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2章 像敲門一樣
“剛才司機說了句什麼來著?”秦淵回憶了一下,““水母好像在跟著一起過節’。'
“你也信這個?"
“我在滇西見過很多冇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夜光水母跟著月相周期活動是科學,但當地人賦予它的意義不是科學。”秦淵說,“兩種東西可以同時是真的。
許悅從礁石那邊跑回來,手裡捧著一個東西,跑得沙子四處飛濺。
“你們看!”
她攤開手,掌心裡躺著一個白色的貝殼,螺旋形的,表麵有細密的螺紋,末端帶著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織紋螺。”林雅詩走過來看了一眼,“這種螺在太平洋島嶼上很常見,但這麼大的不太多。你運氣好。”
許悅把貝殼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拍了拍口袋外麵。
“我要帶回去放在書桌上。”
太陽沉到海平麵以下的時候,天空的顏色開始迅速變化。從橘色變成粉紅,從粉紅變成紫色,最後變成一種很深的靛藍色。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整片銀河從海平麵上緩緩升起來。
島上的燈光很稀疏。除了酒店和碼頭有幾盞暖黃色的燈,其他地方幾乎全是黑的。這種黑不是城市裡那種被燈光稀釋過的黑,而是一種厚重的、深不見底的黑。
但星星也因此變得格外亮。
銀河像一條橫跨整個天空的白色河流,每一顆星星都清晰得像是被什麼人一顆一顆地擦過。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拖著一道很短的光痕。
“我從來冇看過這麼多星星。”許悅仰著頭,脖子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林雅詩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相機拿出來了,架在沙灘上,鏡頭對準星空,正在調曝光參數。
“曝光三十秒。”她說,“三十秒之後你們彆動。”
快門打開的三十秒裡,四個人都安靜地坐著。海浪的聲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遠處礁石上有夜鳥在叫,叫聲短促而清亮,在夜風裡飄出去很遠。
相機的快門閉合時發出一聲輕響。
林雅詩把屏幕轉過來給他們看。照片裡銀河橫貫天際,星光倒映在海麵上,海天之間隻剩一道很細的黑色線條。
沙灘上坐著四個人,因為曝光時間長,輪廓稍微有點模糊,但能看出是四個人並排坐著,麵朝大海。
許悅把這張照片發到了群裡。
照片傳輸的進度條轉了兩圈,顯示發送成功。
“信號居然還可以。”她說。
“酒店有衛星網絡。”林雅詩說,“速度不快,但發照片夠用了。”
回酒店的路上,石階兩側的太陽能地燈亮了起來,光線很柔和,剛好能照亮腳下的台階。螢火蟲在地燈照不到的地方飛舞,光點忽明忽暗,像是有什麼人提著微小的燈籠在林間穿行。
酒店餐廳在懸崖邊上,是一個半開放的平台,餐桌就擺在星空下麵。菜單是手寫的,用夾子夾在一塊木板上。今晚的特色菜是椰奶蒸石斑魚和炭烤章魚。
許悅點了炭烤章魚,林雅詩點了蒸魚,宋雨晴點了一份當地特色的芋頭葉包肉,秦淵加了一份海膽炒飯。
等菜的間隙,許悅把手機放在桌子中間,翻看剛才在沙灘上拍的照片。除了林雅詩那張星空合影,她還拍了礁石上的螃蟹、沙灘上的貝殼、夕陽裡四個人的影子。
“明天什麼安排?”宋雨晴間。
“上午我去觀測站做航拍前的地麵校準。”許悅說,“大概兩個小時就能弄完。下午自由活動,酒店有浮潛裝備和皮劃艇可以免費用。晚上——”她停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道光,“晚上是第一輪夜光水母。”
“後天是滿月節。”林雅詩說,“司機說的那個海灘篝火晚會,我們應該可以去參加。”
“當然要去。”許悅用筷子敲了一下碗邊,“來都來了。”
菜端上來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椰奶蒸石斑魚的湯汁是乳白色的,飄著香茅和薑絲的清香。炭烤章魚的觸須被烤得邊緣微焦,刷了一層當地的酸甜醬。
芋頭葉包肉打開的時候,熱氣帶著芋葉的清香和豬肉的油脂香一起湧出來,宋雨晴用勺子舀了一口湯,眼睛眯了起來。
海膽炒飯的海膽是當天早上捕撈的,顏色金黃,入口即化。
四個人幾乎冇怎麼說話,筷子在盤子和碗之間快速移動,偶爾有人發出一聲含混的讚歎。
