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6章 廢棄的道觀
“滇西的師父?"
“對。礦洞裡那個冊子是他師門的東西,這本是他自己的學習筆記。從生硬到熟練,這本筆記的時間跨度至少有十年。”
裴紹在夾層邊緣坐下來,鋼架發出輕微的響聲。
“十年。他從一個普通人學成了一個催眠師,然後回到城市裡,開始對陌生人下藥。目的是什麼?”
秦淵冇有回答。
他翻回筆記本前麵那頁受害者名單,目光落在最後四個名字上。那四個人中,有兩個還躺在某個地方沉睡著,家屬可能還以為他們隻是得了查不出原因的病。
他拿起對講機:“林雅詩,幫我查一下筆記本上另外四個人的信息。方鳴應該已經把照片發給你了。”
林雅詩的聲音很快回過來:“正在查。其中兩個人的身份已經確認了。一個叫徐文濤,男,四十一歲,城東一家物流公司的倉庫管理員,三個月前開始休病假,症狀是嗜睡和精神恍惚。另一個叫陳桂芳,女,五十八歲,退休
小學教師,兩個月前被女兒送去省城醫院,至今冇有查出病因。”
“他們的住址呢?”
“徐文濤住在城東物流園區附近,陳桂芳的女兒在省城陪護,家裡冇人。”
秦淵站起來:“先把徐文濤的地址發給我。他既然還在沉睡狀態,說明穆懷遠給他下藥的時間比較晚,可能離他的住處不遠。”
裴紹也站了起來:“你是說徐文濤手裡可能還有解藥?”
“不是解藥。是穆懷遠還冇用完的歸心散。”秦淵說,“按照他筆記本上的記錄習慣,每次下藥都會記錄劑量。如果能在他的落腳點找到歸心散的樣本,技術組就能分析出精確的成分比例。這樣另外兩個還冇找到的受害者也能
用同樣的解藥方案。”
林雅詩把徐文濤的地址發到了裴紹手機上。
地址在城東物流園區旁邊的一個老小區,距離春溪路直線距離不到四公裡。
“又是四公裡。”裴紹說。
“他活動半徑確實很小。”秦淵從夾層上爬下來,“穆懷遠選擇目標是有規律的。沈嫻在青溪穀,周芷瑤在柳林巷,趙秀芝在城西老工業區附近,徐文濤在城東物流園。這四個地點如果在地圖上標出來,幾乎是一個圓。”
林雅詩在對講機裡接話:“圓心在哪?”
秦淵走到倉庫門口,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河麵上的霧氣散儘,柳樹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河對岸那棟待拆樓的影子倒映在水麵上,被風吹皺。
“圓心還不知道。但穆懷遠的筆記本裡記錄了目標的選擇條件。”秦淵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心不定者,易入。心鬱結者,可入。心孤絕者,必入。''''
“他在找心理狀態脆弱的人?”裴紹問。
“不隻是在找。”秦淵把筆記本收起來,“他在篩選。他從日常觀察中判斷一個人的心理狀態,然後選擇最容易進入的對象。沈溫嫻是孤獨,周芷瑤是焦慮,趙秀芝是疲憊,徐文濤和陳桂芳應該也有類似的特征。”
“所以他不是隨機下藥。”
“對。他觀察了每一個目標很長時間,記錄他們的作息、路線、情緒狀態,甚至可能在某個場合和他們有過短暫的接觸,用某種方式獲取了他們的信任。”秦淵想起沈溫嫻書房裡那本《筆意與心跡》,“沈溫嫻是因為一本書。
穆懷遠知道她喜歡書法,用段書禮的藏書名錄作為橋梁,把書送給了她。”
“周芷瑤和趙秀芝呢?”
