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5章 深度昏睡
那個戴帽子和口罩的人可能正坐在夾層上,喝著剛接的水,翻著某本舊書,完全不知道有人已經在河對岸看了他整整一個下午。
回去的路上,林雅詩在車上接了一個電話。
是裴紹打來的。
掛斷後,林雅詩轉頭對秦淵說:“技術組在段書禮的郵件記錄裡找到了一份書目清單。他送給穆懷遠的書一共有十七本,其中有一本叫《筆意與心跡》。”
秦淵握住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和沈溫嫻收到的那本書同名。”
“不是同名,就是同一本。”林雅詩說,“段書禮在郵件裡附了那本書的封麵照片,照片裡的書和沈溫嫻家裡那本一模一樣,連裝訂線的顏色都對得上。”
“那本書是段書禮送給穆懷遠的,穆懷遠又把它送給了沈溫嫻。”秦淵說。
“而且封麵上那個作者署名就是穆懷遠本人。”林雅詩說,“也就是說,他把自己寫的書通過段書禮收藏,再轉送給了沈溫嫻。整個過程都是他設計的。”
秦淵在紅燈前停下車,轉頭看著林雅詩。
“那就確定了。穆懷遠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春溪路四十八號的門牌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秦淵蹲在河對岸那棟待拆樓的四樓窗口,望遠鏡貼在眼前。
身後是裴紹和三個刑警隊的人,呼吸聲壓得很低。
“確認還在裡麵。”秦淵放下望遠鏡。
裴紹湊過來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夾層上有動靜,帆布鞋剛走過去。”
“他每天這個時間會下來接水。”
裴紹看了一眼手表,六點十二分。
“現在進去?”
“再等一會兒。”秦淵說,“等他第二次下來的時候動手,那時他在一樓,離後窗最近。”
一個刑警蹲在牆角,正在往防彈背心上掛對講機。
他叫方鳴,裴紹手下的老刑警,臉型方正,眉頭常年擰著。
“秦先生,這人有冇有武器?”
“不確定。”秦淵說,“但他會用毒。”
方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毒?”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毒,是某種神經毒素。”秦淵把望遠鏡遞給林雅詩,“接觸皮膚就能滲透,吸入更快。所以所有人必須戴防護手套和口罩,儘量不要直接接觸他身上的任何東西。”
裴紹從裝備包裡抽出一盒黑色丁腈手套,遞給每個人。
“倉庫的平麵圖你們都看過了。”秦淵蹲下來,用手指在地板上畫了個長方形,“南側卷簾門和小門,北側三個窗戶朝向河邊。內部夾層在西北角,鋼架結構,高約兩米五。衛生間在東南角。他如果在一樓,最可能的位置是水
槽附近或者夾層下方。”
方鳴指了指南側:“我們從正麵進?”
“正麵卷簾門是電動的,已經斷電了。小門是暗鎖,技術組昨天確認過,鎖芯是老式彈子鎖,可以直接破開。”秦淵說,“但破門聲音太大,一定會驚動他。”
“那怎麼進?”
“兵分兩路。”秦淵在長方形的東西兩側各點了一下,“方鳴帶一個人從南側小門破門進入,製造聲響把他往北側窗戶方向。我和裴紹守在北側窗外,他從窗戶跳出來的時候直接控製。”
“他一定會跳窗嗎?”方鳴問。
“北側窗戶外麵就是河岸步道,那條步道是他最熟悉的退路。而且窗簾冇拉嚴的縫隙在右下角,說明他平時經常從那扇窗往外看,對窗外的地形有把握。”秦淵說,“人在緊急情況下會自己最熟悉的路。”
裴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萬一他不跳呢?”
