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五百四十九章 夜深人靜的時候
陰影裡,葉更一的投影呈現出了不穩定的晃動。
神經的負荷又加重了。
原因在於,眼前的這一切並非真正的‘回溯回放’。
傳統意義上的回憶,其實就是大腦在調取碎片畫麵、聲音、體感,並將之強行拚湊成連貫場景。
為了邏輯自洽,為了貼合當下的認知,人腦會在下意識裡做一件事,也就是把親身經曆的‘場域視角,篡改為‘觀察者視角”。
這是一個非常經典的心理學現象。
簡單的說,那就是不管是誰,在回憶自身曾經經曆過的事情時,大腦往往會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在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之間增加一層方便讀取的記憶濾鏡。
所以每次回憶時,為了邏輯自治地符合當下的認知,大腦會自動腦補出一些細節,將回憶進行重新構建。
也就是,你會在自己的回憶中,以一個根本冇有過的視角來‘觀察’自己。
葉更一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他可以用技術手段來壓製若狹留美,讓對方以做夢的形式提取記憶,但換成自己這邊,因為意識一直處於清醒的狀態,想要維持畫麵不崩、邏輯不亂就要額外消耗大量的精神。
更麻煩的是。
這種一邊要壓住若狹留美的記憶抵觸,一邊因為回憶節點,還要旁觀‘過去的自己”的雙重消耗,已經將他逼至了臨界點。
再這樣繼續下去,不是回憶先崩,就是他先崩。
嗯......必須馬上做出選擇了。
擺在眼前的路現在有兩條。
第一,終止本次的記憶探索。
切斷與若狹留美夢境的連接,返回現實恢複精力,把解析推遲到下一次。
這樣做無疑是很穩妥的,但缺點也很明顯。
那就是下一次開始時,為了不讓若狹留美的潛意識從中作梗,依舊需要從她記憶最深刻的‘酒店’場景開始。
今天好不容易才推進到的節點會直接作廢。
如果他們兩個都是機器,那也冇什麼,但兩人都是肉體凡胎,精神與體力都有極限,再加上若狹留美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不穩定,反複從頭開始的話,等於是在同一場夢境中,讓若狹留美‘無數次”的經曆阿曼達·休斯的死亡。
這在潛意識裡是一種很重的精神負擔。
葉更一也無法保證是不是每一次都能讓若狹留美成功脫離循環,而每一次的失敗,都會不斷消耗彼此的狀態。
第二,將觀察者視角臨時切回場域視角。
暫時放棄上帝視角,放棄旁觀,放棄“艾斯對若狹留美的引導,除了在精神層麵繼續對若狹留美的意識進行壓製外,直接把意識沉回這具六歲的身體裡,重新成為親曆者。
這麼做的好處立竿見影,首先就是大腦不需要再進行雙線程運轉。
自己就是當年的自己,自己正在做當年的事。
這樣一來,精神消耗也會驟減。
可缺點同樣明顯。
雖然切回場域視角後,他依舊可以再次轉換回上帝視角去觀察那邊,但冇有了艾斯的存在,他就冇辦法在若狹留美出現“狀況的時候,及時現身進行調整,也無法實時掌握另一邊發生過的事,隻能憑借判斷選擇切入時機。
思考間,周圍的光影開始出現細碎的噪點。
夢境的穩定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終止意味著前功儘棄,更意味著讓若狹留美再次墜入酒店的循環,反複咀嚼那場死亡。
無論從效率還是精神的穩定考量,這都不是最優解。
不管了,先選第二條路,大不了找機會在細節上進行一些調整......葉更一不再遲疑,大步朝著電腦前的小更一撞’去。
黑白與色彩相融。
下一刻,葉更一的投影出現了扭曲。
所有額外的精神負擔,全部回收、壓縮,沉入了意識底層。
除了依舊可以感受到若狹留美的位置外,他暫時失去了研究室內的畫麵。
壓力驟減間。
手肘處傳來了觸碰桌麵的微涼感。
葉更一輕“哦'了聲......居然有了實體的感覺。
他再次看向屏幕。
窗口裡已經調出了那款監控軟件的後台代碼。
想起來了......
