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8章 改進過的第七版
秦淵仍然冇有動。
但裴紹注意到了秦淵的後背——肩胛骨微微收緊,重心在不知不覺中下沉了兩公分。
這是攻擊前兆。
裴紹按住腰間的甩棍。
“餘鶴年,不要靠近。站在原地說話。”
餘鶴年冇有理會裴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秦淵身上,像一隻貓盯住了一個移動的光斑。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餘鶴年停在大約三米外的位置,“很多年前在滇西,我見過一個采藥的老頭。他也有一雙你這樣的眼睛。”
秦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叫阿普。”餘鶴年說,“你認識他,對不對?”
秦淵還是冇有說話,但他的下巴線條微微收緊了一下。
餘鶴年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
“果然。阿普是你的引路人。”餘鶴年把念珠從左手換到右手,“他把我的東西都告訴你了。歸心散的配方,驚神香的用法,還有那些“念”的技巧。”
“他不隻告訴了我。”秦淵終於開口,“他還教會了我怎麼解。”
餘鶴年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解?”
“沈溫嫻醒了。趙秀芝醒了。周芷瑤醒了。”秦淵說,“你下過藥的每一個人,都會醒過來。”
餘鶴年沉默了。
那串念珠在他手裡停住,不再轉動。大殿裡安靜得隻剩下屋外風穿過瓦縫的聲音。
過了很久,餘鶴年忽然笑了。
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笑,像下棋的人看到了對手走出一步出人意料的妙招。
“好。很好。”他把念珠掛回脖子上,“我一直想找一個能解歸心”的人。我在滇西學了二十年,隻學會了下藥。冇有人教過我怎麼解。”
他頓了頓,眼睛裡的光變得更亮。
“阿普教了你多少?”
“夠用了。”秦淵說。
“夠用?”餘鶴年搖了搖頭,“年輕人,你太自信了。歸心散隻是入門的東西。穆懷遠學了十年就能用它。但你以為這就是全部?”
他伸手從供桌上拿起一個陶罐。
裴紹立刻舉起手電筒,光束鎖定在陶罐上。
陶罐不大,拳頭大小,罐口用蠟封著。餘鶴年用指甲在蠟封上劃了一圈,蠟塊碎裂,露出裡麵暗褐色的膏狀物。
“這個東西,阿普教過你怎麼解嗎?”
秦淵盯著那個陶罐。
膏狀物的顏色和質地他從未見過,氣味也不熟悉。不是歸心散,也不是驚神香。
“它叫什麼?”秦淵問。
“冇有名字。”餘鶴年用手指從罐裡挖出一點膏體,在指尖揉開,“我在滇西礦洞裡待了三年,用五種礦石和七味草藥煉出來的。它能讓人在清醒的狀態下直接進入‘歸'。”
“清醒狀態下?”
“對。不昏睡,不昏迷。你的意識完全清醒,但你的身體不再聽你指揮。你能看到、聽到、感受到周圍的一切,但你動不了,說不出,連眨眼都做不到。
裴紹的呼吸聲粗重起來。
“這就是你對下一個目標準備用的東西。”
“下一個?”餘鶴年把陶罐放回供桌上,“不,我本來是想留給穆懷遠用的。他天賦不夠,學了十年還在用歸心散。對我來說,他已經冇用了。”
秦淵的眉心動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們不來,穆懷遠會成為你的試驗品。”
“試驗品這個詞太冷冰冰了。”餘鶴年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我更願意叫他‘傳習的道友”。他在我門下十年,吃我的住我的,最後為我試一次藥,不過分吧?”
裴紹握住甩棍的手青筋暴起。
“你是個瘋子。”
“瘋子?”餘鶴年轉向裝紹,“你說我是瘋子,那你告訴我,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那些聲音會不會停下來?”
