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8章 時間錯位
林雅詩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眉毛挑了起來,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她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襯衫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小臂。
“需要我做什麼?”
“目前需要你把正裝換下來。”秦淵從地板上站起來,卷尺在手裡哢嗒一聲自動收回,“然後幫我列一份清單。”
秦淵在房間裡重新走了一遍,這一次他逐項檢查,每查一項就報一個數據,林雅詩用手機備忘錄記下來。
複合木地板需要更換的麵積是九點三平方米,加上邊角損耗,買十平方米足夠。
踢腳線需要更換四麵牆全部的長度,共約十四米。
牆麵的膩子需要鏟掉黴變區域大約兩平方米,重新批膩子之後刷乳膠漆,乳膠漆的顏色要和原來牆麵一致,需要把牆皮剝一小塊下來帶去做電腦調色。
另外還需要防黴底漆、木地板專用膠、防潮墊、以及一套鋪地板的基礎工具——如果冇有的話就一起買。
秦淵去彆墅後院的儲藏間檢查了一遍工具箱。
這棟彆墅是他租的,入住時房東留了一套基礎工具箱,裡麵有幾把螺絲刀、一把鉗子、一卷電工膠帶和一個舊的水平尺。
但鋪地板需要的工具遠不止這些。
他在儲藏間裡蹲了十分鐘,把能用和不能用的工具分成了兩堆,然後列出了一份需要新買的工具清單:橡膠錘、拉杆、鋸子、直角尺、美工刀、手套、護目鏡、防塵口罩。
“明天建材市場走一趟。”秦淵把工具清單遞給林雅詩,“今天下午先把房間清空,發黴的舊地板拆掉,牆麵鏟乾淨。
這樣明天材料買回來就能直接鋪。”
“今天下午?”許悅從平板電腦後麵抬起頭,“我們今天下午才剛從斐濟飛回來,你現在就要拆地板?”
“越早拆越好。”秦淵說,“黴菌孢子會繼續擴散。
現在發黴的隻有這一麵牆,但如果再拖幾天,隔壁房間的牆麵和地板也會開始發黴。”
宋雨晴已經換上了舊T恤和運動褲,把頭發紮成了一個緊實的丸子頭。
她把橡膠手套拉到手腕以上,對秦淵說:“那開始吧。
我是醫生,我對黴菌孢子的危害有專業級的了解。
我來負責清理發黴的軟裝。”
整個下午,彆墅裡回蕩著拆地板的聲音。
秦淵戴上防塵口罩和護目鏡,用螺絲刀和撬棍從窗戶下方黴變最嚴重的那塊地板開始撬。
複合木地板的鎖扣結構已經被潮氣侵蝕得失去了強度,撬棍插進去輕輕一抬,整塊板就翹了起來。
木板翻過來的背麵比正麵更糟糕——原本淺色的木纖維變成了深褐色,黴菌的菌絲像白色的棉花一樣在木板背麵蔓延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黑色的小黴斑球。
秦淵把拆下來的發黴地板一塊一塊地堆在門外院子裡,堆成了一座散發著黴味的深色小山。
許悅負責把拆下來的地板往外搬。
她戴著雙層口罩,每次搬三塊,小跑著穿過走廊和客廳,把木板扔到院子裡的堆放點,然後跑回來再搬三塊。
她跑了七八趟之後開始喘氣,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但步伐冇有放慢。
她在昂加菜島的礁石群裡遊泳,在榕樹上睡過覺,搬幾塊發黴的地板對她來說已經不是體力活的範疇了,更像是打掃戰場。
宋雨晴在房間裡處理軟裝。
發黴的床單、枕套、窗簾全部裝進黑色垃圾袋,用膠帶封口,防止黴菌孢子擴散。
書桌上放著的幾本書靠近窗戶,書脊和封麵邊緣也出現了黴斑,她用濕布蘸了稀釋的酒精溶液小心翼翼地擦拭每一本書的封麵和書脊,然後把書攤開放在通風的客廳窗台上晾曬。
書頁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黃,黴味在酒精揮發的氣味裡逐漸減弱。
林雅詩換上了一身運動服,負責鏟牆皮。
秦淵給她示範了一遍——先用美工刀沿著黴變區域邊緣劃一道切口,然後用鏟刀貼著牆麵以三十度角插入膩子層下方,均勻用力往上推,整塊發黴的膩子就會像剝雞蛋殼一樣剝離下來。
林雅詩看了兩遍,接過鏟刀自己試了一次。
她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澀,鏟刀的角度冇掌握好,鏟掉了好大一塊冇有黴變的牆麵。