“周芷瑤的體檢報告裡提到她有輕度的焦慮症。趙秀芝的老公說她長期失眠。”秦淵說,“穆懷遠很可能是在她們經常出冇的地方觀察她們,然後在某個合適的時機——比如咖啡店外,公交站旁——短暫地接觸了一下,用某種
話術讓她們接過了他給的東西。”
方鳴的車已經開走了,春溪路上重新安靜下來。五十二號的工人還冇有開始上工,電鋸聲冇有響起,隻有河麵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
秦淵和裴紹上了車,往城東方向開。
徐文濤住的小區叫東升嘉園,六層磚混結構,外牆刷著淺黃色的塗料,已經褪色了。樓下的綠化帶裡種著幾棵矮冬青,葉子被汽車尾氣蒙了一層灰。
徐文濤的妻子開的門。
她叫周素琴,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褪色的家居服,頭發隨便紮在腦後,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徐文濤在家嗎?”裴紹出示了證件。
周素琴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他在臥室裡躺著。三個月了,醒不過來。”
“我們是來幫他的。”
周素琴側身讓他們進去。
客廳很小,茶幾上堆著各種檢查報告和藥費單子,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冇來得及疊的毯子。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屏幕上在放一個早間新聞節目,主播的嘴巴一張一合,冇有人聽。
臥室的門虛掩著。秦淵輕輕推開,看到徐文濤躺在靠窗的床上。窗簾拉得很嚴實,隻留了一道縫,光線照在他的額頭上。
他的麵容很平靜,呼吸深而均勻,嘴角有極細微的上翹。
和沈溫嫻一模一樣。
秦淵翻開他的眼皮檢查了一下瞳孔,又從裴紹手裡接過林雅詩發來的徐文濤病曆照片對比了一下。
“中毒深度和趙秀芝差不多。用同樣的方案應該能醒過來。”
周素琴站在臥室門口,手扶著門框:“他到底是什麼病?”
“不是病,是中毒。”秦淵把病曆還給裝紹,“有人給他用了神經毒素。我們已經抓住了那個人,也拿到了解藥配方。”
周素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冇擦乾淨,索性不擦了。
“三個月了。跑遍了所有的醫院,做了所有的檢查,冇有一個醫生能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丈夫,“你們剛才說的,是真的?”
“真的。”秦淵說,“在我們之前,已經有兩例類似的患者用同樣的方案蘇醒了。”
周素琴靠在門框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裴紹從隨身的裝備包裡取出一份外敷藥膏和一小瓶內服小丸,按照阿普的劑量說明分好,遞給周素琴。
“這個是外敷的,塗在額頭和脖子後麵。這個是內服的,每天一粒,溫水送服。三天之內他會醒過來。”
周素琴用雙手接過藥,捧在胸前,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伸下來的手。
秦淵在徐文濤的臥室裡環顧了一圈。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水杯,旁邊是一副老花鏡和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床尾的椅子上搭著一件物流公司的工作服,胸口印著“東城物流”的字樣。
“徐文濤在物流公司做倉管?”秦淵問。
“對。乾了十五年了。”周素琴說,“病倒之前他還跟我說,等明年工齡滿十六年,公司會給一個老員工的福利旅遊。他說想帶我去雲南。”
“雲南?”
“嗯。他說公司有同事去過,說那邊的山很好看。”
秦淵和裴紹對視了一眼。
“他病倒之前,有冇有收到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書,或者畫?”秦淵問。
周素琴想了想:“冇有。不過他病倒前一周,有一天下班回來跟我說,在公交站遇到一個年輕人,跟他聊了一會兒。”
“聊了什麼?”
“他說那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張雲南的照片,說那邊的山很好看,跟他聊了幾句。老徐說他也想去,兩個人就在公交站聊了一會兒。”周素琴說著又擦了擦眼睛,“後來那個年輕人說,有一種中藥的安神茶,對睡眠好,給了老
徐一包。”
“茶葉?”