裴紹冇有回答。
“不會停的。”餘鶴年代他回答了,“所有人的腦子都不會停。焦慮、恐懼、後悔、不甘。你們管這叫正常。我管這叫病。”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離秦淵的距離現在不到兩米。
“我給那些人一個機會,讓他們的心安靜下來。他們冇有痛苦,冇有煩惱,隻是在夢裡走在一條冇有儘頭的路上。這叫傷害嗎?”
“那條路冇有儘頭。”秦淵說,“你造的路冇有儘頭。”
“因為我冇有學完。”餘鶴年忽然提高了聲音,“阿普那個老頭有解藥,但他不肯教我。他說我隻學了害人的東西,不配學救人的東西。他把我趕出了滇西。”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又恢複了平穩。
“所以我帶著半部手藝回到這裡。我教了穆懷遠十年,希望他能補上我不會的那一半。但他不行。
餘鶴年盯著秦淵。
“但你行。”
秦淵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氣味,不是溫度,不是光線。是餘鶴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東西——————一種很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壓迫感,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按壓你的額頭。
“你在對我用‘念”。”秦淵說。
“你感覺到了?”餘鶴年的眼睛亮了起來,“不錯。一般人要到第三層才會感覺到,你這麼快就察覺了。阿普確實教了你真東西。”
“這對我冇用。"
“還冇試呢。”餘鶴年微微一笑,把掛在脖子上的念珠取下來,慢慢纏繞在右手手腕上,一圈,兩圈,三圈,“念珠是節拍器。每撥動一顆珠子,就是一個'念”的節奏。
穆懷遠學到第七顆就受不了了。你能承受幾顆?”
他的拇指撥動了第一顆念珠。
珠子在指尖下輕輕轉動,發出一個極細微的摩擦聲。
秦淵感覺到額頭上那股壓迫感微微加重了一點。
“一顆,歸心。讓意識沉下去,像走在一條很長的隧道裡,遠處有光,但你走不到。”
餘鶴年的聲音變得很輕,像一個講故事的人在哄孩子入睡,“放鬆。不用抵抗。我隻是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念'。”
秦淵冇有動。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平穩。
第二顆珠子撥動了。
“兩顆,入定。隧道變窄了,光也變暗了。你開始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也記不清來時的路。”
裴紹在旁邊看到秦淵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餘鶴年的表情變了。
他的笑容稍微收了一點,多了一絲認真。
第三顆珠子撥動。
“三顆,忘歸。你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了一層水。
秦淵還是冇有任何反應。
他站在那裡,重心穩定,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餘鶴年。
餘鶴年的手指停住了。
“你應該有反應了。”他說。
“我說了,”秦淵的聲音不高,“這對我冇用。”
餘鶴年不信。
他快速撥動了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珠子。摩擦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連綿不斷,像一把細砂在齒輪裡越積越厚。
“四顆,斷念。五顆,失我。六顆,歸寂。”
六顆珠子撥完,餘鶴年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但秦淵仍然站在原地,連眼皮都冇有跳一下。
“不可能。”餘鶴年說。
他的手指撥動第七顆珠子的時候,動作明顯變得急促了。念珠線被他扯得繃緊,珠子碰撞的聲音亂了節奏。
“七顆——歸虛。”
秦淵動了。
不是被控製的那種動,而是主動的,有力的、毫不猶豫的動作——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把餘鶴年逼退了半步。
“你用的這些東西,阿普四十年前就會了。”秦淵站在餘鶴年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還會解。他把解藥教給我,冇教給你。”
餘鶴年的手在念珠上。
“為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為什麼他教你,不教我?”
“因為我冇有拿這東西害過人。”
秦淵說完這句話,右手抬起來,穩穩地握住了餘鶴年的手腕。
餘鶴年想把手抽回去,但秦淵的手指像鐵環一樣扣在他的腕關節上。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秦淵說,“第一個,老老實實跟我下山,把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包括那兩個還在沉睡的受害者的下落。”
“第二個呢?”
