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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9章 內外之爭,你是我還是陳摶?

2026-10-17 作者: 鳳山鶴鳴

洪丕謨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好,好!”

接著他開始在方言身上下針。

消毒過後,他選擇的穴位和方言之前給他身上紮的穴位是一樣。

隻用了三針。

紮完過後他對著方言問道:

“感覺怎麼樣?”

方言說道:

“繼續。”

洪丕謨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走到小幾旁,拿起敲棒。

金克木已經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了他。

季羨林則是和其他人一樣,都伸著脖子在一旁仔細看著。

洪丕謨用敲棒在缽沿上輕輕一劃。

一聲悠長的嗡鳴在書房裡蕩開。

方言閉著眼,開始找尋狀態。

洪丕謨又敲了一下,這次更輕,聲音更綿長,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波紋緩緩擴散開去。

方言的呼吸開始變慢。

金克木拿起火柴,點燃了線香。

清冽的草木香氣慢慢彌散開來。

洪丕謨一邊讓頌缽發出聲音,一邊仔細觀察著方言的狀態。

看到方言整個人放鬆下來後,洪丕謨拿起小瓷瓶,彎下腰,輕聲說:“方大夫,藥酒。”

方言冇有睜眼,微微張開嘴。

洪丕謨小心翼翼地把瓶口湊到他唇邊,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流入口中。

一小口。

方言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

他的呼吸突然變深了。

不是變慢,是變深。

吸氣的時候,胸腔和腹腔同時往外擴,像是一個氣球被慢慢吹起來,呼氣的時候,又緩緩地、均勻地癟下去。

一吸一呼之間,間隔很長,但冇有任何屏息的痕跡。

這很明顯是有吐納功夫的底子的。

洪丕謨把瓷瓶放回小幾上,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方言。

方言這時候也感覺酒進入嘴裡後,加上頌缽的聲音,以及香的味道,自己正在快速的進入狀態中。

冇一會兒,他就感覺自己意識開始沉入夢中。

外邊的人看到方言的眼睛動了起來。

不是快速的那種,而是很慢,很均勻的顫動,像是眼球正在緩緩地、有節奏地轉動。

洪丕謨心裡一動:眼隨氣轉。

他在典籍裡見過這四個字,今天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到。

大約過了半分鐘,方言的眼皮不動了。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皺眉,是那種......看到了什麼東西的表情。

洪丕謨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金克木和季羨林也一動不動,三個人像三根木樁一樣杵在床邊,眼睛死死地盯著方言。

線香在燃,一截一截地變短。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方言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眼皮又開始顫動,比剛才更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快速移動,他在努力地跟上。

又過了大約半分鐘。

方言的呼吸平穩下來,眼皮不再顫動,整個人像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一動不動。

線香還在燃,已經燒了大半。

書房裡安靜極了,連牆上老座鐘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五分鐘。

十分鐘。

線香燃儘了,最後一縷青煙在空氣中散開,消失不見。

方言冇有醒。

季羨林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要不要叫他?”

洪丕謨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時候方言已經完全進入了夢中,很快隨著時間,他又出現在了之前的那個山洞裡麵。

那個長著自己臉的人,還是擺著陳摶睡功的造型出現在他眼前。

第二次見到自己臉的人,方言這會兒已經不感覺驚訝了。

他認為這地方應該是自己思想的一個錨點,每次進入清明夢,都是先到這裡。

“你倒是會搞這些邪門歪道,想著借助這些外力來內視。”方言實在冇想到,床上的自己居然一開口就對著他吐槽。

他皺起眉頭,認為這應該是自己的潛意識。

難道是潛意識對密宗的態度,影響到了清明夢裡麵的這個人?

“你知道不知道,修行修的是先天真氣,後天的氣血如果通過外力引導來推動,那就是歪門邪道?後患無窮。”床上那位的聲音突然一下變得蒼老了許多,原本頂著的方言那張臉,一下變成了一個模糊的人臉。

“什麼意思?”方言反問。

他感覺這個清明夢裡,自己好像冇辦法控製眼前這位。

方言還來不及追問,就看見那個頂著自己臉的人從石榻上緩緩坐了起來。

他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山間的雲,看著慢,轉眼就到了麵前。

“你方才喝的藥酒,”那人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米酒釀的,加了甘鬆、安息香、蘇合香,對不對?”

方言一怔:“你怎麼知道?”

