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做了同一場夢嗎?
所羅門最終還是放棄了乾預。
雖然白河喀山中的強者都已追隨他們的君主踏上戰場,聖契隆世代傳承的聖遺物英靈殿瓦爾哈拉也被帶走了,按理來說,應該冇有能夠威脅到所羅門的存在了。但相比肉眼所看見的,所羅門更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死亡的氣
味是如此刺鼻,幾度在夢中反複,所羅門對它印象深刻,堅信自己絕不可能認錯。
看來這趟渾水比自己想象中複雜許多。
大魔法師忽然想到了那群駕馭雲鯨而來的旅人,想到他們和自己擁有同樣的來曆,也同樣與魔女結社有著不可調和的仇恨,但他們對魔女結社造成的危害,可比自己大得多了,戰爭的失利,魔女的犧牲,一切都可歸咎於他們
在東大陸的活躍。如果一定要在二者之間選擇其一,即便有自己這個叛徒在前,結社也一定會優先選擇解決他們的。
反過來說也一樣,不惜與魔女結社作對到這份上,勢單力薄卻毫不示弱的人,真的會對聖契隆所麵臨的困境無動於衷麼?當他們麵對黑暗魔女和疫病魔女的時候冇有退縮過,可以想象,或許連凶名赫赫的紛爭魔女,也不過是
下一個目標吧?
真是有趣。
已有退卻之意的所羅門忽然改變了主意,他決定留下來,但不會再參與其中,純粹作為一個旁觀者,親眼見證這場戰爭的結局。如果他們真的能夠解決紛爭魔女法芙羅娜,對自己來說也是個好消息啊。那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
將會大大提高,而且說不定能邀請他們也一同加入……………
那個徹底覆滅魔女結社的偉大計劃。
“怕了嗎?真是個膽小鬼。”
夢境世界中,窺視著現實變化的白夜冷哼一聲,心中卻鬆了一口氣。先前,便是她發現了所羅門的小動作,並隔著夢與現實的邊界,目光威懾,迫使他放棄了這個危險的念頭。聽起來還蠻簡單的,但實際上,白夜根本就不可
能出手,還冇有恢複完整實力的她,甚至無法將所羅門拉入夢中,更彆說威脅到現實中的他了。
但,誰讓所羅門是心靈途徑的魔法師呢,而白夜恰好是心靈王權,對於這條途徑上的超凡生命,無論是超凡者,魔法師、神明、乃至掌握著心靈力量的魔獸,都有著絕對的壓製能力,是類似於天敵般的克製。實力較低的生命
體可能隻是在麵對白夜的時候,心理上有些壓力而已,但實力強大的生命體反而會因為靈性過於敏銳,能夠感知到更為本質的信息,因此斷定自己絕對不可能戰勝這個敵人。
在所羅門的感知中,白夜帶給他的壓力甚至遠遠超過了相同實力的超凡者與魔法師,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便是那些從遠古時代一直活到現代的老怪物了。比如龍族的無限龍神巴哈姆特,災禍黎明的災禍神亞伯拉罕,至今
仍是靈祈禱會守護者的天騎士狄斯特、乃至樂園鄉亞述的妖精女王等,在這世界上寥寥無幾的存在。
在冇有生命威脅的情況下,所羅門很樂意搞點小動作,滿足他對請神儀式的探究欲望和好奇心理。但如果真的要他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卻又立刻就退縮了,正是這種心態成就了他,卻也限製了他,讓昔日的大魔法師永遠無
法跨出最後一步,成為序列1的真神。
不過這都和白夜冇什麼關係,對她來說這家夥是個膽小鬼更好,隻要稍微威嚇一下就知難而退了,她才能騰出精力,解決請神儀式上遇到的難題。
與所羅門想象中的不同,光靠白河喀山的信徒與難民們的信仰之力,難以滿足請神儀式的需求,這一點,無論是菲莉絲還是白夜,其實都早有預料,也準備好了對策。所羅門想要通過引導和鼓動信徒情緒的方法來解決,因為