秦淵說冇關係,反正要重新批膩子的。
她繼續鏟,到第三鏟的時候已經找到了手感,鏟刀和牆麵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阻力反饋,她能從手感上判斷鏟刀是切在膩子層上還是切在水泥基層上。
她把這種感覺形容為“比數據分析直觀得多”,然後以平均每三分鐘一片的速度將黴變區域的膩子全部鏟除乾淨。
鏟下來的膩子碎片落在牆腳的地麵上,灰白色的,像是下了一場極小的雪。
秦淵把所有發黴的地板拆完之後,開始清理地麵。
複合木地板下麵還有一層防潮墊—————層薄薄的泡沫塑料膜,這層膜也被潮氣滲透了,上麵布滿褐色的水漬和黴斑。
他把防潮墊卷起來,卷成一個大卷,和地板一起扔到院子裡。
防潮墊下麵的水泥地麵暴露出來,水泥表麵已經吸了潮氣,顏色比正常的水泥地麵深了好幾個色號,用手摸上去是濕冷的觸感。
秦淵蹲在裸露的水泥地麵上,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地麵的濕度。
水泥地麵上的潮氣不是表麵冷凝水,而是從水泥層深處滲出來的——說明這兩周積累的潮濕已經滲透了地板和防潮墊,被水泥層吸收了。
在鋪新地板之前,必須讓水泥地麵徹底乾透,否則新鋪的地板要不了多久就會再次發黴。
“需要一台除濕機。”秦淵站起來,摘掉防塵口罩,口罩內側已經濕了一層,呼吸的水蒸氣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的額頭上有幾道橫著的壓痕,是護目鏡邊緣勒出來的印子。
許悅已經在平板上搜了最近的建材市場。
“三公裡外有一家,晚上八點關門。
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她從沙發上跳下來,把平板夾在腋下,去玄關換鞋,動作快得像是要去趕末班車。
秦淵和許悅在建材市場關門前半小時到達。
這家建材市場是一棟三層樓的大型賣場,外牆漆成了明黃色,在暮色裡格外顯眼。
一樓的燈還亮著,停車場裡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車。
入口處堆著促銷的瓷磚和衛浴樣品,空氣裡彌漫著建材特有的混合氣味——木材的鬆脂味、油漆的溶劑味、水泥的石灰味,還有新塑料管材釋放出的淡淡氯氣味道。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對不搞裝修的人來說是一種刺激,對秦淵來說卻是一種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秦淵推了一輛平板車,從地麵材料區逛到塗料區,再從塗料區逛到工具區。
他的購物方式很特彆————不是停下來反複比較,而是邊走邊看,看到合適的就放進車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幾乎冇有停頓。
許悅推著另一輛平板車跟在後麵,幫他接住從貨架上拿下來的大件物品。
她對建材市場完全陌生,但秦淵買東西的時候會簡短地跟她解釋為什麼選這個不選那個——比如複合木地板選八毫米厚的,因為原來的地板就是八毫米,鋪上去之後和隔壁房間地麵不會有高差;踢腳線選和原來一樣的白色P
VC材質,因為防潮比實木的好;防潮墊要帶鋁箔反射層的,防潮同時還能隔熱。
在塗料區,秦淵把從家裡帶來的一小塊牆皮碎片交給店員做電腦調色。
店員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把牆皮放在調色儀下掃了一下,機器發出輕微的蜂鳴聲,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值。
五分鐘後,一桶和原來牆麵顏色完全一致的乳膠漆遞到了秦淵手上。
店員說這個顏色的色號叫“暖白亞光”,秦淵拎起來掂了掂分量,放進了車裡。
工具區的貨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錘子、鋸子、鉗子、螺絲刀在白色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秦淵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最長。
