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嗎?
宿命中的決戰一觸即發,而在白河喀山,創造神明的儀式也即將被完成。
菲莉絲利用聖女的權力,命令雪落教團的成員出麵接收外來難民,在難民群體中散播關於神明試煉眾生,而聖女正是試煉之人的傳言,並推波助瀾,一步一步引導他們的思維。受《神聖法規》的影響,聖契隆的人民基本已習
慣了受人引導的宿命,即便是臨時編造、錯漏百出的傳言,他們也不會質疑和深究,隻一味地相信著。就這樣在最恰當的時機,自發地聚集在了白河喀山的每一處神龕,每一座教堂與每一片廣場上,參加了所謂的“聖禱儀式”。
名義上,這是為聖女大人禱告,祈求她能夠順利通過神明的考驗,拯救聖契隆的人民於天災和兵禍之中的儀式;實際上,卻是請神儀式上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向即將被塑造為神明的個體獻上信仰,將她的形象與心中神明的形
象緊密聯係,並通過事先布置在儀式場地的魔力外源——通常是具備充沛魔力的天然寶石或水晶等,聖契隆閉關鎖國日久,統治階級也無奢靡享受的喜好,不受戰爭的掠奪或後人的揮霍,因此國庫內並不缺乏此類寶物——化虛構
的信仰為真實的力量。
說實話,這個計劃算不上多麼嚴密,隻要對請神儀式有所了解的人,都能輕易看穿菲莉絲的意圖。但它卻被嚴格地執行了下去,如今距離成功隻有一步之遙了。這是因為作為計劃忠實的執行者,雪落教團的每一位成員,無論
是位高權重的大主教,還是負責瑣碎事務的修道士,都仿佛對聖女大人的用意深信不疑,甚至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質疑她:你身為聖女,卻妄圖取代神明,究竟有什麼目的?
這或許是因為,“野心”和“陰謀之類的概念,從來冇有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身為凡人的私欲被淨化了,或是用馴化來形容更合適呢?非但信徒,連人民也一樣,他們被要求了什麼事就一定會去做,被灌輸了什麼思想就一定
會接受,遠比上了韁繩的馬、牽著鎖鏈的犬或養於籠中的鳥更加聽話。
在過去,菲莉絲一度認為這是缺乏自由意誌的體現,是神的詛咒與《神聖法規》共同釀成的惡果,但今日卻切身感受到了它的好處。如果人失去了自我,就意味著他們也變得更容易控製了,在過去,那些需要成千上萬人配合
才能完成的恢弘的偉業,或許在這時隻需要同一個堅定的意誌來引導,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地實現了。
這場請神儀式便是最好的證據。如果執行計劃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各自的私心與謀劃,那麼它將造成不可想象的混亂,而菲莉絲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得到他們的支持。也許當她委托異鄉人協助救治和收留難民的時候,當她請求
王庭大臣向難民們發放援助的時候,當她暗中授意信徒在難民群體中傳播流言的時候......便已被人定義為居心叵測了。
如果從這個角度思考的話,或許,神明為聖契隆留下的,並不是一個詛咒,而初代聖女大人與珀藍修斯王室聯合製定《神聖法規》,也不僅是想從汙穢和惡意中保護自己的子民。畢竟,在那個災難剛剛平息,萬物百廢待興的
時代,還有什麼事業比重建一個國家、重鑄一個民族乃至重啟一個文明,更加需要人們的精誠與團結呢?
內鬥隻會走向分裂,而分裂的獸群是無法在大雪原凜冽的暴風雪中活下去的,為此,必須讓他們團結起來,哪怕這股團結不是基於理解和認同,而是來自恐懼與麻木......
菲莉絲不敢繼續往下思考了,她有一種窺見了真相的恐懼感,既害怕真相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又害怕它恰好就是那樣的。無論哪一種結果,最終受傷的,都隻有對眼中的世界深信不疑的那些人吧?
關於世界究竟應該是什麼模樣,冇有人可以定義,但至少,菲莉絲希望為人們帶來的,是一個和平、寧靜、每個人都自由自在的世界。
“所以,請不要再有顧慮。”
“至少此刻,讓你們的信仰合為一體吧。”
“讓我聽到,更多的,你們的聲音……………”
雪落的聖女跪倒在靜室中,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祈求著它能傳達到某人的耳中,恰如此時此刻,在白河喀山的每一處儀式場所虔誠祈禱的那些人,他們的聲音也傳達到了她的耳中。
越是逃避就越是不幸,越是沉溺就越是清醒;越是聽見你們的聲音,就越是傷心;但越是渴望著你們的幸福,也就越想回應.......
那麼,請不必顧慮,儘情地向我祈求。
因為......還不夠啊。
現在的聲音,還不夠讓神明聽見啊.....
“還不夠啊。”大魔法師所羅門暗中觀察著白河喀山中舉行的每一場聖禱儀式,最終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刻意壓底的笑聲聽起來既沙啞又粗糙,與其說是感慨,倒不如說是嘲諷:“群集者,何其庸碌,這些無知無覺的傀儡,
就算湊齊了一百個,也不及一個真正的凡人。”
信仰是情緒的激發,冇有情感的強烈變化,自然也就冇有所謂的虔誠了。所以,儘管那位聖女冕下收容了大量的難民,還讓雪落教團的成員一同參加了儀式,但僅白河喀山一座城市,似乎仍湊不齊讓構想神明現實化的信仰之
力。就算最終勉強湊齊了,創造出來的神明也是孱弱的,並不具備解決這場災難的能力。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自己要不要出手相助呢?
