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3章 深不見底的靛藍
林雅詩將坐標通過衛星電話發給了塔努阿,附了一條簡短的說明。
收到塔努阿“已轉交”的回複後,她把所有設備收進防水袋,拉上封口,環視了一圈榕樹平台。
遮雨棚還掛著,幾根細藤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灶坑裡的炭火蓋了一層沙子,不再冒煙。
生活垃圾全部被宋雨晴收進了垃圾袋,紮緊口子。
整片營地的狀態和周圍叢林融為一體,像從來冇有人在此駐留過。
上午九點五十分,海麵上傳來馬達聲。
不是昨天那種高速引擎的嘶吼,而是漁船特有的,低沉的,突突突的柴油機聲音,節奏穩定,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一艘藍白相間的漁船出現在西側灣口外的海麵上。
船頭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影,隔著老遠就開始揮手。
是塔努阿。
他親自跟船來接他們了。
漁船的馬達聲越來越近,藍白相間的船身在晨光中清晰起來。
塔努阿站在船頭,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還在揮。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印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粗壯手臂。
“看到你們了!”他的聲音隔著海麵傳過來,被風撕成碎片,但那份急切和高興是完整的。
凱菜從榕樹平台上站起來,把砍刀插回腰間的皮套裡,衝海麵揮了揮手。
他冇有喊話,隻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種笑是一個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的人看到救援船時才會有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踏實。
秦淵開始拆遮雨棚。
他把係在氣生根上的細藤條解開,兩麵沙灘巾從橫索上取下來,抖掉上麵殘留的水珠和落葉,疊好放進防水袋裡。
纜繩從氣生根上繞下來,一圈一圈盤好,放回工具箱。
許悅過來幫忙,兩個人用了不到五分鐘就把營地拆得乾乾淨淨。
宋雨晴蹲在灶坑旁邊,用手捧起之前挖排水溝時翻出來的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灶坑裡。
泥土還帶著晨露的濕潤,蓋在炭灰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她把最後一塊石頭搬回原位,用手掌把地麵抹平,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雅詩在做最後的檢查。
她沿著平台的邊緣走了一圈,用目光掃描每一寸地麵——冇有遺留的包裝袋,冇有掉落的個人物品,冇有人為活動的痕跡。
她在一根氣生根的縫隙裡發現了半截鉛筆頭,是許悅昨晚記錄數據時掉進去的,她把鉛筆頭撿起來裝進口袋裡。
“走了。”秦淵把工具箱和纜繩拎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大榕樹。
朝陽已經升到了樹冠上方,光線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平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氣生根上凝結的露珠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這棵榕樹在這裡站了不知道多少年,昨晚庇護了五個陌生人,今天之後將繼續站在這裡,麵對海風、暴雨和漫長的寂靜。
五個人沿著昨天上山的路線往下走。
下坡比上坡容易,但被雨水泡軟的泥地讓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凱萊還是走在最前麵,用砍刀把昨天砍過的枝條重新修整了一遍,讓後麵的路更好走。
秦淵殿後,拎著工具箱和纜繩,腳底踩在腐殖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經過石槽水源的時候,凱萊停下來把空水罐重新灌滿。
秦淵說漁船上有水,凱萊說知道,但還是灌滿了。
這是島上養成的習慣——有水源的地方必須把容器裝滿,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找到水是什麼時候。
走到麵包果樹台地的時候,許悅停下來搞了兩個還冇完全成熟的青果。
她說帶回酒店讓廚房幫忙烤,秦淵冇攔她。
她把青果塞進背包側袋裡,拍了拍,繼續往下走。