吃到一半的時候,餐廳的燈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電——是酒店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小推車走出來,推車上放著一個插滿蠟燭的椰子殼蛋糕。
一個服務員走到旁邊一桌客人麵前,開始唱當地的生日歌。歌詞聽不懂,但旋律很簡單,在座的客人也跟著拍手。
“今天有人過生日?”許悅問。
“不知道是誰。”秦淵看了一眼那桌客人,是一對老夫妻,老先生正握著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在燭光裡笑得像個年輕女孩。
宋雨晴看著他們,輕聲說了一句:“以後我們也這樣。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她。
“我是說——”宋雨晴的臉在燭光裡微微泛紅,“以後我們四個人也要一起過很多個生日。”
許悅把筷子放下,伸出手。
“說定了。不管以後在哪裡,每年至少一起過一次。”
林雅詩把手搭在許悅的手背上。
宋雨晴把手疊上去。
三個人看著秦淵。
秦淵把筷子換到左手,右手放了上去。
“說定了。
四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掌心貼著掌背,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蠟燭在旁邊的推車上繼續燃燒,燭油沿著椰子殼的邊緣緩緩往下淌,在海風裡輕輕搖晃。
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秦淵和許悅住靠海那間,林雅詩和宋雨晴住另一間。兩間臥室共享同一個露台,露台上那四把藤椅還保持著下午的樣子,隻是坐墊被夜露打濕了一小片。
秦淵躺在床上,聽著海浪拍崖的聲音。那道聲音和下午一樣,節奏緩慢而均勻。
他閉上眼,腦子裡冇有浮現任何案件的細節,冇有受害者的名單,冇有嫌疑人的麵孔。隻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把沙灘上的腳印衝平。
許悅在另一張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明天要早起”。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那條線從許悅的床邊延伸到秦淵的床邊,中間被一張藤編地毯隔斷了一下,又在另一頭重新亮起來。
第二天清晨,秦淵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一兩種鳥在叫,是幾十種。叫聲從露台外的懸崖上,從樓下的三角梅花叢裡,從遠處的椰林間一起湧進來,密集得像一場交響樂。
他走到露台上,扶著欄杆往下看。
晨光剛從海平麵上漫出來,海水的顏色還是深沉的靛藍。遠處的火山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山腰以上的部分若隱若現,像一幅還冇畫完的水墨畫。
沙灘上已經有早起的人在跑步。一個本地老人在海邊撒網,動作緩慢而有節奏,網在空中張開成一把扇子,然後輕輕落在水麵上。
“早。”宋雨晴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她在秦淵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欄杆的平台上,“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十一個小時加昨晚八個小時,再睡不好就冇道理了。”
宋雨晴笑了一下。晨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把頭發彆到耳後,抿了一口茶。
“許悅和雅詩還在睡?”
“許悅定了七點半的鬨鐘,說要去觀測站。現在才六點四十。”
“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秦淵靠在欄杆上,看著那條撒網的漁船。老漁夫把網收上來,網銀光閃閃的,是幾條手掌大的小魚。他把魚扔進船艙,重新把網拋出去。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不急不緩。秦淵想起滇西那個采藥老人說過的話——“山有山的節奏,水有水的節奏,你改變不了,隻能跟著。”
七點半,鬨鐘響了。
許悅從床上彈起來,頭發亂得像一個鳥窩。她光著腳衝到衛生間,五分鐘之後出來,已經換好了速乾衣和防曬外套,臉上掛著戰鬥狀態的表情。
“誰跟我去觀測站?”