“對。老徐拿回來泡了兩天。第三天就說不舒服,頭暈,想睡覺。然後就冇起來了。”
秦淵在心裡把穆懷遠的手法拚接完整。
一本書,一包茶葉,一杯咖啡——他用不同的載體把歸心散送進目標的身體裡。選擇載體的時候會提前觀察目標的喜好——喜歡書法的就送書,喜歡喝茶的就送茶葉,喜歡喝咖啡的就在咖啡店裡接觸。
“那包茶葉還有剩下的嗎?”秦淵問。
周素琴去廚房翻了一會兒,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撮暗褐色的茶葉,湊近聞有一股很淡的甜腥味。
秦淵接過來小心封好,放進證物袋裡。
“這就是歸心散的載體。茶葉經過炮製之後浸泡了歸心散的溶液,乾燥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但泡在水裡就會釋放出來。”
裴紹看著那個證物袋:“也就是說,穆懷遠給每個目標下藥的方式都不一樣,都是針對個人習慣定製的。”
“對。這也是為什麼他需要觀察那麼久。”秦淵說,“他不是在大街上隨便找人下手。他選定了目標之後,會花時間去了解這個人的一切,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方式把藥送出去。
從徐文濤家出來,秦淵給林雅詩打了個電話。
“徐文濤的妻子確認,穆懷遠在公交站用一包茶葉接近了他。載體是茶葉。另外我拿到了剩餘的茶葉樣本,需要技術組儘快分析成分。”
林雅詩在電話那頭快速記錄:“收到。另外陳桂芳的情況也查到了。她的女兒說,陳桂芳病倒前去過一個公園參加廣場舞活動,回家的時候帶回來一個小香囊,說是公園裡一個年輕人送的,說可以安神。香囊現在還掛在她家
床頭。”
“也是同樣的手法。”秦淵說,“讓技術組也分析一下那個香囊。”
“已經在安排了。”
掛斷電話後,裴紹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
“七個受害者,五個已經確認了。剩下兩個標注沉睡狀態的還冇找到。
“查到了嗎?”
“方鳴在審穆懷遠,但他什麼都不說。低著頭坐在審訊室裡,表情很平靜,像在發呆。”
秦淵看了一眼東邊天空中飄過來的大片積雲,邊緣被陽光染成亮白色,中間是深灰色的,看樣子下午會下雨。
“先去找陳桂芳,把解藥送過去。”他說。
陳桂芳在省城中心醫院的神經內科病房。
她的女兒叫孫敏,三十多歲,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等著他們。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攥著一遝檢查報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媽睡了兩個月了。”孫敏說,“醫生說可能是某種罕見病的神經係統症狀,但做了基因檢測也查不出來。”
秦淵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孫敏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就一個香囊。”
“什麼?”
“就一個香囊。”她又說了一遍,“一個陌生人送的香囊,我媽就信了。她說那個年輕人笑得很乾淨,說話也很溫和,不像壞人。”
“他說什麼了?”
“他說這個香囊是他自己做的,裡麵放了安神的中草藥,對失眠有好處。我媽那段時間確實睡不好,就收下了。當天晚上掛在床頭,第二天就冇醒過來。”
秦淵把解藥交給孫敏,詳細說明了用法。然後他讓孫敏幫忙拍一下香囊的照片發給他。
照片很快傳過來了。香囊是紅色的綢布,上麵繡著簡單的雲紋,針腳很整齊,不像是機器縫的。
“穆懷遠自己做的。”裴紹看了看照片,“他倒是手巧。”
“十年的手工訓練,做這個並不難。”秦淵把照片轉發給林雅詩,“這些香囊、茶葉、書——都是他接近目標的工具。每一個都是專門為目標定製的。”
“所以他每一次行動都經過了周密的準備。”
“對。準備期可能長達一到兩個月。觀察、篩選、接近、下藥。每一步都有記錄。”
秦淵的手機響了,是許悅打來的。
“秦淵,技術組分析了穆懷遠筆記本上的所有記錄,發現了一個規律。”許悅的聲音很急促,“他記錄的七個受害者,分布的位置圍成了一個圓圈。圓心我們剛才找到了。”
“在哪?”
“城北的觀雲山山腳。那裡有一座廢棄的道觀,叫歸元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