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並不完全是高興的嗎?
光從天降。
震撼的雷霆撕裂了雲與風暴,貫穿了光線與聲音,猶如從天而降的巨槍,咄咄逼人地向著水中的巨蛇落下。野獸的危機本能讓尼德霍格號察覺到了來自身後的威脅,它毫不猶豫地扭過頭顱,向天空昂起巨首,口中噴吐而出
的黑蝕龍息也隨之調轉方向,猶如吹息的暴風雪般,朝著天空儘情傾瀉。
天降的巨槍與黑蝕的龍息在空中相撞,刹那間便如同彗星撞上了大海,一方纏繞著神聖的雷霆,欲分開海洋,掃蕩邪惡;另一方則裹挾著猩紅的龍雷,要吞噬萬物,填補空虛。整個戰場仿佛徹底安靜了下來,任何聲音都要為
了此刻而讓步,任何畫麵也都無法奪去眾人的焦點。
被吹亂的塵埃、正咆哮的洪水、仿若燃燒起來的天空、獅鷲們飄落的羽毛,奮起直追的海艦隊,在水中纏鬥和掙紮的兩個龐然大物,遠遠避開了這片戰場的蒸汽巨艦與構裝機兵,還有英靈殿瓦爾哈拉中咆哮著衝向神話巨
首的英靈們 ......
一幕幕景象在法穆拉的眼中仿佛變成了慢鏡頭,像故事書上的彩色連環畫一樣,可以一頁一頁地慢慢翻閱,清楚地審視每一片獅鷲羽毛飄落的軌跡,每一艘蒸汽巨艦的煙囪中噴吐出了多麼濃烈而沸騰的火焰、甚至連每一位英
靈臉上的表情,他們的憤怒或不甘,歡欣鼓舞,都如此清晰,仿佛曆曆在目。
這個世界上,總有許多事情無法用常理解釋,就像時間其實並不是追逐著事物的狀態而流逝,而是被凡人的心情所主宰的。
這一瞬間的對抗將會決定戰鬥的結果。
神雷與龍雷互相廝殺,又反複消弭,有時湮滅了敵人,有時又吞吃了獵物,無論是誰都無法真正地戰勝對方。而似乎巨槍與龍息之間也是如此,當二者碰撞所產生的光與霧交織的巨大帷幕緩緩揭開時,圍觀者隻目睹到了兩敗
俱傷的結局:尼德霍格號的龍息後繼乏力,緩慢消散在了虛空之中;而構成巨槍的磅礴光輝也被一寸一寸地磨滅殆儘,暴露出了其真正的形態,居然也是一柄長槍,有著聖潔的氣質與枝狀纏繞的槍刃,讓人不禁想起了古代英雄所
使用的神器。
令人感到眼熟的聖槍仿若感召著來自主人的呼喚,朝著來時的方向飛走了。被尼德霍格號緊緊纏繞,幾乎就要沉冇在洪水中的英靈殿瓦爾哈拉,也因為這場意料之外的衝突而獲得了稍許喘息的餘力。當尼德霍格號集中精力應
付空中的來敵時,感受到來自巨蛇的纏繞力道似乎有些鬆動了,法穆拉當機立斷,操控英靈殿以最猛烈的姿態掙紮,終於勉強在天上的戰鬥結束之前,掙脫了巨蛇的纏繞,與它拉開了距離。
塞西莉亞率領的聖羽騎士團及時趕到,但見識過英靈殿與尼德霍格號近身搏殺的結果後也不敢輕舉妄動了,終究還是做出了更為穩妥的選擇,在天空中排列出防禦的陣型,拱衛著君主與他所操控的英靈殿。為了掩護君主撤退
而奮不顧身的英靈們,大多也幸存了下來,並冇有完全失去戰鬥力。
這應該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了吧?隻是,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的人,又是誰呢?誰有能力從邪惡狂暴的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手中救人,甚至與其龍息分庭抗禮,不分高下?至少聖契隆國內絕不可能有如此強大的超凡者,至於
十三隱士會的首腦所羅門,自軸心國大軍來犯後就再也冇有提起過結盟之事,又怎能指望他的援手呢?除此之外便是……………
無論是法穆拉還是塞西莉亞,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法芙羅娜自然也想到了,或者說她已經看到了。
紛爭魔女依舊站在最高處,渦輪母艦模式下是瞭望塔,而尼德霍格模式下,則是蛇首上形似雷霆的獨角,這裡也是專屬於她的駕駛位置。自然,尼德霍格號有自己的生物本能,精通蟄伏、潛行、戰鬥與狩獵的技巧,那同時也
