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言語的交鋒更重要嗎?
洪水中是肆虐的巨蛇,天空上則是馳騁的神馬,體型上的懸殊差距猶如神話時代的重演,卻又因二者之間微妙的反差而顯出一種荒誕的對稱:人造的鋼鐵機械正儘情地釋放著暴虐的獸性,而自然的美麗生靈則表現出了不遜於
人的智慧和理性,它們是相克的產物,各自代表了有悖於天性的特質,如今注定要在這片被洪水與雷霆反複洗禮的戰場上,決出誰才是正確的一方。
嗅到了戰爭的變化,尼德霍格隱隱興奮起來了。
巨蛇的脊椎關節從水中一節一節地抬起,往下轟然泄落億萬噸的海水,每一節都帶著數層樓高的鋼鐵脊骨與旋轉的鱗刃,像一座由齒輪與刀片構成的連綿山脈,在海麵上不斷攀升。數以千計的脊椎關節層層疊疊,其直徑須以
百米計算,每一次在洪水中翻滾,都切割出壯觀而美麗的弧線,從中或許可以窺見光子態魔力在血管似的脈絡中奔湧,儘情宣泄著狂暴的能量,嚴絲合縫的機械結構中卻流露出令人驚心動魄的野性和暴虐。
猩紅豎瞳如血燃燒,冰冷地鎖定了天空中那道雪白色的身影。關於狩獵獸類的記憶,有時候是通過血肉傳承,有時候卻以冥冥的預感,出現在它的本能之中。所以它總是知道該如何戰鬥,如何利用自己的長處,壓製敵人的弱
點,如何用最簡單卻有效的方式獲得勝利。有時候它會故意將戰鬥延長,寧願與自己的主人以及體內煩人的控製者們作對,也堅持自己的戰鬥方式,但這往往意味著它不是在狩獵,隻是享受著愚弄敵人的快感罷了。
什麼樣的敵人是需要慎重對待的,而什麼樣的敵人又值得浪費寶貴的狩獵時間,僅僅是為了滿足野獸的惡意癖好,便將其生命視如玩物,將其掙紮視為餘興,悠閒地戲耍,從容地觀賞呢?這當然不是通過肉眼就下定結論,或
一時興起的。就算是最惡劣的貓科生物,也知道在對方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再起玩心,又何況是最狡猾的蛇類呢?
在那之前,首先是試探。
蜿蜒的軀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鋼鐵脊椎在洪水中彎曲收緊,鱗刃切割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水霧被攪動成遮天蔽日的白幕,將整片戰場籠罩其中。下一刻,巨蛇爆發出了驚人的彈跳力,竟在毫無借力的情況下憑空彈
起,向著天空中的布蘭迪纏繞而去。這是蛇類最古老的狩獵本能,以龐大軀體將獵物困於螺旋之內,不斷收縮,直至絞殺殆儘。
但布蘭迪的速度比它想象中更快。
神馬如馳騁的迅雷或奔騰的閃電,於螺旋的間隙中騰躍,落蹄時輕巧無聲,如落於無聲的雪上,卻總能精準地穿過巨蛇兩節脊椎關節的縫隙處,甚至以鋒銳如刀的鱗刃為踏板,高高躍起,雖然是在蜿蜒扭動的蛇背上跑動,亦
如同疾馳於格蘭吉尼亞大地的原野上,形容為如履平地,或許並不誇張。
蹄尖輕踏著旋轉的鱗刃,雪白鬃毛在齒輪與關節的縫隙間拖曳出一道奇妙的銀色弧線,像流星劃過鋼鐵的地表。尼德霍格不斷地翻滾身軀,猶如圓環不斷向內收緊,試圖將布蘭迪甩落,或壓縮它的活動空間,直至被關在自己
為它精心設計的螺旋牢籠之中,猶如過去許多的敵人那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蛇的軀體一點一點地纏繞上來,在絕望中束縛至死。
但布蘭迪時而高高地躍起,間不容發之際從牢籠的縫隙中穿過;時而發力衝刺,借力折返,比閃電更加迅疾,而又比流光更加詭魅,光憑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其軌跡,遑論以龐大的軀體將其困住了。被這隻在自己身上肆意妄為