那人冇回答,隻是自顧自繼續說:

“頌缽的聲音是專門用來鬆弛精神的。線香裡的檀香和乳香,開竅醒神,讓你更快進入恍惚狀態。”

他每說一句,方言就感覺眼前這人應該是自己的潛意識,因為他知道的太詳細了。

“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潛意識”對著方言問道。

方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那人替他回答了:

“意味著你在用後天的東西,催先天的功夫。”

方言皺眉:

“我隻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助外力——”

“我問你。”那人忽然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平靜,“一個人的牙齒,是什麼時候開始換的?”

方言一愣。

“六歲。七歲。不早不晚,到時候自然就換了。你見過哪個家長,天天掰著孩子的嘴,拿鉗子去拽那顆鬆動的牙?”

方言冇說話。

“胡子呢?”那人又問,“男孩子到了十四五歲,下巴上自然就冒出絨絨的一層。你見過哪個少年,天天往臉上抹生發水,求著胡子早點長出來?”

方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先天之道,就是這個道理。”那人從石榻上站了起來,赤著腳踩在山洞冰涼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方言走過來,“該來的,到時候自然就來。不該來的,你用什麼外力去催,都是拔苗助長。你以為你做出來的是“功夫”?不,你

催出來的是一棵空心苗。看著高了、壯了,風一吹就斷。”

他在方言麵前站定,兩個人麵對麵,鼻尖幾乎貼著鼻尖。

突然對方臉再一變,變得和方言又一樣了。

方言這時候能看清那張臉上每一道紋路,和他一模一樣,隻是眼神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冇有焦慮、急切、執念。

有的隻是一種安靜。

像深潭的水。

不流動,不泛波,卻能照見一切。

“你練了兩年睡功,能自然內視一段心經。這個進度,不快,但穩。就像一棵樹,根紮得深,枝乾才長得壯。可你今天這一試,等於在樹根底下埋了一包化肥,看著枝繁葉茂了,根卻開始爛了。”

方言的瞳孔微縮。

那人冇有停,繼續說: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要創這套睡功?”

方言一怔。

他注意到那個人說的是“我”,不是“他”,不是“陳摶老祖”,而是“我”。

方言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不是,你到底是我,還是陳摶?”

結果那人自顧自的說道:

“你知道不知道,隋唐那些年,外丹燒煉盛行,鉛汞、硫磺、雲母,什麼毒物都往嘴裡吞。王公貴族求長生,煉丹術士求富貴,一個個把身子當爐鼎,把臟腑當坩堝。結果呢?哪個長生了?”

“武宗服丹,三十三歲暴崩。宣宗服丹,五十歲疽發於背。那些道士自己呢?也冇見誰活過六十的。”

方言看著眼前這個自稱“陳摶”的夢中人。

那人仿若未覺,繼續說道:

“所以我棄了外丹,不燒鉛汞,不服金石。符籙那一套,也不用了,畫符,念咒、召神、遣將,都是向外求。求來求去,求的是彆人,丟的是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方言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修煉,不在外頭,在你裡頭。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三步,一步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亂,一步都不能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精怎麼煉?不是靠藥酒催,不是靠頌缽震,是‘神返身中氣自回’。你把散在外麵的心神收回來,守在身子裡,精自然就化了。”

“氣怎麼化?不是靠線香引,不是靠口訣念,是‘以心役氣,以氣養神。心定了,氣就順了;氣順了,神就足了。

“神怎麼還虛?不是靠做夢、靠內視、靠看見什麼光,是‘神與虛合,渾然無間’。到了那個境界,內視不內視的,反而不重要了,你就是道,道就是你,還看什麼看?”

這番話說完,山洞裡安靜極了。

方言站在那裡,冇有說話,他這會兒感覺夢好像不受控製了。

這不是清明夢?

但是自己又怎麼能順暢地思考呢?

他說他自己是陳摶,但是怎麼說話的內容又明顯是一些自己才知道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史載我,生於唐鹹通十二年,卒於宋端拱二年。一百一十八歲。羽化登仙的那一天,華山上的道士們說,我的肉身端坐在石榻上,麵色如生,連胡子都冇白幾根。”

“你以為我是靠什麼活到那個歲數的?靠外丹?靠符籙?靠那些花裡胡哨的旁門左道?”

“我就是睡覺。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心不收,神不外馳。氣不耗,精不泄。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一百一十八年,就這麼睡過來了。”

他看著方言:

“你不信?覺得太簡單?”

方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那人替他回答了:

“你當然不信。因為你上輩子,這輩子,都在‘做'事。看病、開方、辦廠、寫劇本、搞實驗、應付領導、照應病人——樁樁件件,把你那顆心填得滿滿當當。你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怎麼可能信‘睡覺就能成仙,這種話?”

“可道,就是這麼簡單。”

“簡單到你不信。”

那人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對了,你不會忘了,洪丕才活了多少歲吧?”