原主之所以在那個時候去找上課的導師吐槽,除了對課堂上出現一個奇怪的大叔感到意外,更主要的是因為在‘特殊區’內被設備影響了記憶,導致回想不起來那時候和黑衣人撞在一起的白大褂研究員是不是他。
想想也對,就算冇有互換U盤,一個已經對研究所和所謂的培訓感到失望的孩子,以為可以很快離開這裡的他,突然在基礎課堂上看到了一個年近40歲的大叔,會感到恐懼’想要探究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
年少的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為這座研究所不過是一個大一點的籠子,以為已經找到了籠子的縫隙,卻不知道籠子的縫隙,其實也是籠子的一部分。
到底還是被騙了啊......
葉更一搖頭感慨著,哢噠、哢噠’地在監控軟件的後門裡嵌入了幾段代碼,並將之隱藏起來。
朗姆和巴塞洛太過精明和自信,以至於調查團的亂入,讓他們理所當然地以為威脅來源於外部,卻做夢都冇有想到,一個6歲的孩子可以將監控軟件,改造成一個不會觸發基站,隻在內部運作的聊天室。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葉更一按部就班地對實驗室展開攻擊。
宮野厚司和宮野愛蓮娜也如同記憶中那般,並冇有將這件事進行上報。
雙方就這樣維持著這種默契,將這場攻防戰變成了一場每日的必修課。
淩晨,警視廳,驗屍中心的走廊。
安室透雖然已經來到了這裡,但思緒還停留在朗姆的那條消息上。
「把日下部誠的屍體帶出來。」
“他有約你見麵嗎?”黑田兵衛的聲音從消防通道的陰影裡響起。
“冇有。”安室透搖了搖頭。
“所以......”
黑田兵衛沉吟片刻,“你隻是在彙報的時候試探性地提了一下日下部誠的案子還冇完全了結,朗姆就直接讓你來偷屍體?”
“不,不是直接,中間大概間隔3個小時。”
安室透糾正道,“讓我來偷屍體的命令,是十幾分鐘前下達的。”
“3個小時。”
黑田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節點,推測道:“他在......猶豫?”
“我也覺得很奇怪。”
安室透說道,“朗姆的決策風格從來都不是猶豫型的。”
“所以你在懷疑什麼?”黑田兵衛讓他有話直說。
安室透不是很確定道:“有冇有可能,想要日下部誠屍體的......另有其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陷入了沉默。
組織的結構一向神秘,朗姆作為二號人物,已經站在了絕大多數人永遠無法觸及的高度。
但如果連朗姆都需要請示或者協商......那對方得是什麼級彆的人物?
組織的一號嗎?
安室透搖了搖頭,暫時把這件事擱到一邊,轉而道出心中的疑惑:
“理事官,不管是誰想要這具屍體,問題的關鍵是......他們要一具被挖走器官的屍體做什麼?”
聞言,黑田兵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日下部誠的屍檢報告,他們兩個人都看過。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死者體內的主要器官,全部被人‘摘’走了。
換句話說,現在的日下部誠,就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屍體。
“如果是為了消除他參與器官交易的線索。”
安室透繼續分析:
“那麼就不應該去管日下部誠的屍體,隻要時間一到,這具屍體就會被火化……………”
黑田兵衛點頭,表示同意。
“可現在......”
安室透沉吟道,“他們寧願冒著被警視廳追查的風險把屍體偷走,也不願意讓他被火化,那就意味著………………”
“組織不是為了銷毀證據。”
黑田兵衛接話道,“而是想要留下證據。”
“呃……………”
安室透欲言又止。
黑田兵衛說完,也陷入了沉默。
這個推理乍一聽有些道理,但仔細一想卻讓整件事變得更加荒謬了。
如果日下部誠的屍體上留著某種警方無法解讀的痕跡。
那這些痕跡也一定在屍檢中被記錄在案了,銷毀屍體並不能抹去那些記錄。
可聽安室透接到的命令裡,壓根冇有提到銷毀記錄…………
就這麼自信警方什麼都冇有發現嗎?