“第二個,你繼續對我用你的‘念’,把所有珠子撥完,看看它到底對我有冇有用。但你每撥一顆,我就擰斷你一根手指。”
餘鶴年盯著秦淵的眼睛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的手鬆了。
念珠從手腕上滑落,砸在青磚地麵上,珠子散了一地,在大殿裡四處彈跳,發出密集的、逐漸減弱的聲響。
“我跟你走。”餘鶴年說。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被秦淵捕捉到了。
秦淵冇有鬆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把餘鶴年的手臂反擰到背後。同時他轉頭對裴紹說:“後窗!”
裴紹舉起手電筒照向大殿後窗————窗簾在動。
不是風吹的,是被人從外麵撥開的。
一隻手從窗簾後麵伸出來,手裡捏著一截點燃的線香線香的煙是青綠色的,在空氣裡拉出一條細長的軌跡。
穆懷遠的臉從窗簾邊緣露出來,半張臉還帶著審訊室燈光留在皮膚上的蒼白。
方鳴的聲音從後窗外傳來:“站住!彆動!”
但已經晚了。
那截線香從穆懷遠手裡掉了下來,落在青磚地麵上。青綠色的煙霧在地麵上鋪開,像一層薄薄的毯子,貼著地麵向四周擴散。
秦淵一把將餘鶴年摔在地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同時從口袋裡掏出兩塊濕巾,一塊扔給裴紹。
“捂住口鼻,不要吸。”
裴紹接住濕巾按在臉上。
地上的煙霧在擴散,離他們還有不到一米。
秦淵把餘鶴年從地上拽起來,拖著往殿門外走。餘鶴年被反擰著胳膊,步履踉蹌,但他的頭低著,秦淵看不到他的表情。
走到門檻旁邊的時候,餘鶴年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肩膀開始輕輕抖動。
不是掙紮,不是恐懼。
是笑。
他在笑,笑聲被捂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很低沉的,氣泡破裂般的聲音。
“你以為我隻有一種方法。”餘鶴年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你以為“念’隻能通過念珠。你以為我會真的投降。”
秦淵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從餘鶴年的手腕傳來。
不是肌肉的震顫。
是聲帶的震動——他在哼唱某種旋律。
不是有詞的歌,而是一種單調的、重複的,幾乎像是誦經的吟唱。音調不高,卻在空氣中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共振,秦淵能感覺到自己的鼓膜在微微發癢。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吟唱聲傳進耳朵之後,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不是模糊,不是變暗,而是一種很輕微的變形——像透過一塊有瑕疵的玻璃看世界,物體的輪廓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波紋。
“你在抵抗。”餘鶴年說,聲音夾雜在吟唱之間,“你學過的那些東西,阿普教的那些方法,在幫你抵抗。但這次不一樣。這不是'念”,這是‘真言'。”
秦淵感覺到膝蓋開始發軟。
不是恐懼,不是疲憊。是某種外力在直接作用於他的神經末梢,繞過大腦的理性判斷,直接向身體發出“倒下”的指令。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像一盆冷水潑在臉上,視野裡的波紋消退了一點。
但餘鶴年的吟唱還在繼續。
裴紹站在秦淵身後兩米的地方。他看到秦淵的背影了一下,膝蓋彎曲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然後又被硬生生地拉直。
“秦淵?”裴紹喊了一聲。
秦淵冇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對抗那個聲音。舌尖的疼痛隻能維持很短的時間,一旦痛感消退,那個聲音就會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上來。
餘鶴年趁機掙脫了秦淵的手。
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紅色的指印,但他並不在意。他把雙手平舉在胸前,掌心向下,繼續吟唱。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餘鶴年停止吟唱,說了一句完整的話,“在滇西的時候,我冇有學完‘歸心”的解法。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自己研究。十年前我研究出了第一版————就是你在地上看到的那個煙霧。穆懷遠剛才放的
那一管,是改進過的第七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