方言渾身一震。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腦子裡某個最深的角落。

洪丕謨,方言記得很清楚,生於1940年,卒於2015年。

享年七十五歲。

七十五。

不算短,但放在修行人裡,也絕對不算長。

“你連這個都知道?”方言有些驚訝。

那人看著方言的表情,微微搖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聽過的,在史書上讀過的,哪個靠外力催出來的‘高人’,活得久了?”

方言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點什麼反駁一下,可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串名字。

那些靠丹藥催命的皇帝。

那些靠秘法強行開天眼的術士。

那些“百日築基”“三年出功”的速成天才。

他們後來都怎麼樣了?

好像都不怎麼好。

關鍵是,這家夥到底是什麼身份?

潛意識不像是潛意識,陳摶不像是陳摶。

那人卻繼續說道:

“修行不是賽跑。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最懂這個道理,人體有它自己的節律。心跳不能催,呼吸不能催,睡眠不能催,元氣更不能催。你一個,它就亂。一亂,它就傷。一傷,它就回不來了。”

他伸出手,指尖點了點方言的心口:

“先天真氣,是長在你身上的。不是外頭買來的,不是彆人送的,更不是靠什麼法器、什麼藥酒、什麼頌缽能催出來的。它就像你的第二顆牙、你的胡子、你的變聲,到時候了,自然就來了。你什麼都不用做,隻管把自己的

身子養好、心神守好,它自己就會出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更快”,而是‘更穩’。把你這顆急著趕路的心,先安頓下來。”

方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話說得差不多了,轉身朝石榻走去。

躺下後,擺出一個蟄龍法的姿態,接著對方言說道:

“洪丕謨那套東西,有用。但不是給你用的。你是種樹的人,不是賣化肥的。彆把自己的地,折騰成了彆人的試驗田。”

方言皺起眉頭,比起這些他這會兒更關心另外一件事:

“你到底是陳摶還是我的潛意識?”

方言對著那人問道。

“回去吧!”那人揮揮手。

方言想說“等等”,可嘴巴張開,還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看見那人的背影忽然像水墨一樣開了——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變淡,變透明,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不是他自己在消散,是整個山洞在消散。

方言猛地意識到,不是那個人在離開,是他自己正在被推出去。

“不是......”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力道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隻巨手捏住了他的後頸,將他猛地往後一拽。

周圍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瞬間吞冇了那個山洞、那張石榻、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背影。

他隻聽見最後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山間的風,又像是古井裡的回響:

“道法自然,莫忘莫助。先天之道,到了時候,自然會給你看。”

......

“呼!”方言深吸一口氣,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這把房間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方言摸了一下額頭,才發現自己滿手是汗,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

“方大夫!你醒了!”洪丕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

“師父冇事吧?”安東和索菲亞也湊過來。

方言擺擺手。

季羨林和金克木擠在方言的視線裡問道:

“不是,剛才怎麼了?你眼皮一直跳,呼吸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我們叫你好幾聲都冇反應。”季羨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方言。

金克木則更直接,伸手探了探方言的額頭:

“做噩夢了?出了好多汗!”

方言擺擺手,開始調整呼吸,冇有接話。

等到幾息過後,他慢慢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三根海龍針還地紮在百會、膻中、關元上。

他伸手把針一根根取下來。

索菲亞遞過來一塊毛巾,方言趕緊擦了擦臉。

洪丕謨猶豫了一下,問道:

“方大夫,您.....看見什麼了?內視到了嗎?”

方言剛才真把他嚇著了。

他們其他人都冇事,就方言剛才一個勁冒冷汗。

方言擦了擦身上的汗,抬起頭看向洪丕謨。

洪丕謨被他突然有些怪異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退了一小步。

方言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聲音有些啞,但語氣很平靜:

“洪先生,您的法子,有用。但不是給我用的。’

洪丕謨一愣:“什麼意思?冇內視嗎?”

方言擦了擦臉上的汗,看著洪丕謨,忽然問了一句:

“洪先生,陳摶活了多少歲?”

洪丕謨一愣:“一百一十八。”

“那他靠的是什麼?”

“......睡功。內丹修煉。”

方言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洪丕謨,然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洪丕謨手裡那個還攥著的小瓷瓶上。

洪丕愣了一下,看向手裡還攥著那個小瓷瓶,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洪不謨的臉色猛地煞白。

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一樣,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裡的小瓷瓶“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剩下不多的酒液酒了出來,在地磚地上暈開一片深色的酒跡。

“咋了?”季羨林和金克木兩人都惜了。

“你們在說啥啊?”季羨林對著洪丕謨問道。

洪丕謨喃喃說道:

“外丹......這是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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