“那就關門打狗。”秦淵說,“方鳴進去之後守住夾層的扶梯口,彆讓他上夾層。夾層上有他的鋪蓋和物品,但應該冇有武器。最壞的情況是他躲在衛生間或者某個死角裡負隅頑抗。”
“負隅頑抗反而好辦。”方鳴把甩棍掛在腰間,“怕的是他有什麼花招。”
“所以進去之後所有門窗全部控製住,不要給他任何空間。”秦淵站起來,“我和裴紹在北窗外麵等,林雅詩在河對岸繼續觀察,用對講機實時通報他的位置變化。”
林雅詩已經在窗口架好了一個小型三腳架,上麵裝著帶長焦鏡頭的相機。
“我現在能看到他在夾層邊緣坐著,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翻。看不清楚是書還是本子。”
“他在看書?”裴紹問。
“應該是。翻頁的動作很慢。”
秦淵拿起對講機:“所有人注意,他現在在夾層上,翻看某本書或筆記本。按照規律,他大約在六點四十分左右會下樓接第二次水。我們等他下樓之後再行動。方鳴,你現在帶你的人繞到春溪路南側,在四十八號小門外的牆
邊待命。注意隱蔽,不要讓五十二號的工人看到。”
方鳴點了點頭,帶著一個年輕刑警貓著腰下了樓。
秦淵和裴紹從待拆樓後門出來,沿著河岸步道摸到了倉庫北側。
北側的三個窗戶並排對著河麵,窗戶離地麵大約一米五,窗台是混凝土的,上麵落滿了灰和乾枯的柳葉。
秦淵貼在中間的窗戶旁邊,後背靠著紅磚牆。磚牆被早晨的露水打濕了,冰涼的潮氣透過衣服滲到皮膚上。
裴紹站在他旁邊,低聲說:“方鳴就位了。”
對講機裡傳來兩聲輕微的叩擊聲,是方鳴的信號。
林雅詩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目標仍在夾層上,翻書的動作停了,現在他站起來,正在往夾層東側走。應該是要去扶梯。
秦淵按住耳機:“他在往扶梯方向走?”
“對。”
“繼續觀察。”
晨霧在河麵上慢慢散開,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對岸的柳樹上,樹影投在水麵上,碎成一塊一塊的金色。
一條青灰色的魚從水裡躍起來,落回去的時候濺起一小片水花。
裴紹的目光跟著那圈漣漪散開,然後收回來,落在窗戶上那道冇拉嚴的窗簾縫隙上。
“他在下麵了。”林雅詩的聲音忽然收緊,“一樓下到水槽旁邊,正在接水。杯子已經放到了水龍頭下麵。”
秦淵按住對講機:“方鳴,行動。”
三秒鐘後,南側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鎖芯斷裂的脆響。鐵門撞到內牆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像一麵大鼓被用力敲了一下。
然後是方鳴的喊聲:“警察!不許動!”
倉庫裡的腳步聲瞬間亂了。
不是方鳴的腳步聲————方鳴和那個年輕刑警的步伐沉穩有力,正在快速推進。
亂的是另一雙腳————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麵上急促地擦過,往北側方向快速移動。
“他往北窗跑了。”林雅詩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念一段數據,“正在穿過夾層下方,離中間窗戶還有五米。三米。一米——”
秦淵身體前傾,重心下沉。
窗簾後麵的玻璃窗被人從裡麵猛地推開,深色窗簾被扯到一邊,一條瘦削的人影從窗框裡翻了出來。
帆布鞋踩在窗台上,膝蓋彎曲,準備往下跳。
裴紹從側麵一步跨出,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借著他往下跳的慣性把他整個人擰了一圈,臉朝下按在河岸步道的地麵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那人悶哼了一聲,冇有掙紮。
秦淵蹲下來,把他臉上的口罩拉掉。
穆懷遠的臉比想象中的更年輕。膚色很白,幾乎透出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顴骨略高,嘴唇薄而乾燥。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被按在地上的時候半睜著,瞳孔在晨光裡收縮成很小的黑點。
他的表情不是恐懼。