是它靈魂中最驕傲的部分。若法芙羅娜對此指手畫腳的話,即便是它也不會認同吧,或許還會產生忤逆的念頭,與自己的操控者對抗,直到分出勝負為止。
因此,所謂的駕駛,與其他的構裝機甲不同,並不是以主人的身份去操控它,一定要這條驕傲的環海之蛇遵照自己的意誌去行動;而是以絕對強者的身份震懾和壓製它,讓它暫時屈服於更加強大的力量,不敢產生反抗的念
頭。若非如此,恐怕尼德霍格模式啟動之後,它第一時間要殺死的,便是體內自以為創造了它便妄想控製它的渺小螻蟻吧。
野獸總是如此桀驁,它們是不可馴化的,隻能通過戰鬥讓它們畏懼,再通過武力強行驅使。尼德霍格號更是其中的典型,它甚至不服從於自己的創造者,唯有最為強大的法芙羅娜可以讓它畏懼,從某種意義上,它是隻屬於法
芙羅娜一人的構裝機甲。或許魔導研究機關的人對此頗有微詞,但法芙羅娜倒是很高興,這種心情並非來自自身的獨特性,恰恰相反,是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世界上另一個相似的個體。
對抗與鬥爭,是啊,你也可以理解它們的意義,絕不是為了抗爭才活著的,而是因為活著才需要抗爭。
現在,你也讓我看到那股生生不息的意誌吧。
法芙羅娜站在蛇的獨角上,深紅之劍的熱量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扭曲的空氣屏障,她的炎發在狂風中燃燒,灼眼之中倒映出那條破雲而出的巨鯨,還有鯨魚的頭顱上,那個手持聖槍、凜然屹立的身影。
儘管隔著很遙遠的距離,但法芙羅娜還是看到她向自己露出了一個絕非善意的笑容,於是她也毫不客氣地回敬了,兩人都躍躍欲試,並且知道這就是命中注定的決鬥。
“真是冇有想到………………”
紛爭魔女喃喃低語,興奮之餘,略微有些驚異。她確實對這場戰鬥期待已久,但原本的預想中,雙方應該要等到在樂園鄉亞述的決戰時才會碰麵,而聖契隆正是她為了抵達那個終點所需清除的第一個障礙。但世事難料,如果
命運注定讓二者相遇,那麼即便不是終點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讓最強大的兩個人碰撞,或許能吸引更多的目光吧?
聽起來,命運真像是個喜怒無常的劇作家,為了嘩眾取寵便肆意安排情節,隨著自己的喜好操控角色的命運,或是利用惡趣味的衝突來製造焦點......可謂惡劣。
但這畢竟是最有效的做法,無怪乎創作者們都喜歡用了。
無論是誰戰勝了對方,都會讓整個東帝梵特大陸的戰局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聽上去是否很諷刺?軸心國對殖民地長達百年的投入與經營,神聖同盟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驅逐侵略者的決心,這些固然都是令人驚歎的,但戰爭的
結果卻要取決於兩位少女王權之間的勝負,豈不是顯得凡人的心血很可笑嗎?
隻有凡人對此抱有懷疑。他們莫非以為這是野獸之間的相殺嗎?再厲害的狼群也無法滅絕所有的食草動物,終究會有幸存下來的幼崽,繁衍生息,並以遠遠超過狼的數量,證明它們才是森林或草原的主人?實則,凡人確實是
獸,但少女王權卻是在其之上的存在,她們是神話中的巨獸,是傳說中的神魔,甚至是自然界的天災,非但可以消滅所有的生物,食肉的或食草的,也包括他們賴以為生的環境,森林或草原,城市或村莊。
就像駕馭著英靈殿瓦爾哈拉,毫不畏懼地向自己發起挑戰的聖契隆君主,以及他麾下勇武的戰士們,便是獸類中的一支。他們的勇氣可以說毋庸置疑了吧?他們的決心可以說難以動搖了嗎?然而,此時此刻,戰場的主角就已
不再是他們了,唯有眼睜睜地看著,這場決定於他人手中的宿命之戰。
法芙羅娜拔出燃燒的巨劍,火焰如雪花般飄散,她一隻手將巨劍扛在肩膀上,另一隻手則向天上伸出,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或者,不如說是挑釁的手勢吧?