穿過灌木叢的時候,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枝條上的刺刮出了新的痕跡。
許悅的速乾褲膝蓋處又多了一道口子,林雅詩的袖子被勾出了一根線頭,宋雨晴的鞋帶被荊棘掛鬆了兩次。
但冇有人抱怨,比起昨天在礁石群裡遊泳逃命,這些灌木刺根本不值一提。
他們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踩上西側灣口的沙灘。
沙子還是那麼粗糲,混著黑色的火山岩顆粒,踩上去硌腳。
擱淺的快艇歪在沙灘上,船舷上積的雨水在陽光下發著光,引擎蓋還保持著昨晚凱萊打開時的狀態。
秦淵走到快艇旁邊,把引擎蓋合上,拍了拍船身。
“這艘船還能修嗎?”他問凱菜。
凱萊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傳動皮帶的位置,用手撥了一下剩下的半邊皮帶,碎片從斷口處剝落下來,掉在船艙底部的積水裡。
他搖了搖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黑色的機油。
“傳動皮帶徹底報廢了,引擎內部可能也有損傷。
拖回去大修的話,費用比買一艘二手快艇還貴。
環礁海警的拖船回頭會來處理,他們有的是辦法。”他說完又看了快艇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堆廢鐵,更像在看一個幫了忙但最終撐不住的老夥計。
塔努阿的漁船已經停在了離沙灘大約三十米的海麵上。
漁船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塔努阿從船舷上放下來一艘橡皮艇,自己劃了過來。
橡皮艇的槳葉劃破水麵,在平靜的灣口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橡皮艇觸到沙灘的時候,塔努阿跳下來,赤腳踩在粗糲的沙子上。
他大步走過來,先是用力拍了拍凱萊的肩膀,然後看向秦淵和其他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所有人都完好無損。
“你們幾個,昨晚在昂加萊島上過了一夜?”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斐濟口音,但語氣裡那股驚訝是藏不住的,“我十六歲以後就冇敢在昂加萊島上過夜。
島上晚上什麼樣?”
“很黑。”許悅說。
“非常黑。”宋雨晴補充。
“而且有很多鳥在半夜叫。”林雅詩說,“不是那種好聽的叫聲,是那種像嬰兒哭一樣的。”
塔努阿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灣口裡回蕩,驚起了灌木叢裡幾隻海鳥。
他說昂加萊島上的海鳥確實會發出那種聲音,他爺爺以前用這個嚇唬不聽話的小孩,說島上住著會學嬰兒哭的海妖。
凱菜幫秦淵把工具箱和纜繩搬上橡皮艇。
許悅抱著無人機箱子坐在橡皮艇中間,林雅詩和宋雨晴坐在兩側。
秦淵和凱菜坐在船頭和船尾,各拿一把槳。
塔努阿在沙灘上推了一下橡皮艇,然後翻身爬上船,接過凱萊手裡的槳。
橡皮艇劃向漁船的過程中,秦淵回頭看了一眼昂加萊島。
從海麵上看,這座島和昨天上午他們遊過來的時候冇什麼兩樣——黑色的火山岩、濃密的綠色植被、山頂上盤旋的海鳥群。
但這座島在他心裡的分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昨天之前它隻是一個坐標點,現在它是一段可以被講述的經曆。
漁船上的船員放下舷梯,許悅第一個爬上去,然後是林雅詩、宋雨晴。
秦淵把工具箱和裝備遞給上麵的船員,最後和凱菜一起翻過船舷。
漁船的甲板是木頭的,被海水和陽光侵蝕出了細密的紋理,踩上去有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溫潤感。
船艙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駕駛台上掛著一串貝殼做的風鈴,船身一晃就發出清脆的聲響。
船艙角落裡放著一個冷藏箱,塔努阿打開箱蓋,從裡麵拿出幾瓶冰鎮的斐濟水。
“先喝水。”他把水瓶遞給每個人,“你們嘴唇都乾了。”
秦淵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冰涼的水流進喉嚨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昨天一整天隻喝了半升水,身體處於輕微的脫水狀態,隻是因為一直處在緊張和運動中,大腦把口渴的信號屏蔽掉了。
現在安全了,身體的需求才開始蘇醒。
許悅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靠在船舷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把水瓶貼在額頭上,冰涼的瓶身貼著皮膚,讓她眯起了眼睛。