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秦淵把他身上的口袋全部翻了一遍。外套左口袋——一包紙巾,半卷薄荷糖。右口袋——一支鋼筆,筆帽已經鬆了,墨水染藍了口袋裡襯。褲袋——一個折疊的帆布袋,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齊。
“冇有武器。”秦淵說。
“也冇有毒藥?”裴紹問。
“暫時冇發現。”
方鳴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
“夾層上找到的。放在枕頭底下。”
秦淵接過筆記本。
封麵是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白了。他翻開第一頁,鋼筆字清瘦工整,和沈溫嫻那本書扉頁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第一行寫著:“三月十七日,青溪穀,沈嫻。贈《筆意與心跡》一冊。”
第二行:“四月二日,柳林巷,周芷瑤。咖啡店外接觸,確認日常路線。”
第三行:“四月十五日,城西,趙秀芝。公交車換乘站接觸,確認家庭住址。”
每一行後麵都跟著一段簡短的記錄,內容包括目標的作息時間、社交習慣、情緒狀態,以及“施藥劑量”和“預期沉睡時間”。
秦淵把筆記本合上,遞給裝紹。
“他全記下來了。”
裴紹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不止三個。這本子上記錄的目標一共有七個。”
秦淵接過筆記本重新翻開。第四頁到第七頁上,寫著四個名字,除了沈溫嫻三人的名字之外,還有四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了“施藥日期”和“當前狀態”。
其中有兩個名字後麵標注的狀態是“沉睡中”。
“還有兩個受害者冇有找到。”秦淵說。
裴紹立刻拿起對講機:“方鳴,把人帶回局裡,馬上提審。同時查筆記本上另外四個人的身份信息,尤其是那兩個標注了沉睡狀態的,確認他們現在的下落。”
穆懷遠被裝紹拉起來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時間不說話導致的口齒不清。
“那本書寫完了嗎。’
秦淵轉過頭看他。
穆懷遠站在晨光裡,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蒼白的臉上沾了河岸步道上的泥土。他的眼睛看著秦淵,目光裡冇有任何攻擊性,像隻是在確認一件很小的事情。
“沈溫嫻的那幅字,她說要寫完。”穆懷遠說,“上次看到的時候,才寫了兩個筆畫。”
秦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她在寫字。”
穆懷遠冇有回答。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把頭低了下去,看著自己帆布鞋上沾的泥土。
“帶走。”裴紹說。
方鳴把人押上車之後,秦淵在倉庫的夾層上又翻了一遍穆懷遠的東西。
紙箱裡有幾件疊得很整齊的換洗衣服,一雙備用帆布鞋,一個老式手電筒,半箱壓縮餅乾,還有幾本舊書。
書都是線裝的,封麵已經發黃了,邊角用透明膠帶仔細地修補過。其中有一本冇有封麵,裡麵全是手寫的字跡。
秦淵翻開那本手寫本。
紙張很舊,墨跡褪成了灰褐色。字體和礦洞冊子上的字一模一樣——筆畫生硬,起筆收筆不規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痕跡。
第一頁隻有一句話。
“歸途非遠,惟心可達。”
翻過幾頁,記錄開始變得密集。內容是關於某種草藥配方的炮製方法,以及——“念”的使用。
秦淵看到了一個反複出現的詞。
“歸心散。”
後麵跟著詳細的配方:烏頭、曼陀羅、石菖蒲、龍骨,還有幾味他在阿普的記錄裡見過的滇西藥材。研磨成粉之後用特定的方式加熱,釋放出的氣體可以讓人進入深度昏睡。
“就是這個。”秦淵說。
裴紹湊過來看:“他一直在用這個?”
“對。配方和阿普給的解藥方子原理相通,但方向完全相反。”秦淵繼續往下翻,“阿普的方子是打通神經連接,這個方子是阻斷。阻斷之後,人的意識會陷在一個循環裡出不來。”
手寫本的後半部分開始出現筆跡的變化。不再是最初那個生硬的字體,而是逐漸變得流暢、成熟,越來越接近穆懷遠自己的筆跡。
最後一頁上,隻有一行字。
“傳習者,穆懷遠。”
下麵用小字加了一句:“師父於滇西無名山,丙申年冬月。”
秦淵把手寫本合上。
“他不是自己摸索出來的,他有師父。”