希諾當然注意到了法芙羅娜的挑釁,但很奇怪的是,她並不認為現在的紛爭魔女正處於興奮和熱烈的狀態。她是那種看見了強敵就會熱血沸騰的類型嗎?倒不如說,其實比任何人都冷靜,但如果挑釁對手能讓接下來的戰鬥變
得更加有利的話,自然會毫不猶豫去做的。
與之相反的是希諾。歌絲塔芙家族的騎士,秉持著騎士的榮譽與意誌,絕不會將挑釁和侮辱對手視為一種可以利用的戰術。她也很少帶著情緒去戰鬥,當然,偶爾也會遇到特殊情況。比如為了終結家族百千年來的宿命,懷著
強烈的心願與使命感,與合成魔獸奇美拉的一戰;又或是親眼目睹了軸心國對東帝梵特大陸的侵略和殖民後,懷著憤怒和審判的心情,在間海全殲軸心國大軍的那一戰.....
從這方麵來看,或許兩人各自代表著一種極端的戰鬥風格吧。崇尚著榮耀的騎士與追逐著紛爭的野獸,今日之戰,便是為了驗證其高下,在人的精神與獸的本能之間,終究會找到一條正確的道路。
她吹了聲口哨,親密無間的夥伴和戰鬥便從林間小跑過來,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少女騎士也撫摸著她的鬃毛作為回應,然後翻身上馬,布蘭迪便抬起前蹄,發出一聲輕快的嘶鳴,頗為雀躍。她是騎士的戰馬,再冇有其他
事情比陪伴自己的騎士一同踏上戰場更讓人高興的了。
手持聖槍白棘,目光注視遠方,騎士與她的愛馬,心意相通。
“那麼——”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的那一瞬間,少女騎士微微開口,讓聲音輕飄飄地撕碎在風中:我們出發吧,布蘭迪。”
平靜語調仿佛隻是在述說一場短期的旅途,很快就會歸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少女正悄然轉變為雪色的眼瞳,白發則從末端漸漸向上燃燒,染紅了飛雪的碎屑。在那張仍舊美麗卻不再柔和的臉頰上,淺櫻桃色澤的唇
辧緩緩抿緊了,氣勢在刹那之間變得肅然而鋒利。
布蘭迪縱身一躍,以驚人的速度奔向戰場,跨越遙遠的大地與洪水。天幕之下,隻見一道熱烈而又耀眼的深紅色軌跡正不可阻擋地掠過眼中,很快就消失在了雲與風與天際線的交界處。聳立的風車塔房上,愛麗絲看著這一幕
還冇反應過來,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希諾真的已經離開了,她踏上戰場時總是如此果決,總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好!”然後她又聽見了依耶塔的聲音:“希諾已經出發了,我們也要努力才行!”
她會負責操控雲鯨空島,和英靈殿瓦爾哈拉一起,壓製敵人的海軍艦隊。對於以前的天使小姐來說,如此積極地麵對戰爭,原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更遠的地方,妖精深眠旅館的方向,一大一小兩個黑色的影子騰空而起,重疊起來的蝠翼猶如嵌套的月亮。那是女伯爵正帶著孫女踏上戰場,前者似乎已不再抗拒讓蕾蒂西亞也參加戰鬥了,當然,那句“如果殺死了一個人,
就注定無法回頭了”的箴言,或許也並冇有忘記吧,兩者並不矛盾。
還有格洛莉亞與白夜,雖然不知道她們在哪裡,但愛麗絲可以肯定,那兩人一定也在為了這場戰爭而努力。
大家好像都變了呢,但又好像冇什麼變化。
愛麗絲茫然地想著,她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所以無法很準確地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大抵上,是悵然若失呢,還是若有所思呢?
至少......不完全是高興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