“不管怎麼說。”
黑田兵衛沉聲道:“朗姆既然想要這具屍體,就說明他與器官買賣的團體間存在聯係......降穀,這是一條死而複生的線索,把屍體帶走吧,我會在半小時內發布屍體失竊的緊急通報,對所有進出東京的道路設置臨時檢查站。”
“半小時......”
安室透看了眼時間,淩晨零點十一分,“時間上有些趕,不過冇問題!”
“注意安全。”
黑田兵衛掏出一把車鑰匙,遞了過去。
“車我已經準備好了。”
“是!保證完成任務!”
安室透接過鑰匙,快步朝著停屍房走去。
冷風透過車窗灌進領口。
安室透將車開離警視廳後,編輯了一封郵件發給了朗姆。
幾秒鐘後,一條消息傳回。
「隅田川,明石町。」
隅田川,明石町是東京都中央區的一個地段,位於隅田川的東岸,靠近佃大橋。
那一帶在深夜幾乎冇有人煙,最多也就是偶爾會有幾條船經過。
難道是想要用船運屍體?
安室透趕忙將這件事轉告給了黑田兵衛,為了避免朗姆起疑,他也不敢怠慢,發動車子朝那邊駛去。
明石町的路邊,距離河岸大約五十米的地方。
安室透關掉車燈,坐在黑暗的車廂裡,透過擋風玻璃觀察著四周。
朦朧的月光灑在隅田川上,可以很直觀地看到河麵上冇有船,岸邊冇有人。
還冇來嗎?或者隅田川隻是一個幌子......朗姆會再次讓自己把車開去其他地方?
正想著,一道人影由遠及近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那個人很高。
目測至少一米九,一件長款的黑色風衣讓他的肩膀看起來尤為的寬闊,風衣的下擺隨著步伐不斷擺動。
安室透想要觀察對方的容貌,但卻被一頂寬簷帽遮住了視線,隻能勉強看到對方輪廓分明的下巴。
人影停在河岸邊,麵朝安室透停車的方向招了招手。
安室透深吸一口氣,將車開了過去,停在距離那人約5米外的位置。
朦朧的月光終於照亮了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歐洲人的臉。
高顴骨,深眼窩,鼻梁挺直。
年齡大約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一雙綠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像是看過太多生死的麻木的平靜。
“波本。”
他的聲音很低沉,日語倒是非常流利。
“你是誰?”
安室透有些警惕。
“你可以叫我巴塞洛。”
巴塞洛。
這個名字在安室透的腦子裡過了一圈。
他在組織的數據庫裡見過這個代號,可問題是......
巴塞洛是歐洲人嗎?
安室透遲疑了片刻,“朗姆大人要的屍體就在後備廂裡。”
“好。”
巴塞洛很是乾脆地應了聲,接著做了一件讓安室透完全冇有預料到的事情。
巴塞洛來到那輛無牌車的後備箱前,單手將裝著日下部誠的存屍袋抓起扛在肩上。
力氣之大讓安室透都是一陣咋舌。
然而,這還不是最驚人的。
就在安室透再次確認附近冇有其他交通工具,準備提議是否需要載你一程時。
巴塞洛扛著屍體走回河岸邊,站在堤壩的邊緣,低頭看向下方的河水。
隅田川的水流在深夜看起來很慢,但實際上暗流湧動,河底有著複雜的水文結構,每年都有不下十數人在這段河道裡失蹤。
“你要做什麼?”安室透忍不住問了一句。
巴塞洛冇有回答,隻是回頭又看了安室透一眼。
那雙綠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敵意,冇有波動,也冇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人”的東西。
接著,就見他轉過頭,麵朝河水,在安室透驚愕的目光中,扛著日下部誠的屍體一頭紮進了隅田川。
水花濺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安室透衝到堤壩邊緣,往下看去。
一人一屍早已不見蹤影,河麵上隻剩下一圈一圈擴散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