他挑橡膠錘的時候拿起來試了試手感,在掌心裡顛了幾下感受重量分布;挑手鋸的時候用手指彈了一下鋸片聽音色;挑水平尺的時候放在貨架平麵上看了兩遍氣泡的位置確認精度。
這些動作在許悅看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酷,而是一個人對工具完全熟悉之後自然流露出的從容。
她在旁邊看著秦淵試橡膠錘的手法,突然想起昨天他在昂加萊島用砍刀劈開路時的動作,同樣的乾脆利落,同樣的精準高效。
“你以前當過木工嗎?”許悅靠在貨架邊上問。
秦淵把手鋸放回車裡,說冇有專門學過,但基本的原理都懂。
很多東西是相通的——拆解和重建的邏輯、材料承受力的判斷,工具的握持角度和發力方式。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貨架上拿一盒美工刀片,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許悅注意到他挑美工刀片的時候檢查了刀片上的編號和生產日期————這種檢查習慣不是業餘愛好,是專業本能。
從建材市場出來,平板車的貨鬥裡堆了滿滿當當:四包複合木地板,每包十片;十四米踢腳線;一卷防潮墊;一桶乳膠漆;一小桶防黴底漆;三公斤膩子粉;除濕機一台;橡膠錘一把;手鋸一把;拉杆一根;直角尺一把;還
有手套、護目鏡和防塵口罩若乾。
秦淵把東西在後備箱和後座碼好,複合木地板最長,斜對角放才勉強裝下。
許悅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一桶乳膠漆,漆桶的鐵提手硌著膝蓋,但她一路上冇換過姿勢。
回到彆墅的時候,宋雨晴和林雅詩已經把房間收拾乾淨了。
牆麵黴變的膩子全部鏟除,露出了水泥基層的灰色表麵。
地上冇有遺留任何碎屑,連踢腳線拆掉後牆根殘留的釘子都被拔乾淨了。
宋雨晴把清理出來的垃圾分成了三袋——發黴軟裝、地板板材、建築垃圾,分門彆類放在院子裡。
林雅詩在客廳的茶幾上攤開了一張她自己畫的房間平麵圖,標注了地板鋪裝方向、防潮墊接縫位置和電源插座的位置,精確到厘米。
秦淵把除濕機搬進房間,插上電源,設定了連續除濕模式。
機器啟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出風口的葉片開始緩緩轉動,濕熱的水汽被吸進機器裡,乾燥的空氣從側麵排出來。
冇過多久,透明的集水箱底部就開始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秦淵說今晚就讓除濕機運轉一整夜,把水泥地麵的潮氣徹底抽乾,明天一早開始鋪地板。
許悅癱在客廳沙發上,兩條手臂從沙發靠背上垂下來,手指尖幾乎碰到地板。
她說今天下午的勞動量遠超她在健身房一周的運動量,但那種累跟昨天的累不一樣——昨天的累是濕的,冷的、帶著不確定性的,今天的累是乾的、暖的、帶著掌控感的。
林雅詩從冰箱裡拿出四瓶冰水,遞給每人一瓶,然後坐在沙發另一端,用遙控器打開了很久冇開過的電視。
電視屏幕上跳出酒店點播係統的默認界麵————那是他們出發前最後一次看電視留下的畫麵,斐濟旅遊宣傳片。
庫庫裡島的航拍鏡頭在屏幕上閃過,瀉湖、椰林、夕陽下的沙灘,每一幀都美得像明信片。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我們昨天還在那裡。”宋雨晴看著屏幕說。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時間錯位帶來的恍惚感——二十四小時前她在昂加萊島的海麵上掙紮求生,現在她在天海市彆墅的客廳裡喝著冰水看斐濟旅遊宣傳片。
屏幕上那個天堂般的島嶼和她記憶中的昂加菜島是同一片海域,但屏幕上隻展示了這片海域最溫柔的一麵,而她記憶裡保存的是這片海域最真實的樣子——溫柔和暴烈並存,就像生活本身。
許悅把冰水瓶貼在額頭上。
“下次再去斐濟,我隻待在遊樂園裡。”說完自己先笑了,因為她很清楚這話她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秦淵六點半就起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