這是目前看起來唯一可行的方法;但菲莉絲和白夜卻選擇了另一條路,尤其是後者,因為這是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天空是廣袤的灰色海洋,飄浮著無窮無儘的灰色的雪花。
居高臨下,俯瞰著整個夢境世界。
說是世界,其實也就隻有林威爾市和瑞思貝萊特家族古堡的那一片區域,塑造得最為完整,與現實世界一模一樣。而除此之外的區域,都是一片空虛的混沌,灰蒙蒙的霧氣像雞蛋殼一樣包裹著中央的夢境,霧中沉冇著巨大而
又朦朧的影子,既有城市的輪廓,也有荒野的起伏。
那是林格認知中的現實世界,包括他們一路走來的旅程中,曾經抵達過的地方:繁盛之城羅斯廷市、索森山脈、泉之城尼姆舍爾、風之城亞維翁、環海之城洛特丹娜、鏡中之城涅瑞伊得斯、冷夜之城淒雨港、虛根沼澤、風花
之城蘇米雅、乃至萬城之城威廷......當然,在東帝梵特大陸的見聞與經曆,也被如實地記錄了下來。
但旅人們從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因此,年輕人對它們的記憶也是有限的,無法在夢境中塑造出具體的形象,隻是留下了模糊的影子。唯有林威爾市,這座被人冠以傷心和眼淚之名的城市,是他和家人一起生活長大的
故鄉,充滿了溫暖的、幸福的、痛苦的或沉重的回憶,對他來說,即便是在夢中,也不想要忘記。
至於瑞思貝萊特家族的古堡,倒是和年輕人無關,屬於白夜和格洛莉亞共同的執念,但究竟是哪一方的執念更深,似乎難以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雖然白夜口口聲聲稱瑞思貝萊特家族對自己來說,不過是人間旅途中尋常的一
站,隻有誕生於此的格洛莉亞才將其視為真正的故鄉,但事實果真如此嗎?若內心對它冇有絲毫的眷戀,又怎麼在他人的夢中也念念不忘呢?
聽起來真肉麻,自己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真是難以想象。
白夜搖搖頭,將無關的思緒都甩出腦海,集中精力,向著下方的夢境世界伸出雙手。絲絲縷縷的灰色霧氣慢慢地從她的指尖流出,化為無數根柔軟卻堅韌的絲線,向著夢境之外的世界延伸過去,末端如同被虛無截斷般,消失
在了霧氣的另一端。
灰發少女默不作聲,纖長手指在虛空中優雅地拂過,猶如彈奏著無形的琴弦,交彙為優美的樂章;又像是在操控劇場上的人偶,令它們都隨著自己的心意而起舞。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是如此熟悉,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便會本
能地行動。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覺醒了,或者該說是從什麼時候繼承了這樣的能力呢?是對現實徹底失望,選擇逃入夢中,認為夢比現實更加美好,至少它不會忤逆自己的那個時刻嗎?
聽起來是有些逃避的意味呢,可對於白夜來說,恰恰是最好的,因為她從白色的夢中來到人間,終有一天也要回到夢境中去。而且,這也是為了保護那個少女,她是因自己而生的靈魂,絕不能因自己而受到傷害,如果能夠保
護她的話,白夜什麼都願意做的。
但實際上,會不會是她一直在保護自己呢......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個陌生的念頭,隨後,她感受到線的另一端傳來了拉扯的力道,那代表著夢境之線已經開始與現實相連了。白夜連忙收斂了心神,小心翼翼地牽動著手中的絲線,就像垂釣者小心翼翼地提起魚竿,唯恐已
經上鉤的魚兒跑掉一樣。而對於白夜來說,她在垂釣的東西可比魚兒脆弱多了,是凡人的靈魂。
隨著絲線一根根被收回來,線的末端,被牽引至夢中的靈魂也輕飄飄地降落在了林威爾市的街道上。那是一名雪落教團的信徒,身上還穿著教團修士的長袍,似乎冇有察覺到自己被拉入了夢中的世界,依舊維持著祈禱的姿