若論對紛爭魔女法芙羅娜的了解,恐怕冇人能比得上曾為結社信徒的所羅門吧?他親眼見過那個人是如何像清掃垃圾一樣掃蕩著西格利亞大陸的超凡者、魔法師與偽神,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卻也比任何人都畏懼著那股強大
的力量。
作為魔女結社成立以來最初的、最大的、也最具威脅性的叛徒,所羅門在結社內部的肅清名單上位列榜首,無論是誰都渴望斬下叛徒的頭顱,證明自己對結社的忠誠,又何況是紛爭魔女呢?一旦她知曉所羅門就在白河喀山,
恐怕不介意在覆滅聖契隆的同時,順便為結社除去一個隱患吧。
換了其他時候,所羅門早就逃之夭夭了。他能夠在魔女結社肅清機關“神聖淨化”部隊的追殺下次逃脫,甚至更進一步,從一個叛徒到十三隱士會的創建者,再到神聖同盟的顧問與座上賓,難道僅是依靠自己身為序列2魔法
師的實力嗎?在過去,又有多少半神乃至真神強者死在了魔女結社的殘酷清剿中,憑什麼隻有所羅門活了下來?
當然是因為他足夠謹慎了。
絕不會被自己的情緒支配,一旦到了危險的信號就立即蟄伏,甚至通過背叛和出賣他人的方式來保全自己,對於所羅門來說,那是習以為常,同時也理所當然的事情,冇有必要對此感到羞愧或內疚。
隻有在一種情況下,他會暫時將自己的安全放到第二位,那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欲。
無論怎麼說,所羅門都是魔法師,是一個以探究世界真理與魔法奧秘為己任的職業,所羅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曾將魔法事業視為畢生中的理想,沉迷於魔法術式與結構的精妙之處,在實驗室內日以繼夜地鑽研著關於它的
知識,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他並不認為自己所掌握的力量以及“現代魔法之父”的頭銜是自己從中收獲的回報,那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結果,真正的回報應當是他對魔法體係的深入了解,通過它窺見了世界運行的真理,並堅信自己終將成為它的奠基
者,成為文明曆史上一座偉大不朽的豐碑,恰如昔日的聖者圖彌。
但對於魔法的追求越是強烈,最後得知魔法體係終究要為新的體係讓步時,他心中的憤怒也就越發洶湧,甚至使他做出了背叛魔女結社的瘋狂決策。他感到自己的心血被踐踏,畢生最驕傲的理想卻是他人隨手可以拋棄的垃
圾,無法接受。在那一時期,名為所羅門的大魔法師就已經死去,餘下的不過是一個依靠執念而活,執意要向魔女結社複仇的靈魂。
但終究有些東西留在了這具軀殼中,是上一個主人的遺物,他對世界真理的熱忱、對魔法知識的求索,以及每一個凡人都曾擁有的強烈的探究欲。他是為了這些東西而留下的,因為菲莉絲將要舉行的請神儀式重新激發了他的
好奇心。實際上他在離開魔女結社並與萬物有靈論等偽神信徒接觸過後,一直都將請神儀式視為一條新的研究道路,是可以對抗魔女結社的秘密武器。
為此,他甚至暗中鼓動沃土宗的行者羅謝爾在泉之城尼姆舍爾舉行請神儀式,想要親眼見證構想神明的力量。遺憾的是,即便是那一次的嘗試也失敗了,所羅門並不認為是自己思考的方向出現了問題,他將其歸咎於羅謝爾本
人的弱小,以及泉靈和地母信仰的衰弱。
相比之下,西風與北風這對一體兩麵的神明在聖契隆的統治根深蒂固,《神聖法規》的嚴格執行與聖女這一特殊載體的存在,更是為構想神明的孕育提供了完美的土壤,所羅門相信這一次或許可以驗證自己的理論了。
不過,目前來看,距離達到理想中的效果,似乎還有一點差距。他冇有想到被《神聖法規》馴化過的信徒在請神儀式中卻起到了反效果,無知無覺的傀儡不及真正的凡人,無法提供真摯而強烈的信仰,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
的問題。但是,反過來想想,是不是意味著可以從這方麵下手,推進請神儀式的進度呢?
有兩種方法,要麼增加參加儀式的信徒數量,但目前來說暫時無法實現;而另一個方法便是為這些內心麻木的信徒注入強烈的情感,誘導他們的信仰之力產生質變。這倒是不難做到,因為所羅門恰好是心靈途徑的大魔法師,
隻需要一個魔法,便能輕而易舉地操控人心,讓他們陷入恐懼、憤怒、悲傷或絕望之類的極端情感之中。
至於神明留下的詛咒,太過極端的情感會導致聖契隆人被汙穢侵蝕,化為怪物......這種事從不在所羅門的考慮範圍之內。他甚至覺得那位聖女冕下應該感謝自己,畢竟自己也是為了請神儀式能夠順利完成,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情。隻要構想神明順利降世,從軸心國的侵略者手中保全國家與人民,一些小小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呢......
做出決定之後,所羅門不再猶豫,悄悄調動魔力,開始施展魔法......
魔力忽然如血液般凝固,所羅門的影子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視線,從虛無中投來,攫住了他的心臟。那是來自天敵的注視,是上位者的絕對壓製,甚至能夠令身為大魔法師的所羅門都產生無法匹敵的感覺。
若是輕舉妄動的話,一定會死的。
曾逃過了無數次死亡的所羅門,又一次嗅到了,名為死亡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