的螻蟻惹惱了,尼德霍格凶性大發,索性扭過蛇首,張開巨口便向著自己的軀體上噴吐出了混合著黑蝕霧氣與猩紅龍雷的熾熱龍息。
鋼鐵之軀自然不懼龍息的侵蝕,但肉身若是被卷入其中,即便是高潔無垢的雪山神馬,恐怕也難免死亡的厄運。呼吸與雷電都瞬息可至,但是,如論速度,誰又能與傳說中的太陽雪媲美呢?它甚至不需要希諾給出命令,便已
輕踏馬蹄,在虛空中連點數次,身形飄然向後,猶如被風吹開的落葉般,從蛇首的側麵縱身躍入洪水之中,水花濺起的瞬間,身影已經冇入了深水之下。
洪水之下是幽暗而渾濁的世界,巨大的鋼鐵蛇軀在水麵下投下了一道道陰影,像沉入海中的山脈。但布蘭迪在水下以同樣驚人的速度遊動,甚至更快,銀白鬃毛在深水中如水流般散開,讓它顯得像是在天空中奔跑一般,優雅
而又流暢。
隔著影影綽綽的海水與巨大蜿蜒的蛇軀,騎士的雪色眼瞳猶如鷹隼般銳利,鎖定了蛇首之上那個燃燒的身影,法芙羅娜仍然站在獨角的位置,發洶洶不熄地燃燒著,深紅之劍的火焰令空氣也為之沸騰扭曲。無論尼德霍格如
何扭動脊椎,翻滾軀體,她總是保持著這個姿勢,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騎士與她的愛馬,並冇有配合巨蛇發起進攻的意圖。或許在她眼中,希諾身為挑戰者,自然是也必須是主動出手的一方,這才符合生靈之間的鬥爭秩序,你見過
狼王主動挑戰無名的幼狼嗎?所謂紛爭不是毫無道理的殺戮和野蠻至極的破壞,冥冥之中它亦有自己的規則。
不過,這般姿態在希諾的眼中,又難免有幾分高高在上的意味了。
一想到對方是魔女結社的最強者,而自己則是雲鯨空島的戰力支柱;對方是象征著紛爭的混沌王權,而自己則是象征著勝利的秩序王權;對方遵循著生靈的本能天性,用儘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地戰鬥,而自己則恪守著人
類界定的道德準則,曾立誓為世間的公理而戰,也意識到了自己身為宇宙最後一道防火牆的使命。雙方的差異猶如與生俱來,這宿命般的對立,令向來冷靜的少女騎士也不由得燃起了幾分戰鬥的熱情。
“好馬兒。”她低聲道,語氣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慎重,或許也傳染給了自己的愛馬:“向前吧,一直向前,帶我找到她!”
布蘭迪長嘶一聲,四蹄發力向上遊去,速度越來越快,銀白的身影破開水麵時帶出了一道筆直的水柱,整匹馬如同從海洋深處射出的銀白箭矢,直指尼德霍格的蛇首。希諾高舉聖槍,凝聚起閃耀的星光,在槍刃上又延伸出形
如新月的巨刃,因澎湃不息的魔力而溢出的星輝粒子在水珠中折射出千萬道彩光,簇擁著銀月似的彎弧向了法芙羅娜的後背。
但法芙羅娜連回頭的動作都冇有,深紅之劍便已向後揮出,劍鋒輕描淡寫地擋住了星光的槍刃,兩柄武器碰撞的瞬間,水柱炸裂,氣浪將周圍的洪水壓出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漩渦。就在這轉瞬即分的一刹那間,兩人隔著交錯
的槍劍對視,同樣盛燃的焰色長發在狂風中颯颯揚起,在她如烈焰般灼熱的眼瞳中,在她如冰雪般淡漠的眼瞳中,都看到了彼此的模樣。
“不錯的眼神。”法芙羅娜嗤笑,深紅之劍猛然發力,竟以莫能禦的巨力,將希諾直接彈飛出去。
感受著紛爭魔女那看似纖細的肉體中卻爆發出來的恐怖的力量,希諾冇有選擇硬扛,順勢後退,布蘭迪在空中輕巧地調整姿態,避開了翻湧而至的蛇軀,隨即再次發起了衝鋒。這一次它選擇了正麵衝擊,神馬掠奪的軌跡筆直
地劃過海麵,以超越視覺的速度馳騁於蛇形的牢籠之中與洪水的浪尖之上,四蹄所過之處,無論是扭曲切割的鱗刃,還是飛濺湧起的浪花,都未來得及反應便已被甩在了身後。
尼德霍格的巨口張開,黑蝕龍息如失控的霧氣般傾瀉,化為另一條巨大的毒蛇,緊咬著神馬的背影,窮追不舍,卻始終無法企及那超越常識的速度,每每隻能咬住它留下的幻影,恨恨吞噬以宣泄心中的怒火。布蘭迪一邊避開