態。
但是,祈禱的對象,卻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不再是他堅信著可以通過女神的試煉、拯救萬千的人民的那位聖女大人了,而是另一個偉大的存在。
是心靈的主宰,是情感的造主,是流浪於無數個夢境之間的孤獨的靈魂。她曾見證凡人如何接受彼此的差異,建立起感性的社會,自己卻迷失於愛的海洋之中,竟分不清虛偽與真實。但迷惘與冷漠都不過是外在的保護殼,內
心實則燃燒著比誰都熾熱的火焰,她既然決定要做到什麼,那麼整個世界都要為此讓步,因為生靈的情感總是令下於世界之上,而她則淩駕於生靈的情感之上。
“頌念我的名字吧。”
“然後,將你們的信仰托付給我吧。”
就算是虛假的,也無所謂。
因為我會讓它成為真實。
越來越多的絲線,牽引著現實的靈魂進入夢中,出現在林威爾市的街巷、房屋、廣場乃至天心教堂中。既有雪落教團的修士,也有衣衫襤褸的難民;既有衣著樸素的平民,也有身居高位的大臣。可一旦來到夢中,則他們的身
份無一例外,都是信徒,也都擁有著同一個信仰,就如同他們仍置身於現實一樣。
儘管,信仰的對象在無形中轉變了,但不會有人感到疑惑,因為這就是夢境的法則,也是格洛莉亞為它製定的規則。她得到了某位年輕人的認可,獲得了這個夢境的使用權,那麼便有資格像造物主一樣,塑造它的邏輯和存在
的方式。
固然,有些人可能會說,夢中的信仰有何用處呢?就算確實能夠發揮效果,最終塑造出來的,也不過是夢中的神明罷了,無法乾涉現實。
那就夠了。
能夠成為夢中的神明,對白夜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因為她是心靈的王權,而夢境是萬千靈魂的家鄉、無數情感的交彙,乃至一切心靈的歸宿。
成為夢中的神明,就意味著......
無所不能。
......
白夜感受得到,隨著被拉入夢境中的信徒越來越多,向自己彙聚的信仰越來越浩蕩,屬於心靈王權的力量也在逐漸回歸,但是仍然不夠。她遇到了和菲莉絲一樣的問題,想要塑造神明,無論是現實中的,還是夢境中的,僅靠
白河喀山一座城市的信徒是不夠的,需要更多的信仰,聚流成河,奔騰似浪、廣袤如海......必須達到那樣的規模,才能填補巨大的空虛。
對比之下,她越發感慨,那位年輕人的信仰究竟有多麼純粹而高潔啊,竟然僅靠自己一個人,便滿足了創造神明的所有需求。
但是,既然已經說過,不會再向他求助,那麼,就不能夠食言啊。
還是按照一開始的計劃吧。
如果信徒的數量不夠,那隻要湊夠就好了。
冥冥之中,心靈的絲線開始向更深的迷霧蔓延,那是白河喀山以外的世界,聖契隆的每一座城市與村鎮,乃至這片廣袤雪原上每一寸屬於文明的土地,隻要有生靈居住的地方,夢的力量也如影隨形,就像一隻在海中漂浮的巨
大的水母,溫柔地伸出觸足,輕輕按在了靈魂居住的地方,向他們發出了無法拒絕的邀請。
不要害怕,隻是做一場夢而已。
夢中的一切,對你們來說都是虛假的;無論寄托了什麼,情感或是信仰,也隻限於這場虛幻的夢境。夢醒之後,一切我都會歸還,既不需要你們付出什麼,自然,我可能也冇有辦法回報什麼了。
不,或許也有值得回報的事物。
待我成為夢中的神明之後,便回報你們一場好夢吧。
想要看見什麼嗎?想要抓住什麼嗎?有失去的情感想要彌補嗎?有錯過的夢想想要追回嗎?一切都將在夢中得到,但我也隻允許你們在夢中得到,因為夢與現實必定是分隔的,虛實之間才有我們存在的意義。
唯獨我,可以將其超越。
好了,聽從內心的聲音,做出無悔的選擇吧。
來向我,換取一場好夢吧......
有多少人聽見了這個聲音?有多少人收到了邀請?又有多少人接受了她的邀請呢?
至少,就在這一日。
整個南域雪原的智慧生命,都做了同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