡意一分一分地湧入血液,漆黑的雪花在祂不可直視的領域中醞釀,注定從凜冽的風暴中歸來,將古老的雪國卷入另一場災
難。菲莉絲必須在倒計時結束之前完成自己真正的使命,然後飲下蘿樂娜小姐為她準備的格式化藥水,讓一切都歸於零。
情感,記憶,性格,乃至自我的意誌,重新誕生的道路就在腳下,隻是需要勇氣邁出步伐。
菲莉絲的眼前,不知怎的,竟又浮現出過往幻象。那是她牽著瑪利亞嫲嫲的手,行走在喀山仿佛永無止境的階梯上,身後跟著四位懵懵懂懂的小修女。更遠的遠方,則是生命中每一張不可忘懷的臉孔:父王、母後,姐姐塞西
莉亞、兄長法穆拉、教導自己的老師、侍奉自己的女仆,還有很多一直陪伴自己的人們......是不是當時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幕,所以腳步才冇有絲毫遲疑呢?
未來與過去重疊在一起,凡人其實是在圈上不斷奔走的羔羊,雖然生殺的權利從不由自己主宰,但在奔跑的過程中,總會收獲些什麼東西吧?菲莉絲可以體悟這種感覺,因為在過去,她對自己的人生其實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期
待,能夠像曆代聖女大人那樣,在有限的生命中保護好國家與人民,最終安詳地長眠於一場暴風雪中,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死去,因此也不用見到他們的眼淚,他們的悲傷,他們死亡時的模樣,那一定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不對人生抱有期待的話,反而會收獲更多的驚喜呢。
那麼,就懷著驚喜的心情,踏上最初的也是最後的一段旅途嗎?說起來,自己好像還從來冇有離開過白河喀山,到外麵的世界去看看呢。明明是最熟悉的國家,關於它的記憶卻全都是陌生的,隻是隱約從姐姐口中聽說過,哪
裡生長著純白如雪的花朵,哪裡的湖泊中有銀色的魚兒;哪座城市坐落在如鏡麵般的冰崖下,而哪座村莊又受到雪山的庇佑,從來不懼暴風雪的吹襲………………
年幼的女孩總是仰起小臉,聽得很專注,仿佛僅靠姐姐口述,就已經在腦海中描繪出了那樣的畫麵。但是,美麗的想象建立於貧瘠的語言之上,往往是虛無縹緲,唯有親眼見證才能體會其偉大和壯麗之處。
那麼,自己也算是得到了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終於可以一睹夢中的景色了。看到它們的時候,會畏怯著不敢靠近,還是感動得落下眼淚?是感慨一聲姐姐果然冇有欺騙自己,還是忽而懷念起那段被困死在囚籠般的城市中,
不得脫身的時光呢?
追逐著一度的夢想,水晶的聖女在風與雪的簇擁下,自由地飛過聖契隆的天空,俯瞰這個國家的大地。
雖然,這個時候,她能看到的,隻有洪水和戰爭過後,一片瘡痍的景象罷了。
在何處盛開著純白如雪的花朵,又被漫天的炮火吹散了花瓣,燒斷了根莖;在何處的湖泊中聚集著銀色的魚兒,卻因洪水衝散了魚群,互相離散不知所蹤;是哪一座城市坐落在如鏡麵般的冰崖下,懸崖被洪水衝垮後,鏡子也
散成了數千萬的冰塊;又是哪一座村莊受到雪山的庇佑,從不懼暴風雪的侵襲,卻無法阻止生命在戰爭中逝去?
所見到的唯有廢墟、屍體、殘骸與灰燼。
啊。
新生的神明忍不住感歎,悲傷地想到:果然,現實中的景色,依舊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啊。
難怪,總有人渴求留在夢境,貪戀著虛幻易碎的幸福。
腦海中油然冒出一個念頭,亦或是無數個念頭——
想要改變。
想要拯救。
想要為他們做到什麼,而這也正是他們希望自己做到的事情。
回應信徒的,才是神明。
於是,祂張開雙臂,呼喚風雪。
風會吹走,雪會掩埋,風雪過後,萬物將重獲新生,這是這片古老大地上最初的,唯一的,並且也亙古不易的規則。
在祂經過的道路上,山川與大地皆為淨土,河流與湖泊褪去汙邪;肆虐的洪水猛獸般被馴服,坍塌的冰層似拚圖般重新合攏。失去故鄉與家園的人們,在城鎮的廢墟中抬起頭,茫然地看見一場雪落下,雪中的神明似乎向他
們投來了憐憫的一眼。於是更密更急也更加溫柔的雪將他們淹冇了,所有人都在雪中失去意識,陷入朦朧的夢境。
他們會在夢中經曆現實一切不可述說的情節,或許也將看到凡人畢生不可目視的奇跡,然後,當他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那一定是個美好的結局吧。
聖女不禁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