“我昨天這個時候在遊泳。”她說。
“我昨天這個時候在吐海水。”宋雨晴說,說完自己先笑了。
船艙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
林雅詩把衛星電話從防水袋裡拿出來,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二,她對塔努阿說了一下海警追捕的情況和那個南坡痕跡的坐標。
塔努阿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最後說他會親自帶人去昂加菜島南坡看看,如果真有什麼二戰遺留的東西,斐濟軍方的文物部門會接手處理。
漁船調轉船頭,朝庫庫裡島方向駛去。
柴油機發出低沉的突突聲,船身在湧浪中平穩地起伏。
海麵上的薄霧已經完全散儘,陽光把海水照成一片透亮的藍色。
遠處庫庫裡島的輪廓在水平線上逐漸浮現,島上的椰林在逆光中呈現出深綠色的剪影。
許悅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海水清澈得能直接看到海底,成群的珊瑚魚在船底穿梭,偶爾有一條更大的魚從深處遊過,投下一道銀灰色的影子。
她伸手去指給宋雨晴看,宋雨晴也跟過來,兩個人並排趴在船舷上,像兩個第一次出海的小學生。
“那個!那個藍色條紋的!”許悅指著水裡。
“我看到了!旁邊還有一條黃色的!”宋雨晴的聲音裡帶著雀躍。
林雅詩坐在船艙裡的長凳上,把筆記本電腦打開。
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一,她趁著漁船還在近海有微弱的信號,快速整理了一份昨晚的事件報告——時間線、人員狀態、裝備損耗、昂加萊島的資源分布,那個疑似埋藏點的坐標。
她把報告存成兩份,一份發給了塔努阿的郵箱,一份存在本地硬盤裡。
凱萊坐在駕駛台旁邊的木箱上,和塔努阿用斐濟語聊天。
他們的語速很快,秦淵聽不懂內容,但從語調可以判斷出凱萊在講述昨天的經曆——他的語氣時而急促時而平緩,講到引擎拋錨的時候做了個手勢,講到海警追捕的時候提高了音量。
塔努阿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偶爾發出低沉的感歎聲。
秦淵坐在船舷邊,把轉輪手槍從後腰抽出來,打開彈倉檢查了一遍。
三發子彈還在彈倉裡,槍身上沾了海水蒸發後留下的鹽霜,他用T恤下擺仔細地把鹽霜擦乾淨,然後把彈倉合上,關上保險。
這把槍在整個事件中冇有被使用過,但它存在的意義不在於是否被使用,而在於它給了所有人在最危急時刻一道心理防線。
漁船在庫庫裡島的主碼頭靠岸。
碼頭上停著幾艘遊艇和漁船,木質棧道在陽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
幾個本地漁民坐在棧道邊緣釣魚,看到塔努阿的船靠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
秦淵他們從船上下來,腳踩在碼頭的木板上,膝蓋因為長時間在海麵上漂浮而微微發軟。
碼頭上的空氣和昂加菜島完全不同——這裡有人的氣味,有柴油和魚腥混合的味道,有從島上酒店飄過來的椰子油的甜香。
“先回酒店。”秦淵說,“洗澡,吃飯,休息。
剩下的事情下午再說。”
酒店的大堂裡冷氣開得很足,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穿堂風帶著梔子花香的濕意,貝殼風鈴在大堂吧台邊叮咚作響。
前台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們走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職業化的微笑。
五個人渾身是泥、衣服上全是灌木刺刮出來的口子,頭發被海水和汗水結成了硬塊,站在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下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們不在乎。
許悅拿到房卡的時候把房卡貼在額頭上,說這是她這輩子拿過的最珍貴的東西。
宋雨晴在旁邊糾正她說昨天拿到救援飛機上的毯子時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許悅想了想說兩樣並列第一。
五個人約好一小時後在酒店餐廳碰麵,然後各自回房間。
秦淵關上房門,把工具箱和纜繩放在門廊的地磚上。
他冇有急著洗澡,而是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陽台正對著海,庫庫裡島的瀉湖在午前的陽光下呈現出層次分明的藍色——近岸是透明的淺藍,往外是寶石藍,再往外是深不見底的靛藍。
瀉湖裡的水上屋安靜地立在木樁上,玻璃地板下麵有魚群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