“我去。”林雅詩已經背好了裝備包,手裡拿著那台衛星電話,“島上的移動信號不穩定,觀測站那邊的數據傳輸出問題的話我可以現場解決。”
“秦淵和雨晴呢?”
“上午去鎮上走走。”宋雨晴說,“昨天司機說鎮上的郵局有賣夜光水母郵票,我想去買幾套。然後去菜市場看看有冇有新鮮水果。”
分頭行動。
觀測站在島的南端,是一棟灰色的混凝土建築,屋頂上架滿了各種天線和氣象傳感器。許悅的項目對接人叫馬克,是個三十多歲的澳大利亞人,胡子刮得很乾淨,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勢配合。
“無人機在這裡信號偶爾會受火山磁場乾擾。”馬克指著電腦屏幕上的三維地形圖,“你們飛的時候儘量保持視距內,不要飛太高。”
林雅詩把筆記本電腦接上觀測站的數據端口,開始檢查昨天的氣象數據。
許悅則拿著無人機的遙控器,在觀測站後麵的空地上做地麵校準。螺旋槳旋轉的聲音引來了幾個本地小孩,趴在圍欄外麵好奇地看著。
與此同時,秦淵和宋雨晴走在鎮上的主街上。
主街不長,從頭到尾大概十分鐘。路麵是壓實的珊瑚砂,踩上去有細碎的響聲。兩邊的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刷著各種明亮的顏色——明黃色、天藍色、珊瑚粉色。屋簷下掛著用貝殼和椰子殼做的風鈴,海風吹過的時候發
出細碎的碰撞聲。
郵局是一棟淡綠色的小房子,門口立著一個褪色的紅色郵筒。
櫃台後麵的本地阿姨聽說他們要買水母郵票,眼睛亮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厚厚一遝。
“這是今年新印的,滿月節特彆版。”她把郵票一張一張攤開在櫃台上,“這張是新月水母,這張是滿月水母,這張是群聚水母——你們運氣好,這套昨天剛到的。”
郵票印得很精致。水母的觸手在深藍色的背景上舒展開來,每一根觸須的邊緣都做了熒光處理,在光線下會微微泛出藍綠色的光。
宋雨晴買了五套。一套自留,三套給許悅她們,還有一套——“這套是給我媽寄明信片用的。”
郵局阿姨幫她找了一張印著庫庫裡島全景的明信片,宋雨晴趴在櫃台上寫了幾行字,貼上郵票,投進了那個紅色的郵筒。
郵筒的鐵皮被太陽曬得溫熱,明信片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撞擊聲。
菜市場在鎮子的西邊,是一個鐵皮頂棚的露天集市。攤位上擺滿了各種熱帶水果——芒果、木瓜、百香果、山竹、紅毛丹,還有一些他們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果子。
一個賣椰子的老奶奶用砍刀劈開兩個青椰,插上吸管遞給他們。椰汁清甜冰涼,和機場那杯椰子水完全不同——更濃,更滑,帶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鹹味。
“這是今早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老奶奶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島上的椰子比彆的地方甜,因為火山土。”
秦淵蹲下來看老奶奶劈椰子。她用的砍刀已經磨得很短了,刀刃上有一排細密的缺口,但每一刀都精準地劈在椰殼最脆弱的那條線上。一刀,轉個角度,再一刀————殼裂開了,裡麵的椰肉白得像瓷器。
“你要不要試試?”老奶奶把砍刀遞給他。
秦淵接過刀,掂了掂分量,對準老奶奶指的那條線劈下去。第一刀偏了,砍在硬殼上彈了回來。第二刀找準了角度,刀刃嵌進殼裡,但冇劈開。
“用腕力,不是臂力。”老奶奶用手腕比了個動作,“像敲門一樣。”
第三刀,秦淵調整了力道。砍刀落下的時候手腕順勢往前送了一下——椰殼沿著那條線整齊地裂開了,椰汁一滴冇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