尼德霍格的進攻,一邊在蜿蜒的蛇軀與旋轉的鱗刃之間不斷騰挪跳躍,目標始終隻有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每一次它跨越重重阻礙,衝刺來到敵人的麵前,希諾總能抓住時機,毫不遲疑得刺出最致命的一槍。若是尋常對手,早被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那精湛的槍術製服了,但紛爭魔女不愧是魔女結社的最強者,她的劍術也可謂
超越了凡人技藝的巔峰。甚至可以說,那絕非建立在人類技巧的基礎上,而是脫胎於更加原始的生存藝術,傳說中的紛爭聖器在她的手中,既可以是獅子的爪與利齒,用以撕咬敵人;也可以是巨鷹的翼與尖喙,長於搏擊與壓製;
時而如蛇類般柔軟得不可思議,時而又如鯨類般駕馭著澎湃激昂的力量。
鏗鏘有力的鳴響,是武器在為這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而興奮;金紅刺目的星火,則是取代血肉而被撕扯下來的殘渣。雙方的交鋒快到無法用肉眼看清,隻能看見天空與洪水之間,巨蛇如山般蜿蜒的軀體與神馬如流星般撕裂的軌
跡中,雙方高速移動時留下的殘影。而在劍鋒與槍刃交擊之時,武器各自的主人總會在短暫的一刹那間,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定格在彼此的身上,也不約而同地產生了某種戰鬥之外的欲望。
是希望從對方身上看到什麼嗎?還是說,希望對方從自己身上看到什麼呢?
“不過如此!”
法芙羅娜冷笑著格擋住了自上而下的一槍,將槍刃推開的同時順勢橫斬,呼嘯的火焰化作弧線,勢不可擋的氣魄大有將騎士連同她的愛馬都一分為二的架勢。希諾及時駕馭著布蘭迪後撤,以毫厘之差避開了熊熊燃燒的劍鋒,
但僅是這一瞬間的接觸,家族世代傳承的冰之心鎧甲便被燒灼出了焦黑的痕跡,甲胄覆蓋下的血肉也隱隱傳來灼痛的觸感。
“你又如何?”
騎士毫不示弱,反手一槍刺在了深紅之劍的劍身上,快若閃電的反擊,常人決難反應,但法芙羅娜卻以驚人的戰鬥直覺,提前捕捉到了危險的征兆,乾脆以劍為盾,牢牢地架住了聖槍白的鋒刃,使其難以寸進。但希諾卻不
肯輕易放過,抽身之後立即又是回馬一槍,連續不斷的叮當聲猶如暴雨樂章般急促,誰也不知道在這一瞬間她究竟刺出了多少槍,隻見熊熊燃燒的火焰也漸漸懨滅,不複最開始的囂張氣焰。
“這才算有趣!”
法芙羅娜哈哈狂笑,雙手連續揮舞巨劍,一劍又一劍斬在對手的武器上,逼迫她連連後退。
“我想也是。”
希諾將手中長槍舞動地密不透風,滴水不漏的防守使她即便是被進攻的一方,依然顯得遊刃有餘。
“你是勝利的王權,所以你覺得自己一定會獲勝嗎?”
無法按捺胸中燃燒的狂熱與激情,法芙羅娜的聲音幾乎與她揮劍時的表情一樣高昂,甚至讓人懷疑她其實很享受現下這種針鋒相對的狀態。
“你是紛爭的王權,所以你覺得自己一定就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戰鬥嗎?”
希諾的反應也與她的戰鬥風格一樣,冷靜理智,但不知為何,一向在戰鬥中於言語的她,今日竟也不回避與對手的言語交鋒了。
誰都不明白她們為何要在如此激烈,生死一線的搏鬥中依然進行言語的爭鋒,或許是人類的天性使然,又或許她們都還想說服對方,證明自己是正確的,是唯一有資格獲得勝利的那一方。因為戰鬥隻是為了證明孰強孰弱,唯
有在語言上壓製了對方,摧殘其信念,粉碎其理想,或許才能稱得上真正的勝利吧?
對法芙羅娜來說,尤其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